李斌设宴为众人接风,“此处就是先王当年特意为长公主建造的行宫,长公主远嫁南楚,就是在这里,被南楚的迎亲使团接走的。”

众人遥想当年,南楚为求与大燕联盟,求娶大燕嫡公主,燕王将幼妹许给南楚皇帝,凤冠霞帔,十里红妆,送亲的队伍绵延悠长,看不到尽头。燕王特地在临近南楚的地方为长公主修建了一座行宫,好让妹妹在此歇息,送亲队伍在此休整。如今物是人非,让人伤感万千。

李斌起身对着云翼躬身道,“小皇孙与公主就暂时安顿在这里,歇息几日,容臣等准备之后,再为皇孙举办继位大典,昭告天下。”

“李将军辛苦了!一切就听从将军的安排。”云嫣然回礼道。

“是。皇孙与公主请。”李斌做出请的姿势。

云嫣然已经好久没吃过一顿正经的饭菜了,看着桌上琳琅满目的美味,已经忍不住食指大动,到底是十几年的教养,刻在骨子里的礼仪让她还能保持端庄得体的用膳仪态。

而云翼就已经忍不住了,肚子“咕咕咕”的想着,他可怜巴巴的看着云嫣然,云嫣然也不忍苛责他,低着头温柔的对他说道,“翼儿饿了吧,快吃吧!”

云翼得了她的许可,拿起筷子将面前的美食风卷残云,一扫而光,过后还打了个长长的饱嗝。他尴尬的看着云嫣然,委屈的说道,“姑姑,翼儿知错了!”

云嫣然心酸不已,这桌饭菜确实是这段日子以来吃的最好的了,可和他们以往的还是没法比。可即便这样,翼儿已经很满足了,“翼儿没有错,是姑姑不好,姑姑没有照顾好翼儿,让翼儿这一路上吃了不少苦!”

“不,姑姑很好!”云翼小小年纪已经很懂事了,“姑姑已经把好东西都留给翼儿吃了,自己饿肚子,翼儿都知道!”

殿内众人闻言心中都不是滋味,没人开口说话。谢安也没怎么动筷子,只是一杯接一杯,一个人喝闷酒。

吃饱肚子后,云翼已经昏昏欲睡了,上下眼皮不住的打架,云嫣然让芷溪,就是一路跟随他们的那个小宫女,带着云翼去后面睡一会儿。

等他们走了,谢安放下了酒杯,看着李斌说道,“李将军,我之前曾派人联络过长公主,南楚或许也会出兵,助我们一臂之力。”

“谢将军话说到这,我也不瞒你。这正是我要与你们商议之事。”李斌转身面向云嫣然道,“南楚之前确实曾派人来过,愿意出兵同我们一道杀回皇城,只是他们趁火打劫,要我们把墨江以东的城池拱手相让!”

“此事万万不可。”不等云嫣然出声,谢安急忙阻止道,“如今我大燕仅有墨江以东的国土未被战火波及,若再给了南楚,我们只怕再无立足之地!”

“此事我也不赞同,所以没有答应南楚来使。”李斌道,“只是如此一来只怕我们腹背受敌。更何况,如果南楚不出兵,仅凭我们自己,只怕不是大夏的对手。”

“此事还需从长计议!”云嫣然道,“南楚有姑姑在,我们尽量还是要争取结盟,实在不行,北边还有北狄,许以重利,或许可行。”

“墨江以东五城,韩城地势平坦,为东部粮仓,平城临近关隘,以经商为要,禹城地势险峻,兵力多屯居在此。其余两城主要是边关小镇,以城防为主,百姓人丁稀少。”李斌简单的介绍了一下东部五城,“以咱们目前的实力,江东自保绰绰有余,若是要开战,便需要大量的兵马钱粮,这些从哪里来?”

云嫣然下意识的看向谢安,“少卿,你有什么办法吗?”

“天无绝人之路,办法总会有的,公主一路车马劳顿,先去歇息吧,等我想好了咱们再议。目前就依李将军的意思,先让翼儿继位!天佑我大燕,让我大燕正统一息尚存,我们定会夺回所失去的一切!”

很快,三日后,云翼继位为新一任的燕王,云嫣然辅政,在燕王成年之前替他处理事务。谢安把带来的亲兵留给了他们,负责行宫安全。

晚上,谢安来看望他们姑侄二人,给翼儿带来了外面的糕点。

“谢叔叔,你真是太好了!你怎么知道翼儿饿了呀?”云翼漂亮的大眼睛里满是惊喜。

“我猜的。”谢安揉了揉他的头。

芷溪带着云翼去内殿吃糕点了,留下两人说说话。

“如今,我放心的也就是芷溪了。”云嫣然看着他们离开的背影。

“这些都是暂时的,一切都会好起来的。”谢安给她鼓劲。

“今日李将军说的那些话,你是怎么想的?”

“我想亲自去南楚一趟,见见南楚皇帝与长公主殿下,毕竟这么大的事,靠书信往来总是不安心。”

“你要去多久?”云嫣然有些担忧。

“快马加鞭,来回两三个月。你放心,我会把谢家军都留下来,保护你和翼儿。”谢安说道。

“如今已经比之前那几个月颠沛流离好太多了,我倒不是担心自己和翼儿,我是担心你。此去前路坎坷,你自己要当多心啊!”

“嗯,我会的!”

烛光摇曳,两个影子仿佛越靠越近。

“翼儿还小,大哥嫂子又不在了,他只有我一个亲人了,我免不了要事事照顾他考虑他!”

“嗯,我知道。”

“虽说他如今已经继位,可他毕竟年幼,还是个小孩子,凡事都需要我们为他打点为他筹谋!”

“嗯,我会的。”

“这个是我亲手做的平安符,你带上吧,希望苍天有眼,保佑你平平安安,顺顺利利的!”

“好”,谢安接过那饱含情意的平安符,小心翼翼的贴身收藏好,“公主早些休息,我去交代一下,尽量早点启程。”

“好。”

几日后,谢安带了两个人,轻装简行,一路疾驰向南。

剩下的人也忙起来了,李斌镇守禹城日久,对东部地势了如指掌,这几日与谢安仔细勘察商议后,制订了新的防守计划。李斌带着人正没日没夜的加固城防,修建工事,收集粮草,为即将到来的大战做准备。

云嫣然翻看着当地的县志,熟悉当地的风土人情。芷溪带着云翼在院子里玩。

不一会儿,云翼溜进来坐在云嫣然的腿上,摇着她的胳膊撒娇道,“姑姑,别看了,陪翼儿玩一会儿嘛!”

云嫣然放下手里的书,抚摸着云翼的头,耐心的说道,“姑姑不能去玩儿,姑姑要替翼儿好好看着咱们大燕的疆土。等翼儿长大了,这些事都需要翼儿自己来做了。”

“姑姑,他们都说我是燕王,可是爹爹说过,祖父才是燕王啊?”云翼好奇的大眼睛盯着她,忽闪忽闪,满是疑问。

“翼儿说得对,祖父是燕王,翼儿也是燕王。”云嫣然强忍着泪水。

“那爹爹呢?爹爹是不是燕王?”

云嫣然不知该怎么回答。

云翼猜到了,“爹爹不是对吗?为什么我和祖父都是燕王,只有爹爹不是呢?”

为什么?因为他还没有来得及坐上王位就已经死了!

芷溪看着云嫣然脸色瘆人,急忙过来把云翼抱走了。

“姑姑为什么要哭呢?是翼儿说错话了吗?翼儿不问了好不好?姑姑不哭了!”云翼在芷溪的怀抱里挣扎着扭动着身子,越走越远,稚嫩的童声越来越小。

大夏的军队隔江相对,陈兵列阵。局势紧张。每日里都有人行色匆匆,在行宫进进出出。

算算日子,谢安已经走了半个多月了,也快到南楚了。

谢安在南楚的日子也不好过,南楚皇帝把他安置在驿馆后就不再过问了,他递了好几次拜帖,都石沉大海。派去联络长公主的人也屡次碰壁,都以长公主身体抱恙为由,给打发回来了。

越是这样,谢安越是待不住了。南楚上下态度转变,莫非是大燕与大夏的局势有变?如果明日再见不到南楚皇帝与长公主,他只怕必须无功而返了!

晚饭后,一位年轻的贵公子来访,谢安不明缘由。

“在下受人之托,请将军走一趟,赴故人之约。”

故人?他在南楚有什么故人?莫非是长公主殿下?

“不知公子说的是哪位故人?在下此次前来,实在是有要事在身,不方便擅自离开。”谢安试探道。

“将军的来意我们自然清楚,所以你必须走这一趟。”那位年轻公子语气坚定,不容置疑。

谢安思索再三,干等着也不是个事,不妨一试,“既然如此,还请阁下带路。”

谢安跟着这位公子上了马车后,对方便闭目养神,任凭他如何追问,都不再开口。

到了地方,看起来好像是一处别院。

“将军请。”那位公子带头走了进去,到了此时此刻,谢安也别无他法,只得跟着进去。到了一处门口,有侍卫守着,见他们前来立即进去通报。

“进来吧。”是一位中年男人的声音,慵懒中透着威严。

谢安好奇的跟着这年轻人走进去,大堂居中坐着两人,皆已人到中年。男的紫服金冠,女的绯色衣衫,容貌昳丽,看着竟与云嫣然有几分相似。谢安心道这位恐怕就是长公主了,旁边这位气度不凡,难道竟是南楚皇帝?!

谢安不敢怠慢,急忙单膝跪地行礼,“大燕国使臣见过南楚皇帝陛下,见过长公主殿下!”

“哦!?你竟然猜的到朕的身份?!”听声音正是之前那人。

“皇帝陛下无意隐瞒身份,况且陛下声威赫赫,谢某早就如雷贯耳。如今得见天颜,是谢某的荣幸!”谢安不卑不亢。

“不曾想大燕到了今日,竟然还能有你这般智勇双全、忠心为主的臣子!”

“陛下过奖了!谢某在大燕就是一普通人,排不上什么名号。”谢安自谦道。

“你若是个不出挑的,燕王会舍得把女儿嫁给你!”南楚皇帝不置可否,“你可知道我前几日为什么不见你?”

“谢某不知,陛下自有裁决,不是谢某可以揣测的。”

南楚皇帝似乎很满意他的态度,“前几日燕夏交锋,朕在不确定战局走向之前,不会轻易召见你。朕毕竟是南楚的国君,事事要以南楚为先,望你见谅!”

“不敢当,陛下所言甚是。陛下如今愿意见我,想必是大燕没有叫陛下失望吧!”谢安大胆猜测。

“不错。想不到如今大燕的残兵偏居一隅,竟也有和夏军一战之力!让人佩服!”南楚皇帝不掩饰对大燕的赞许。

“不知陛下可愿出兵,与我大燕一道,共同对抗残暴的大夏军队。”谢安趁机提出请求。

“你再猜猜,朕为何要在此处见你?”南楚皇帝没有直接回答。

谢安沉吟道,“莫非陛下还有什么顾虑?”

“大夏的使臣就要到了。朕想问问你,若朕同意出兵,你们能许给朕什么好处?”

“陛下!”长公主皱眉劝阻道。

南楚皇帝摆了摆手,“爱妃稍安勿躁,我们听听再说。”

“若陛下同意出兵讨伐大夏,我大燕君臣必将世代感念陛下的恩德,岁岁朝贡!”

南楚皇帝看着他,似笑非笑,“就这样?”

“陛下此举乃是顺天应人,秉承道义,此战定会使陛下的威名远播四方,叫世人都知晓陛下乃是急公好义、强不陵弱、廓清环宇的正人君子!”谢安恭维的话一套一套。

“你也不必拿这些好听的话来糊弄我。朕可以出兵助你们讨伐大夏,但江东五城,朕希望可以归我楚国。”南楚皇帝不绕弯子。

“陛下此举万万不可。除了不能出卖大燕国土,谢某也是为了陛下考虑,如此这般岂非叫天下人误会陛下是个趁火打劫的小人。”

南楚皇帝面色一变,扬眉怒斥,“混账!竟敢对朕无礼!朕只不过是看在爱妃的面子上给你一个机会,你自己想清楚再说!等大夏的使臣到了,朕和你也就没有再谈的必要了。若朕和大夏联手,别说区区江东五城,只怕你大燕半壁江山,朕也要得起!”说罢怒气冲冲,拂袖而去。

谢安神色如常,来之前他早有准备,并没有奢望着一次就能成功。

长公主忧心如焚,“谢将军,你何必如此执着呢?如今大燕危在旦夕,若南楚不肯出手,只怕江东我们也保不住了!”

“长公主殿下,先王曾有意命臣在今年长公主寿诞时代他前来为殿下祝寿,寿礼是先王与殿下幼年时所作的《春日纸鸢图》。先王曾说自殿下远嫁,每年春日,再无人陪他去南山放纸鸢了。只可惜这幅画在战乱中被烧毁了一半,今日臣把这残存的另一半献于殿下,这也寄托着先王对殿下的思念。”

谢安拿出锦盒呈上,长公主早已泣不成声。她颤抖着打开锦盒,取出被烧毁的残画,小心翼翼的展开,那上面依稀可见皇兄的题字:从今把定春风笑,且作人间长寿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