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离看着眼前的谢安,难掩震惊的神色,三年前初见时,他还是那个俊秀风流的少年将军。江离都有些怀疑自己的眼睛了,“谢兄,你怎么弄成了这副样子?在下刚瞧着身形是你,都有些不敢相认了!”

千言万语,不知从何说起,谢安看着眼前容颜依旧清秀俊雅的人,感慨万千,“说来话长。江公子,我想跟你打听一下,云翼葬在何处了?”

江离看着他,眼神探究,“谢兄,你为何没有一同扶灵归来?我和公主正有些奇怪呢?”

谢安沉默着,他不知该怎么说,他也不想说。有些事,不知道也省去了很多烦恼。

江离看他不想说也不勉强,“我正要进宫去见公主,你要和我一起吗?”

谢安犹豫了,这座行宫里有很多属于自己和云嫣然,和云翼的回忆,他是想进去看看的,可到底是物是人非了,去了只怕是徒增伤感罢了!

江离也不见外,直接扶着他的胳膊就走,他刚刚已经看见了,谢安竟然还拿着拐杖,或许是受了重伤吧,可以他的身手,谁又伤得了他?!武功在他之上的,又有谁会去找他的麻烦?!

江离百思不得其解,扶着谢安,一瘸一拐的进了长乐宫。

一路上,江离简单的说了说这些年的变化,自从谢安与云翼走后,萧逸晴与江离就控制了禹城,如今整个江东五城也是铁板一块,固若金汤。

听到如今萧逸晴和江离住在长乐宫里,谢安脚下一滞,江离脸一红,忙解释道,“不是你想的那样,我和公主是清白的,我们发乎情,止乎礼,没有逾矩!”

谢安知道他们彼此钟情,沙哑的开口说道,“我不是那个意思,只是想着你们搬进来了,之前留下的痕迹怕是都被抹去了!”

江离不好意思的说道,自己刚才有些反应过激了,谢安心里从来只有云嫣然一个人,怎么会在意自己和公主的私事呢,“没有。我们没有动嫣然公主和云翼住过的地方。”

“多谢。”谢安真心实意的说道。

萧逸晴见到谢安也吓了一跳,之前虽说谢安也经常买醉,借酒消愁,可哪就到这种地步了!

萧逸晴惊讶的合不拢嘴,“谢安,你这是怎么了?你被人打劫了?”

“没有。”谢安还是一如既往的惜字如金。

“你怎么现在来了?你知道吗,云翼的棺椁一个月前都已经下葬了!我们那时候是想等等你的,可谁知道你在哪儿呢,一点儿消息也没有。没办法,只能我和靖川来操持了。”萧逸晴有些无奈的说道。

“多谢你和江公子了!”谢安颤颤巍巍行了一礼,看来江离来了禹城,萧逸晴的心情应该很不错,对自己说话都自称我,而不是本宫了。

谢安的举动可把萧逸晴惊呆了,谢安什么时候对她讲过礼数啊。

“好久不见,你倒是转性了!”萧逸晴嫌弃的说道,“去洗洗吧,你自己不难受我看着都难受!”

“不了,我这次来就是想去云翼的墓前看一看,也算了了我最后的一件心愿。”谢安说道。

“什么最后的心愿?”萧逸晴有些奇怪,“云翼的墓就在禹城北山脚下,是靖川选的地方,他说这个地方地势高一些,登临山顶可以隐隐看见大燕旧都的方向,也算是让云翼可以找见回家的路。等你洗漱完了,我和靖川陪你去,不急在这一时!让云翼看见你这副样子像话吗?!”

谢安没再反驳,跟在流云的身后去了,萧逸晴身边伺候的还是流云和飞月两个丫头。

“他这是怎么了?”萧逸晴看着他脚步虚浮,疲惫的身影,好奇的问江离。

江离思索片刻,说道,“父亲来信了,永安城中经历了一场大变。先帝驾崩,晟王继位,康王畏罪自杀了!不知道谢兄的变化会不会和这些有关。”

萧逸晴和江离都猜不透其中的缘由,也就随他去了。谢安这几个月来,第一次泡在浴桶里,洗了个舒舒服服的热水澡,换了一身干净的衣裳。

“谢将军,换洗的衣裳奴婢放在这儿了,这还是将军自己之前的衣裳,大小应该合身的。将军有什么需要尽管吩咐奴婢,奴婢就在屋外候着。”流云把换洗衣裳放在旁边,退了下去。

谢安隔着屏风看过来,流云拿了一身藏蓝色的衣裳。他记得这件衣裳是他生辰的时候母亲亲手做的,他还没穿几次,皇城就破了。后来辗转流离,这件衣裳也破了,左肩那边还是嫣然给他缝补的,绣了墨绿色的竹子。到如今,早已是物是人非!

谢安换好衣服,去找萧逸晴,他的房间还是原来的摆设,看得出来有人经常打扫,想来嫣然和云翼的住所应该也是一样的,可他一刻也不想在这儿多待了,回忆汹涌而来,就快把他淹没了!

看他坚持,萧逸晴只得和江离一起,陪他去看看云翼。

马车走了小半个时辰,停了下来,谢安听到耳边传来墨江的怒吼声,凛冽的风里裹挟着泥土的气息,扑面而来。一下车,谢安看着眼前的景象就愣住了,这里不仅仅葬着云翼,还有嫣然,陈大人,李斌……

陵墓与山体结合在一起,蔚然壮观,云翼的墓碑居于正中,也是最高大的,左手边紧挨着的是云嫣然的衣冠冢,就好像相互扶持,相互陪伴一样。右手边靠后的位置,是几个普通的墓碑,都是这些年为国而死的忠臣勇士。

谢安死寂一般的心终于有了波动,不论如何,这些人死后终于聚在了一起,一切都归于平静了,空留自己一个人在这茫茫人世间,找不到归宿,找不到前方的路。他走上前去,轻轻抚摸着墓碑上刻着的字,昭仁贞懿大长公主云氏嫣然,仿佛这几个字因为她的缘故也格外的柔和了。谢安干枯的眼睛里满是悲哀,却再也淌不出一滴眼泪。

江离陪着萧逸晴就站在身后,远远的看着他,只是这样一个落寞萧索的背影,都让人鼻子发酸,心里堵的难受。

谢安蹲下来,用袖子仔细的擦拭了好几遍墓碑,又看了看旁边的云翼,他的心也前所未有的安静,一切都随风去了,斯人已逝,一切都已成定局,再去争所谓的是非对错又有什么用呢。

回来后,谢安想了很多,也放下了很多,他不想再去报仇了。江边的风吹乱了他的发丝,仿佛她的手抚过自己的发梢。

不知过去了多久,江离与萧逸晴走过来,看着他,眼神里藏着怜悯与同情,“谢兄,你以后有什么打算,不妨就留下来,起码在禹城,我和公主还能帮得上忙。”

萧逸晴也附和道,“是啊,你就留下来吧,母妃之前就曾写信,要我好好善待燕国的臣民。你这次在永安,有没有见到她,母妃她人很好的,我已经好久没见到她了,她过得好不好啊?”

还不等谢安回答,她又自问自答的说道,“你看,我糊涂了不是,皇兄如今继位,母妃自然是过得好的。”

谢安看着她,有些话不知道该怎么说,也许什么都不说才是最好的选择。谢安准备向两人辞行了,那座没有了故人的宫殿,他再也不想回去了,属于自己的东西他已经收拾好了,发簪,同心结,都贴身带着呢。

话还没说出口,远处一阵急促的马蹄声响起,谢安一阵心慌,几人都不约而同的转过头去,是一个侍卫打扮的人,正向着他们这里疾驰而来。

快到跟前,那人来不及停下便飞身下马,焦急的说道,“公主快回宫,永安那边来人了!”

萧逸晴也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惊住了,一边往回走,一边问道,“来的是谁?没说什么事吗?”

那人犹豫了一瞬,便直说了,“来的是皇上身边的近侍,说是、说是、说是皇贵太妃薨逝了!”

萧逸晴脚下一软,差点摔倒在地,江离急忙一把扶住她,转过头厉声呵斥道,“你把话说清楚,皇贵太妃好好儿的,你在这儿胡说什么呢!小心军棍伺候!”

那人有些后悔,又有些委屈,“属下没有胡说,来的人均是麻布丧服,明明就是……”。没有说完的话也在江离严厉的眼神里咽了回去,江离很平日里为人亲和,少有动怒的时候,可他动怒的时候没有人不害怕。

萧逸晴浑浑噩噩的被江离扶到马车上,一行人策马赶回城里。谢安站在原地看了一会儿,想着自己能够死里逃生,多亏了长公主,自己既然听到了这个消息,便不能一走了之,随后也上了马赶往长乐宫。

萧逸晴看着眼前陌生的内侍,颤声问道,“你说什么?”

“皇贵太妃思念先帝,悲伤郁结,水米不进,随先帝去了!皇上伤心不已,特命奴才来接公主与江公子回宫!”小内侍低着头,恭谨的说道。

萧逸晴听到这些话几乎要晕过去了,皇兄继位,自己再也不用躲到这偏远的禹城了,等和谢安之间做一个了断,就可以和江离名正言顺的回母妃跟前,承欢膝下了。谁成想时间不等人,母妃竟然就这样去了!

萧逸晴心乱如麻,“本宫这就随你回去。”

江离正欲上前,衣袖被人轻轻的扯了扯,江离回头,是谢安正在看着他。谢安见他转过来便对着他微微的摇了摇头。江离有些莫名其妙,不知道他这是何意,可想着他这么做应该是有他的理由, 便上前扶着萧逸晴坐下来。

“公主,稍等片刻,我这就让人去收拾东西。”江离回过头吩咐道,“飞月,带他们候着吧。”

等人都走了,江离把殿里伺候的人都打发了出去,“谢兄,有什么话不妨直说。”

谢安迟疑了片刻,便说道,“你可知我为何落到这部田地?又是谁助我回到禹城?”

江离皱起了好看的眉头,“莫非这里面有什么隐情?”

“是萧逸才要杀我。救我的正是燕国长公主,楚国的皇贵太妃。”谢安说道。

江离瞪大了双眼,不可置信,就连萧逸晴也一脸茫然的看着他。江离忍不住开口问道,“谢兄,你可知你在说什么吗?皇上为何要杀你?”

“他要杀我自然是因为我窥破了他的秘密,他要杀人灭口。此事皇贵太妃也知道,她以自己的性命相要挟,才让萧逸才放了我。”谢安说的平静,平静的就像和自己无关一样,而听的的两人却是心神大震。

“你知道了皇兄的什么秘密,使得他要杀你?母妃为何会为了你而与皇兄为难?”萧逸晴根本不相信。江离没说话,毕竟晟王想要上位,不是那么容易的,没有点儿不能见光的事是不可能的。

“萧逸才继位,你们江家应该出了不少力,你觉得你们能与他共享荣华富贵吗?”江离脸色惨白,他知道萧逸才不是那样大度的人。谢安看他这样,转头看着萧逸晴,说道,“还有你,萧逸才野心勃勃,胸怀大志,他岂会放任你一直待在禹城,他迟早要集中权力的。”

“我根本不在乎这些,我当初答应来禹城就是为了皇兄,如今他想收回去就收回去好了,我根本不在乎。”萧逸晴说道。

“你回去后或许不会有性命之忧,但一定不会再随心顺意了,萧逸才要一展雄心壮志,定会对江家动手,他这样的人,绝不会让兵权旁落。到那时,你们要如何自处?”谢安问道。

萧逸晴还想反驳,却不得不承认他说的有理,别人不了解,她难道还不了解自己的哥哥吗?!他或许真的会对江家动手的。萧逸晴冷冷的看着谢安,“你和我们说这些是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长公主对我有恩,你和江公子还替我葬了嫣然和云翼,我只是不想看着你们糊里糊涂的就回了永安。凡事自己多留个心眼。长公主在天有灵,也会希望你平安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