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我是郡主,是豫州女子的典范,我当众和别家小姐为了金银首饰扭打在一起会破坏王府的声望,即使是那人无礼在先。”

“二,对方是二哥招降部下的女儿,我和其产生矛盾,会动摇降将的忠心,即使是那人无礼在先。”

秦昭笑着点了点头,“好啊,句句带刺。听好了,我罚你只为一点——你不该用崔将军降将的身份讥讽她的女儿,如此一来,降将岂不是人人自危?日后大将贤才谁还愿意归降于我?记住,在外,我们一家人是一体的,你的话就代表我的态度。”

天哪,二哥这都知道,那个伙计干脆当细作好了,连她说的话都记得这么清楚。

“是,我知道错了。”

“好,知错了,那我就罚你跪四个时辰,来人,把我的书案搬来。”

“二哥,你这是干嘛?”这还是秦幼阳第一次被罚跪祠堂

二哥面色一红,握拳虚咳了两声,“办公,顺便监督你,防止你偷懒。”

“哦,二哥,那你这次出去有没有什么奇闻啊?或者有没有遇到什么难题?”她以前就喜欢缠着二哥给她出政题,自己去尝试给出解决方法,虽然被二哥采纳的并不多。

“奇闻?倒是真有一件,天子多日称病不临朝了,一些文官怀疑杨飞暗害了天子,纷纷卸职归乡了,像应知亭这样的先储君太傅都归了蜀中养老了。”

“哦?连太傅都辞官了?太傅可是肱骨之臣啊,他一辞官,估计会有许多老臣跟着走。”

“是的,但杨飞根本不在意,如此一来,他就可以名正言顺地提拔自己人入三公之位了,之前他为了稳住文臣,一直不敢动那些前朝老臣。”

说起杨飞,秦幼阳忽然想起屈庶,“哥哥,我前几天救了一个被追杀的人,审问贼人后,得知他们是在为匡钟追捕一位贵人,可那个人他失忆了,我到现在都没弄清他的身份,哥哥要不要见见他?”

秦昭感兴趣地抬起头,“好啊……”

话刚落地,嫂嫂的婢女便匆匆进来禀告:“主君,小公子发烧了。”

秦昭猛地站起,刚走了一步又停下了下来,看向秦幼阳。

“没事,哥,你先去看穹儿吧。”

“嗯。”秦昭大步离开了祠堂。

汝阴城中,一个戴着草帽的少年正在观察一家首饰铺子,确定四周没有熟人后,他走了进去。

“这几颗珠子……是你的?”掌柜上下打量了他一眼,十分狐疑。

少年点点头。

掌柜一脸不屑地将珍珠放在盘子里,“四颗,一百钱。”

少年抬起了头,露出了草帽下的脸,神情懵懂,张口问了一句:“够我到荆州吗?”

掌柜被问的愣住了,估计这人是个出走的少爷,不识阳春水,勾起一抹笑道:“够了够了,孩子,我看你是个孩子才给你这么多的,这些钱都够你走到交趾了。”

少年点了点头,“好,那就给我钱吧。”

掌柜的捡了个大便宜,急忙收下了珍珠,给了他五十钱。

屈庶拿着这一百钱走出了店铺,目光热切地打量着街道。

他终于自由了!他自由了!

秦昭这一走就是三个时辰,秦幼阳的膝盖痛到没有知觉,但她的腰板还是直直的。

外面已经昏黄了,天边烧云如霞似锦,整座汝阴城都沐浴在金紫的晚霞下,进城做生意的百姓开始慢慢出城,城中不少人家都升起了炊烟。

“好了,起来,回别院吃饭。”

虽然秦幼阳巴不得早点结束,“可这不是还没到时间吗?”

“罚归罚,吃饭归吃饭,天大的事也不能影响一日三餐。”秦昭扶住她的胳膊,拉起她。

“那……”即使有人搀扶,这样猛地站起来,秦幼阳的膝盖还是痛的,“那我用上门去给崔将军道歉吗?”

“不用,我是主公还是他是主公?跪这三个时辰够了。”

路上,秦昭突然提到了屈庶。

“对了,你说救的人在哪?我们先去看看他。”

“好啊,他在我院子东边的客院。”

一进别院,秦幼阳就领着秦昭去了客院。

“什么?屈庶不见了?”

客院的小童低着头,“是,我们哪里都找遍了。”

秦幼阳一脸不可思议,“所以说,他跑出去了?”

“很有可能。”

“他什么都不记得,跑出去干嘛呢?”此时,秦幼阳在担心屈庶的安危,“他什么都不懂,出去万一又被追杀他的人看到了怎么办?”

秦幼阳抬头看向二哥,揪了揪他的袖子,小鹿般的眼睛映着天边橙红的晚霞,十分恳切,秦昭抵不住妹妹的撒娇,随即下令,“来人,围绕别院去搜寻。”

秦昭转过身低头看着妹妹,“你确定他失忆了?”

“嗯,他什么都不记得了,也不会说话,只记得自己的名字叫屈庶。”

“屈庶……”秦昭回味着这两个字。

“怎么?哥哥有没有印象洛阳有哪家姓屈的和匡钟很亲密?”

秦昭摇摇头,随后说道:“如果他只是无意走出别院迷了路,那应该走不远,可如果是有意离开这,怕是难找了。”

“我也去找吧!”

“不行,天快黑了,你给我老老实实去吃饭,然后睡觉,一切交给我。”

“是……”

回去用过饭后,秦幼阳又去了一趟客院,看着空荡荡的屋子,她想不通屈庶为什么要跑出去?如果是偶然出去迷路,她是能接受的,可如果他像哥哥说的,是有意离开这……

为什么呢?是这里让他不舒服?还是他感受到危险了?

空荡荡的屋子里,床头木柜的舒颜膏格外显眼,她走到床头,拿走了舒颜膏。

汝阴城的城北客栈。

“老板,住一晚多少钱?”

“十钱。”

屈庶声音陡然高亢:“十钱?”

“对啊,我们这是最便宜的了,嫌去别家吧。”

十钱,卖了那些珠子只有一百钱,住一晚就要花这么多?

从未在外生活过的屈庶一时弄不清到底是珠宝掌柜骗了他,还是客栈老板狮子大开口。

又去了几家客栈,大家的价格竟然都差不多。

屈庶躲在一个巷子里,窝在一个破烂堆里,反复数着手里的钱,“这些钱只够住十夜客栈呐,自由好贵啊……”

数着数着,他就在初秋的夜风中睡去了,没注意到巷角一直在注意他的乞丐。

三天后,九月初七,是玉川郡主的生辰,整个汝阴城的百姓都知道,因为汝南王要为她的生辰摆一里善粥棚,粥棚就在赤泉别院外,长达一里,据说所布是八宝粥。

所以这天不光是乞儿,连普通百姓都端着晚想来沾沾喜气,八宝粥可不是常喝的。

崔府内,崔善正横眉叉腰站在自己女儿的房间外。

“你不要逼我把你腿打断带到宴席上!”

“不去不去我就不去!”

崔善愁得揉了揉眉心,“你和郡主那件事,两个人都有错,现在主公已经惩罚郡主了,人家身为主公的亲妹妹都跪了三个时辰,我只是让你跟我一起去道个歉,你都不愿意,如果不是你这件事,我一个男人何必去今日的宴会?”

“她侮辱父亲,还打了我,又不是我的错,凭什么是我道歉!”屋内的声音带了点哭腔。

崔善失去了最后一点耐心,“你这么大了还是一点事不懂!父亲是降将,主公却把这次攻打晁康的先锋派给了我,这其中的器重是不言而喻的,你却因为女孩家的一句戏言就斤斤计较,而且真论起来,那件事本来就是你理亏。人家给了台阶,咱们就要下,不然就是不识抬举,”

过了一会,崔善面前的房门终于打开了。

“好吧,那我只是到那里,我不会开口的。”

崔善也妥协了一步,“好,一切都由我来说。”

赤泉别院外的山坡停满了香车宝马,贵妇小姐络绎不绝,连鳞山的草都沾惹上了熏香的气息。

宴席设在后园的湖心亭中,湖上亭廊连绵,高低错落,仰可望见如银垂泻的瀑布,俯可瞰千鲤湖景,远可观湖边如霞的枫树,曲径通幽,环境十分优美。

还未开席,妇人小姐们三三两两地聚在一起寒暄,交流着时下流行的脂粉,以及未婚儿郎的情报。

“听说前几日郡主和崔将军的女儿为了一些珠宝打起来了呢!”

“别说了别说了,崔小姐来了!”

崔橘雲一见自己来了,她们就停止聊天了,便问道:“你们在说什么呢?有什么是我不能听的吗?”

几位小姐摇头干笑,应付道:“没有,我们在猜郡主长什么样?都说‘秦仆亦是好颜色’,那这位郡主应该是国色天香吧……”

这几位都是新迁到汝阴的官员随行家眷,有不少都没见过郡主的真容。

崔橘雲冷哼了一声,强压下心虚说道:“和常人没什么不同,而且还自大自傲,刁钻蛮横!”

“是嘛……”这些小姐都面露惊讶,“我还以为像王爷这样玉树临风、温文尔雅的儒将,教养出来的妹妹也差不到哪去呢。”

“哎哎哎,你们看,郡主是不是出来了!”一位小姐指着不远处的拱门,不同方向的人都缓缓向那里聚集了。

在看清众人之间的人时,大家只觉得面前这巧妙宏伟的园景、这繁锦珍宝聚集起的华服都黯然失色。

秦幼阳今日穿的是新制的襦裙,上面是薄柿色花鸟暗纹绫织宽袖襦衣,用暗红色的丝线绣着百星,下面是绛红色绣百花藏月图缎面裙,回纹玄锦腰带系在腰中,腰带系着两串玉饰,环佩叮当,一条松石绿披帛飘在臂弯上。

乌发被梳成端庄高耸的凌云髻,乌鬟上插着数颗金盘镶珠,正中簪的是金凤衔珠钗,那颗坠在她额头正中的珠子正是那日在秦汤店里挑选的粉红色珍珠,金凤上镶嵌了数颗不同颜色的宝石,栩栩如生,右侧簪了一只海棠垂露步摇,双珠耳铛垂于脸侧,衬得她粉润的脸颊如初生的婴儿一样有光泽。

初秋的阳光透过树荫形成点点光斑,照在她胸前的七彩宝珠琥珀项链上,熠熠生辉,她的双手戴着成串的白玉玉镯和金镯,别有风情。

她身边是一群秦氏小姐,个个都颜如舜华,气质高雅,但人们还是能一眼认出此次宴会的主人公。

身后,一排秦氏子弟并肩而站,此次生辰,包括她的亲哥哥,凡是在汝阴的同辈都来了,总共二十三人,这还不包括一群来玩的小辈。

这群人在众人中间,如同鹤立鸡群,光洒在他们身上似乎都比在其他人身上更亮一些,众人瞬间明白了何谓“秦仆亦是好颜色”。

“天哪,不愧是汝阴秦氏啊,这一家人随便拎一个出来都是人中龙凤啊,崔小姐,这就是你说的和常人没什么不同的郡主?”其他小姐都一脸质疑地看着崔橘雲。

崔橘雲正看得愣神,被拽了拽才回过神来,不甘地承认道:“是有那么些姿色了……”

“天哪,她家还有那味公子未婚配啊?”

“她们家挑媳妇很看重美貌的……”

“你什么意思!”

正在这群小姐吵闹时,崔善悄悄拉着崔橘雲退出了人群。

待秦家公子小姐四散招待寒暄时,人群也终于渐渐散开,崔善拉着崔橘雲出现在了秦昭和秦幼阳面前。

“主公,末将带小女来给郡主赔不是了,那日是小女顽皮,冲撞了郡主。”

秦昭微笑着扶起抱拳行礼的崔善:“无碍,姑娘家的玩笑,崔将军不要往心里去。”

崔善羞愧地低着头笑了笑,胳膊捅了捅一旁的女儿,轻声道:“快给郡主道歉。”

崔橘雲一脸不愿,明明在家里说好了她不说话的,她憋着劲就不说。

一来一回,秦幼阳已经看清了是怎么回事,但她并不想圆场,就静静地看着场面越来越尴尬。

崔善气得脸都红了,赔笑道:“小女面子薄,郡主多包涵,末将代小女赔礼了。”

说完,他又要抱拳行礼。

“哎,崔将军严重了。”秦幼阳急忙扶住崔将军的胳膊,这礼可不能让他行了,不然二哥又要骂人了,“那日我也有不对,尤其是我揶揄崔姐姐之言,只因我年幼无知争强好胜,望将军千万不要往心里去,此次守彭城一战,您居功甚伟,二哥经常让我研读您过往的战役呢……”

“哦,郡主还喜闻兵事?”崔善受宠若惊,“真是空劳主公和小姐垂爱,末将那几次小仗根本不足挂齿……”

说完,崔善用眼神瞥了一眼自家闺女,看看人家的教养!

终于送走了崔善父女,秦幼阳立马将管家乙苓叫来。

“怎么样?粥棚那边看没看到屈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