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日是日召十六年一度的天选年,弘枂为了这次的天选倒是花了不少的精力。

“师兄,你不用如此努力,一般人都赶不上你的。”

世枂坐在一旁,啃着苹果,站着说话不腰疼。

“滚一边去,你懂什么。”弘枂烦躁道。

“大师兄让你收拾行李,你收完了吗。”世枂出言提醒。

他哪里顾得上,剑都练的不咋样。

“晚点收,没什么。”说着便练剑去了。

二日一早,一行人浩浩荡荡出发了。

一路上热闹非凡,刚到日召山下,就看到个登徒子,世枂上前理论去了。

只见那人一身素衣,马尾高扬,一双笑吟吟的眸子,有些骄傲。

他不由得有些被吸引,走到那人身侧拍了拍他肩膀,替他开脱一下。

那人双眸尤其的灵动,在他与师兄 、世枂的身上来回打量,不过他倒也是不讨厌。

上山的路上,他询问着他,知道他叫苏慕,也是来参加大选的,听到这个,他倒是兴奋。

一路上叽叽喳喳的,直到进入死亡沼泽。

比起贪生怕死的鉑眠,他愈加的欣赏苏慕。

欣赏他不拘小节,欣赏他胆大心细,欣赏他以德报怨…

“你说你,老先生说什么就是什么呗,你非要顶撞他。”

被学堂老先生罚跪的那晚,看着苏慕倔犟又坚挺的背影,他又觉得好笑。

趁着无人看管的空档,给他送了糯米糕,看他两眼放光的样子,这膳堂偷的也值了。

他觉得苏慕这个人不可估量的时候是在鉑眠武功被废,苏慕拜月门功法初显露的时候。

可苏慕却说不知何时用了拜月门的功法,看他的样子并不像说谎,再加上师父消失的时候苏慕还小,倒是也能说的过去。

不知道为何,对于苏慕的事情,他总是格外的在意。

他们之间经历了太多,而苏慕也一次又一次的救过他的性命。

其中邳山深处,毒蜈蚣那次最甚。

“弘枂,你回去休息一下吧,我来照看他。”

薛灵沄对他说道,可他无法放心,更何况苏慕还是因为救他才变成这样的。

“不,我看着他吧,我不放心。”

薛灵沄倒也离开了。

他看着床上的苏慕,以往一切的一切都出现在眼前。

贪笑的眸子,扬起的嘴角,好动的身子,喜闹的性子…

正如薛灵沄说的,他心中有愧,待苏慕醒来,之后无论何事,便不再伤他一分一毫。

可是,他食言了,在鉑眠杀进日召山,苏慕体内生命之书初显现之时…

“你为何会习得‘生命之书’。”

一个红雷炸的他久久不能回神,耳廓嗡鸣作响。

“生命之书。”

如果其他人不知,那他拜月门总是知晓的,他讶异的眼神停留在苏慕的身上,而众人要扶起苏慕的手也显然停在了半空中,顿了几秒,全都落下。

那时,鉑眠大笑的声音穿透整个日召山,不知是讽刺苏慕,还是讽刺他们这些名门正派。

离宫,密不透风,阴冷潮湿,脚下只有干柴,铁栏外有铁火盆,火声噼里啪啦的响。

夜间,他还是没忍住,偷偷潜入了离宫。

透过冰冷的铁栅栏,他看到苏慕身上早已破烂不堪的黑色长袍,看他紧的这么厉害,应当很冷吧。

“说,我师父的死是否与你有关,你的生命之书是从哪里来的。”他有些冷酷,可是就是想知道答案。

“呵呵…”只见苏慕笑了笑,有些无奈:“如果我说我的生命之书是在圣灵渊结界中得到的,你会相信我吗,显然不相信。”

他眉头紧皱,确实接受不了这个答案。

“你回去吧,别让圣尊看到。”苏慕与他说。

想了想,他确实没有留下来的理由。

就那般,苏慕被废去全身功法,关闭摘星阁,而他无法做出任何的努力。

苏慕被关的那五年,他曾在不远处眺望,不敢靠近。

他认为,师父的死就算不是苏慕所为,那也跟他脱不了干系。

苏慕身负拜月门法术,练习拜月门禁术‘生命之书’。

可是他又时刻提醒他自己,原本该进入‘黑色蜈蚣’腹部的,应该是他自己。

“掌事,我求求你了,你就教我做吧。”

他每天都在掌事空闲的时候来烦掌事,就是为了学做糯米糕。

掌事瞥了一眼:“真想学。”

他快速点眸:“想。”

掌事随口道了一句:“那你洗盘子吧,洗完我就教你。”

“真的。”他看了一眼角落成堆未洗完的碟子。

掌事笑吟吟的看着他:“等你洗完三万二千五百二十个碗碟我就答应教你做。”

“三…三万…”他觉得有些困难,但他想以后苏慕随时就能吃到:“好,一言为定。”

说完立马就开始去洗盘子。

掌事看着弘枂的背影,无奈的摇摇头。

春夏秋冬,没有一季是他缺席的…

“你别洗了,你这是几个年头洗到年末了,你看看你的手,还能拿剑吗。”

落雪的季节,甚至连日召山的早课都停了下来,可无论何时都能在河边见到一个人的身影。

世枂看着弘枂早已冻疮的双手,有些心疼。

可他自己不在乎,他马上就能成功了。

“我来帮你吧。”世枂叹了口气,卷起袖口,作势就要把手伸入冰水中。

他快速的打掉世枂的手:“不用,不需要。”

“哎…你是不是疯了啊。”

他抬眸,嘴角笑吟吟的:“你不懂。”

说着,便把清洗完的碟子一个一个收入盒中,然后向膳堂搬去。

世枂只见他一趟又一趟的在雪中行走,步伐坚定而从容。

终于来到了掌事教他做糯米糕的日子。

“我见你平时也不喜甜食,为何独独喜欢这糯米糕。”掌事有些疑惑。

他扬着嘴角说了一句:“他喜欢。”

掌事皱眉:“他…我没见几个人爱吃啊,除了苏…”

二人默契的闭嘴,做糯米糕去了。

糯米糕的方法其实挺烦琐,按照他以往的性子,早就不耐烦了,可如今他竟然可以深入研究,许久许久。

“好了,今日的糯米糕教程就到这里。”掌事解掉身上的围裙:“去告知炤星一声,过来看看今日的食材。”

他微微点眸,清洗完手,涂了药膏后才去,恰逢遇见今日来山的薛灵沄。

薛灵沄缓缓提步,在他的面前停下。

“如若心中有愧,待他醒来,之后无论何事,你便不能再伤他一分一毫。”

他猛的一个回头,这是他在‘圣灵渊谷’对苏慕许下的承诺,没想到薛灵沄竟还记得。

他当时回答是一个‘好…’字。

“出尔反尔,这便是你心中的正道吗。”

薛灵沄给他留下这么一句话便提步离开了。

不自觉的握紧,甚至连指甲掐破了他本就已经生满冻疮的手都未曾有知觉。

“弘枂,你怎么了。”

湲墁发现了他的异样,关心道。

他微微摇眸…

漫长而久远的五年终于过去了,今日是苏慕从摘星阁出来的日子,可是他没有勇气去迎接他,只能在生死涧等待着。

时隔五年,他眼见着苏慕再一次踏上生死涧,再一次踏上十八阶梯,再一次面对他们这些人。

只见苏慕一袭素衣,腰腹间白色丝带随着血渊来回摆动,仿佛在庆祝着他的重见光明。

苏慕并未束冠礼,发丝就那样披在脑后,有些凌乱,显得他是那样的脆弱与无力…

“弟子苏慕,拜见掌门,拜见师尊…”

见苏慕双手合并,俯身低头,向高台之上的人行礼。

高台那二人,一个是废除他体内生命之书之人,一个是废除他全身功法之人。

他不确定苏慕仅仅五年便可以把那些记忆忘的干干净净。

庆幸,从那天起,苏慕可以在膳堂做事,允许自由出入日召山。

晚间,炤星去了生死涧议事,膳堂只留下了他二人。

“你放下,我来吧。”弘枂道。

看着苏慕伸出手要去收拾,他快速阻止道。

苏慕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他手:“你的手,怎么变成这样。”

他快速的用衣袖遮住:“没事。”

去把水中的碟子清理掉。

苏慕走过来抚了抚他的手:“去那边坐着,我来洗。”

苏慕卷起衣袖,露出洁白的小肘,弯下腰身,他还是一如既往的认真。

五年,不知他在摘星阁如何度过的。

他张了张嘴,又不知要说些什么。

“你饿吗,要不要吃点膳食。”他不禁道。

苏慕回眸看了他一眼,双眸亮晶晶的,微微点点眸。

他起身去了厨台,可是掌事才教了他不久,他只能凭着记忆去做。

核桃皮,糯米粉…每一份需要的食材他都在认真准备着,不知道准备了多久,待他做完后,苏慕已经坐在椅凳睡着了。

他将糯米糕放置一旁,半蹲在苏慕的身边,细细打量着他,与五年前一般。

今日看他在大殿之上安静的行着礼,声音很是镇定,没有了往日的贫嘴与贪笑,仿佛在摘星阁的那五年把他棱角都磨平。

“苏慕,苏慕…”

他触及他的双手,可能是因为刚清洗完碟盘,有些冰冷。

过了些许时间,苏慕缓缓的睁开眼,歉意的跟他说:“对不起啊,我睡着了。”

苏慕竟然跟他道歉,因为睡着了。

他抿了抿唇角,竟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苏慕看着他的双手,摩擦了些许:“你的手。”

他快速的抽回起身,撒着谎:“没事,以往练习剑法的时候不注意保护,所以就这样了。”

他不确定这个说法苏慕会不会接受,但他也确实没在追问。

“过来尝尝糯米糕,你最爱吃的。”

他把筷子递了过去。

苏慕夹了一块放进嘴中,嚼了几口:“这是你做的。”

看着苏慕的反应,他有些担忧:“不好吃吗。”

苏慕扯着嘴角:“好吃,很甜。”

整个晚上,苏慕未曾说过一句在摘星阁的那五年,一句都未有…

他以为日子就可以这样走下去,元春佳节,他努力的保护他,连问天礼都未曾去,解梦园观戏,清河塔下放天灯…

一切的一切因为那日而打破。

从涟漪宫回来,他们拿到了玄女之法,还是苏慕拿到的,圣尊一定会赏赐他的,抱着如此的想法,众人上了日召山。

可一路上都有师兄把守,更甚者到了山顶,直接缴下苏慕的唤卿。

“请苏慕师弟将炤日剑交出。”

花了些许的时间,几人终于走至结界前,只见两位身着长袍之人伸出手将苏慕拦住,面色甚是冷酷。

“你们这是什么意思。”他很是生气,想要上前询问。

苏慕将他拦下,抚了抚他的衣袖,看了一眼唤卿,举起双手,想要将唤卿递出去。

幸好炤星师兄阻止了苏慕。

只道:“炤日剑乃日召山弟子标示,不可轻易交出。”

语气颇为坚定,周身冷意明显。

因为炤星师兄有掌门给的天润,见天润如见掌门,他们这才完好走了进去。

生死涧的大殿可真是阵仗十足,所有的掌门都来了,因为师兄的命令,我不得不退至一旁,一瞬间,大殿上只留下了苏慕与炤星师兄。

些许时间他才明白,原来是因为苏慕身上的圣灵石,圣灵渊谷被灭,一个如二十一年前一样的事情重然现世。

他多希望,苏慕可以供出幕后主使,但是他知道,苏慕不可能供出…薛灵沄的。

那日薛灵沄送苏慕圣灵石之时,他还打趣了一番,说是送苏慕定情信物了,被她看上了之类的闲话…

晚间,他被师兄关在房门,不许他和世枂外出,因为师兄知道他会去求情。

“师兄,苏慕他不可能屠杀圣灵谷的,你相信我,你帮我去跟圣尊求求情。”

他跪在师兄的面前,可师兄道:“这是日召的家事,也危及到各大门派,不是你们小孩情感,你最好不要插手。”

就这样,他眼睁睁的看着苏慕承受二十四根生死钉,而后判出日召山,只不过让他震惊的是,苏慕真的是音家后人,暗影谷唯一留存的血脉……

他知道,苏慕不是那种滥杀无辜,心狠手辣之人,可当初圣尊为首的仙家百道灭了暗影谷是个不争的事实。

直到苏慕以解梦园的皮影戏说出了全部故事,他明白了,暗影谷的灭门可能只是为了一己之私。

所以当圣尊命他们把苏慕拿下的时候,他们实则将他保护了起来,但很快被圣尊识破了。

而那场大战的结局,死伤无数,苏慕也为了保护炤元师尊而受了全部的反噬…

那一刻,他明白了。

大千世界之人,难分正邪…

何为正道,无非是所做之事,是否有利于天下苍生罢了…

利于天下苍生,我们称之为正,行事善良,却不利于天下苍生,我们便称为魔……

若以正道之称做禽兽之事,此无德…

若被冠以魔之名,尽人伦大道,可称圣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