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倦。”明酒倚率先打破沉滞气氛,她缓缓开口,却没有动作。
“嗯。”晏楼倦的声音很轻,几乎是微不可闻。
明酒倚的手机在她开口前曾亮起过一瞬间,她打开来看,是柔兆发来的消息,他们现在已经在楼下等待晏楼倦。
柔兆等人不清楚晏楼倦目前的状态,但只要稍微用心想想,就知道绝对不会是无动于衷的状态,所以他们选择通知明酒倚。
“柔兆他们到了。”明酒倚轻蹙眉头,眼底闪过对男人深深地心疼,却只能低声开口说道。
“我知道了。”晏楼倦终于转身,他缓缓朝明酒倚走去,落地的每一步都带着沉闷的响声。
“阿倦,很抱歉,我不能陪你。”明酒倚灼灼的目光轻抚过晏楼倦眉眼,眸底盛满轻柔的爱意。
明酒倚不清楚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但晏楼倦的难过却像无法磨灭的潮水,不断袭向她,将她推倒在岸。
晏楼倦没有回答她,他俯身紧紧抱住明酒倚,用力到试图将女人融入自己的身体。
男人的脑袋深埋进明酒倚的颈侧,呼吸声缓缓加重,“我到家时,你一定要在。”
这是晏楼倦对明酒倚提出的唯一要求,作为一个合格的男友,他没有权力去左右女人的正常事业。
“我答应你。”明酒紧倚贴着他的耳畔,低哑说道,满是郑重。
明酒倚将人送到楼下,直到晏楼倦的身影彻底消失在茫茫夜色里。
* * *
沽鹤寺。
晏楼倦下车进庙时,偌大的寺庙没有了任何香客的踪影,悠长哀默的钟声响彻云霄,沽鹤寺所有的僧人都聚集在主殿之内,对着圆寂的信然法师齐声诵经。
他走过漫长的台阶,站在主殿门旁,没有踏入那间神圣之地,只是沉默地望着殿内庄穆的场景。
信然法师,便是晏楼倦初次入沽鹤寺时的住持,也是他把凤凰耳坠交给了晏楼倦。
十几年前,信然法师力排众议,让晏楼倦成为沽鹤寺的最年轻的一位居士。
在往后的十几年岁月里,信然法师将毕生心血都付诸于晏楼倦身上,为了让他的身体恢复成普通人般的健康。
他辞去住持一职,退居二线,游历在各大早已隐世的地界,寻找关于生的机缘。
直至两年前,年迈无力的他才在晏楼倦的劝告之下回到沽鹤寺,颐养天年。
在信然法师身上,晏楼倦第一次感受到了来自成年男性浓厚的关照爱意。
只有短短两年,甚至于晏楼倦都没能来得及回报和厚待他,就再没有机会了。
死亡离他近的吓人,晏楼倦清晰地认识到。
他这短短一生,伴随着只有无尽的消逝和凋落,层出不穷,无法招架。
父亲、母亲、族人、手下、信然法师……一个接着一个离去。
他制造着死亡,死亡也塑造着他。
晏楼倦眼眸半阖,眸底意外不明,殿内昏暗的蜡烛火光泄出,照在他随风摆动的衣角,萧瑟、静寂。
梵音、禅香飘荡至遥远的天边,熏染云雾,冷风凄凄,枯木婆娑,那是万籁俱寂的莘濉山山林。
脚步声渐响,有人缓缓走近,最终停在晏楼倦身后。
“他走的很安详。”没有丝毫痛苦,今天只是一个平常的傍晚,同以往没有任何不同,只不过是有人走到了生命的尽头,摆脱了时间的束缚。
信然法师是坐化的,不带世间疾苦。
浮云痕面容无悲,昏暗朦胧的月色下一抹清隽的身影卓然而立,神色宁和淡漠。
他总是孤身一人站在人最少的地方,安静而淡然地注视着这个喧嚣的人世间。
“师父有话要我转告给你。”清冷谪仙似的声线微凉,语速不急不缓,似乎没人能够惊起他心间水波荡漾,“你跟我来。”
留下这么一句话,颀长的身姿在夜色下朝着后院而去。
晏楼倦似是习惯了浮云痕的一贯做派,他不发一言,悄然跟上。
浮云痕是信然法师的唯三弟子之一,他也是晏楼倦名义上的二师兄。
在他六岁时,便早早地拜在信然法师名下,但却未削发剃度,原因是尘缘未了,无法避世,于是他便成为了俗世弟子。
六岁的年龄,尘缘未了,那该是怎样的前尘往事,逃脱不得。
自此之后,他一直待在沽鹤寺。
直到信然法师因为晏楼倦的身体缘故四处奔波,他被托付给虞流道观,信然法师的忘年之交——解玉山观长手里。
两年前,他跟随信然法师回归沽鹤寺。
浮云痕,人如其名,浮在云雾之间,在人世间不留丝毫痕迹的谪仙之人。
……
寺庙后院只有微风吹过,悠长庄穆的诵经声都无法穿透距离的隔阂,到达这里。
院中未点灯,此时唯一的光源便是悬挂在天边的银月,在清辉和阴影的交错之间,院廊变得影影绰绰。
浮云痕稍稍用力,推开尘封的木门,“嘎吱”声响起,惊扰起酣睡在廊檐之上的鸟儿。
被惊飞的鸟儿并未飞走,它围着院门而低空飞翔,最后落在晏楼倦的左肩之上。
鸟儿微微歪头,两颗炯炯有神的绿豆般大小的眼睛紧紧盯着男人矜贵神秘的侧脸。
待浮云痕将房内的光照打开,回身到廊下打算轻声呼喊晏楼倦时,便是这样宁静恬淡的一幕。
晏楼倦一席黑色风衣,挺拔高挑的身姿隐藏在幽暗夜色下,他微微侧头,月色底下似有流光淌过的墨绿眼眸半阖浅笑,嘴角扬起微笑的弧度,凝视着落在肩头的鸟儿。
晏楼倦认出了这只鸟儿,鸟儿也认出了他,在他隐居于沽鹤寺的那段时日里,它时常栖息在院内的菩提树上,日夜鸣叫。
男人微凉的指尖在鸟儿毛绒的脑袋上摩擦、拂过,它未有丝毫抗拒的动作,反而微微低头,耸着不存在的脖子,仿佛是颇为享受晏楼倦的温柔轻抚。
“师弟。”浮云痕站在院中廊下,他本不心忍破坏这样一幕,但最终还是喊出了声。
“嗯。”晏楼倦抬头掀眸,沉声应到,望向廊中身姿如玉的浮云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