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德培不喜欢看行刑,一开始就不喜欢,但入了这个行当,又一路走来成了一把手,接触刑狱之类的事不可避免。

但他有自己的办法,监刑时不正面看那场面,而是把视线的焦点放在旁边的某个东西上。刑场一面飘扬的小旗子、行刑台的一角,甚至某个差人的发饰等,只要不把注意力放在犯人身上,都是没有问题的。

但人的好奇心是无穷的,之前有一次做监斩官,本来视线好好地钉在一面红色的小旗子上,但随着咔嚓一刀,视域的一角突然多了一片红色,就像多了一面红色小旗子,还闪亮闪亮的。

他没有忍住,偷偷瞄了一眼那闪亮的小旗子,结果身体就产生了严重的生理性不适。幸亏掩饰得好,大家只知道张大人在刑场监斩时恶疾突发,但仍坚持抱病工作,没有影响犯人处决。

自那以后,每逢需要出现在刑场上,他都告诫自己严格执行视线偏移的办法,极力对抗好奇的心魔,总的来说,效果非常不错。

这次监刑丙不冬,张德培本不想来,毕竟这是老部下的儿子,这孩子小的时候自己还抱过呢,但沈程一再请求,说留了全尸,算是给丙是岩一个交代,而且,这里面还绞缠着配合天外人的计划。

拗不过,张德培只能答应,绞刑他是满意的,不光因为丙是岩的缘故,也因为自己对血淋淋场面的忌讳。

行刑的号令一发,张德培就转身了,但他没有回内衙,而是坐在这间屋子的椅子上。

身沈程跟着坐到他的旁边,他知道,张司使这是要跟自己聊聊,意料之中。

“沈副使,这个计划真的可行么?说实话,我是很担心的。”沈程刚一坐定,张德培就迫不及待地开口了。

“没办法啊张大人,不然怎么钓到背后的大鱼呢。”

“大家都说,沈副使是咱们这最勤勉能干的人,我觉得说得太对了。”

“您就别寒颤我了,咱们同年入仕二十几年,我是什么样的人,你还不了解?”

“是啊,想想咱们刚来时,真是一群愣头青,什么都不懂,又什么都不怕……那时候啊,有老司使罩着咱们,不然,不知道要被皇上责罚多少次了。”

沈程笑了笑,不说话。

“可惜啊……如今,丙是岩他们没了,连他儿子今天都没了,死在在咱们自己手里……说实话,心里头不痛快啊,哎……”张德培又叹了口气。

沈程依旧不说话,他知道,张德培真正要说的话还没说出来。

“前两天,沈未跟我说了乌鸦社的事,你觉得这是真的吗?”

沈程微微一笑,接着很认真地说:“根据调查,乌鸦社在给墨子之手提供消息,有消息说,他们正在策划一个大事件,前所未有的大事件。”

“沈老弟会不会有点忧虑过度了,不会有什么大事吧!”

“大家以前不也说天外无人,如今呢?”沈程有力地回复张德培。

张德培略显尴尬:“不是还有他们嘛,他们什么不清楚?”

“他们?这个世界上可没人敢要他们的脑袋呀!”沈程压低声音说,“咱们弟兄,可不能把脑袋交给别人手里不是?”

张德培沉默了,他不是个权力熏心的人,他知道在武德司使这个位子,外人看起来权大于天,但他自己清楚,自己不过是天外人的提线木偶。他不像沈程积极,是因为他相信,多一事不如少一事,无事才能无事。

不过幸好有沈程这样的副手,不用他操心,什么事儿都做得很到位,但有时他也会觉得,沈程是不是过于积极了。

沈程见他不说话,继续说乌鸦社的事:“他们利用分发的诗册传递信息,上面的诗词里有秘密,只不过,我们还不知道读取的密码。”

沈程顿了顿,看一眼张德培,仿佛在确认对方有没有在听,然后继续说:“最令人恼火的,是他们居然在咱们眼皮底下活动,我们习惯了天下太平,再不警觉点,恐怕这幅地图上还得抹去一块。”

说完,他指了指张德培背后山墙上那幅巨大的地图。

张德培转头,地图上汴梁城的西边,一大块黑色显得很突兀,没有名称,没有标注。

“再不有所行动,真的会出大事。”

“能有什么大事?”

“说不定,这里也会被抹得一干二净。”沈程目不斜视,盯着地图有些伤感地说。

“汴梁可不是西辅郡。”

“或许很快就是了!”

……

真奇怪!

人们不是说,人死后轻飘飘的,在喝孟婆汤、过奈何桥进入冥界之前,会在等待之地稍作停留。

还说等待之地是一个美丽的山谷,终日雾气缭绕,森林草地苍翠,温度不冷不热、舒爽宜人,无尽的美食和甘泉随便吃喝。

在等待之地,人会忘记人间的苦难,待灵魂甄别之后,修行之人会跟着东王公或西王母飞升天界,成为神仙;枉死之人和堕胎的灵婴会被太乙救苦天尊救度,他们执念太深,很难被带离俗世审判;剩下的人,就只能走一般流程:喝汤、过桥、到冥界。

丙不冬知道自己肯定属于最后一拨人,只是他既没看到等待之地的苍翠,也没看到奈何桥边的黑水。

除了黑暗中幽幽的灯光,他什么也没看见。而且,自己好像躺在行进的一架车上,随着地势不停地颠簸得厉害,而伴随着每一次颠簸,脖子的骨头都疼得像要断开。

终于,他用尽所有的力气,用手撑开了虚卷的草席,月亮赫然挂在天上。他想扭头看看左右,可脖子疼得厉害。

我没有死!

花了很长时间,丙不冬终于意识到这一点。不知道是有人在绞刑架动了手脚,还是……那顿饭里有什么东西在自己身体里起了作用?也或许,两者都有。

或许是察觉到车上的动静,车突然停了下来,有火光亮了起来,忽闪忽闪的,丙不冬极力想知道发生了什么,可该死的脖子不争气,一动就疼得要命,他不确定如果再用用劲儿会不会把脖子弄断了。

就在这时,两颗脏兮兮的脑袋在火把的映衬下出现在视野中,火光在五官上产生的阴影忽闪忽闪的,看起来有点阴森恐怖。

丙不冬只能躺在那,本能地倒吸一口凉气,整个身体都向后背的车板挤压,结果脖子的痛感激出他两眼泪。

“这是感动哭了吗?”一个脑袋开口了,完全陌生的声音,充满了调侃。

“哈哈,从鬼门关回来的感觉怎么样啊小子?”这是一个女人的声音,冷酷且慵懒,说话的同时,还伸出一只硬渣渣的手摆弄着丙不冬的下巴,就像小猫在逗弄掌中的毛线球。

丙不冬恶意地猜测,这声音的主人一定长得非常丑。

他忍住疼痛,问:“你们是谁?要把我送到哪?”

“什么都别告诉他,老刀!”那个冷酷慵懒的声音说,“在送到之前,老大可没让我们跟他说任何事情。”

“放心吧,老鱼。”

两颗脑袋从丙不冬的视野里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天上清亮的半月。

马车继续前进,丙不冬又如一滩肉般有节奏地晃动起来。

“这小子看起来糟透了,不知道能不能颠到地方?”过了好一会儿,老刀的声音传来。

那只冰凉的手又伸过来了,在丙不冬的脖子间摸来摸去,“死了也不归我们管,继续赶路吧!”

车子始终颠簸,不久丙不冬又昏睡过去,在梦里,他梦见了姐姐,在黄河滩的树林里奔跑嬉笑,姐姐在前面跑着、笑着,说弟弟你快追啊,可自己怎么跑,都距离姐姐越来越远……

“到家了,宝贝儿。”老鱼的声音带着寒意,毫不客气地打断了丙不冬的梦境。

家?哪里是我的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