彭继忠走出了姜家,回秦家的路上,忍不住悄悄打开青缎包裹看了一眼,惊奇地睁大了眼睛,随即快步入了秦家,直入西厢房。

秦可卿正与瑞珠对坐熏衣,见彭继忠捧着个青缎包裹进来,都疑惑。

“姑娘,姜大爷明日要迁居了!”

秦可卿、瑞珠一听这话儿,都慌张了起来,瑞珠忙问:“好端端的,要迁到哪儿去?”

彭继忠忙道:“莫急!姜大爷的新宅距此不过百步,他说了,往后会照旧照应咱们,照旧护着姑娘的。”

秦可卿、瑞珠登时都松了口气,瑞珠又忙问:“你手中捧着的是什么?”

彭继忠道:“这是姜大爷送给姑娘的。”

说着递上包裹。

秦可卿故意侧身不接。

瑞珠抢上前接过包裹解开,顿时“呀”了一声。

只见包裹中是一件海棠色羽纱面白狐皮里的鹤氅。

这件鹤氅,外罩海棠色羽纱,质地挺括微泛珠光,暗织冰裂纹底纹以增雅致,内缀白狐腋裘,毛色皎洁如雪。穿在女子身上,既能防风御寒,也能显轻盈体态。

秦可卿情不自禁伸手轻抚那皎洁如雪的白狐腋裘,触手温润,心内喜欢得紧,也晓得必是价值不菲的,却又收回手,低声道:“这礼太贵重……我收不得。”

瑞珠眼波一转,抿嘴笑道:“姑娘怎说这话?姜大爷往日待咱们家那般恩重,咱们都受了,此时怎就受不得这件鹤氅了?况且这分明是爷的一片心,姑娘若推了,岂不叫人寒心?”

一旁彭继忠也附和:“自老爷去后,咱们家全仗姜大爷照应,两家已亲如一家人似的。如今姜大爷送礼给姑娘,姑娘若不受,倒显得生分了。”

彭继忠与瑞珠一样,都希望秦可卿做姜念的妾室,只是原因有所不同。

秦可卿垂首不语,心中如辘轳乱转。

她终是轻点螓首:“也罢,且收着罢。”

待彭继忠退下,秦可卿坐在案前,取出花笺,提笔又搁,反复数次。

瑞珠在旁研磨,见秦可卿黛眉时蹙时展,竟耗了半个时辰,方写下寥寥数行。

瑞珠探头欲看,秦可卿却将花笺一掩:“你又不大识字的,瞧什么?”

说着,秦可卿将花笺折迭,递与瑞珠:“送去给姜大爷,可莫教旁人瞧见了!”

瑞珠会意,将花笺贴身藏了,笑道:“姑娘放心,神仙也偷不去!“

说完,瑞珠忙不迭朝着隔壁姜家而去。

……

……

姜家西厢房窗内,莺儿忽见瑞珠闪进内院,忙对薛宝钗道:“姑娘快看!瑞珠那蹄子来了!适才彭管家才捧了个大包裹回去,不知大爷送了什么好东西给了那秦姑娘,这会子瑞珠又来了!”

薛宝钗略一迟疑,站到窗后望去,却已见不着瑞珠的身影。

莺儿嘟囔:“那蹄子已进正房了,准是替秦姑娘来递什么体己话儿,或是也送什么东西给大爷来了——”

忽见薛宝钗轻咬着下唇,莺儿忙咽住话头。

她深知自家姑娘的性子,若再说下去,只怕那冷香丸又要取出来了……

瑞珠进了姜念的书房,将秦可卿的花笺递给了姜念。

姜念展开细看,笺上字迹清秀,簪花小楷写道:“昔赠君鸳鸯荷包,今君以鹤氅为报,两心相契。待入君门,望君怜惜如荷包常系襟前,白裘长护霜寒。

此谨奉”

姜念指尖抚过花笺,暗道:“秦可卿这妮子竟将应允为妾之事,写得如红拂夜奔般风雅!”

秦可卿在花笺中用“荷包常系襟前”暗喻不离不弃,“白裘长护霜寒”隐喻庇护疼惜。

难为她有这份文思了。

是的,秦可卿已用花笺传话应允为妾了!……

……

皇太后邬氏昔日为妃嫔时,长期居住在皇宫内廷东六宫之一的永和宫。她成为皇太后之后,依然住在永和宫,不愿迁到别处。

已是腊月下旬,快过年了。

这日,天色阴翳,铅云低垂,压得皇宫的琉璃瓦也失了颜色。

皇太后终于放元春离开了!皇太后到现在才放元春离开,单凭这点就可看出她对元春的喜爱。

永和宫内,鎏金熏笼吐着沉水香,皇太后端坐于暖阁炕上,手中握着一串迦南香佛珠,目光凝在跟前跪着的元春身上。

元春今日没再穿宫装,鬓边只簪一支点翠凤钗,虽无华服加身,却更显天然风韵。她伏地行了大礼,哽咽道:“臣女蒙太后垂爱,多年教诲,如今……如今竟要离了太后去了……“

话未说完,泪已坠地,在地面洇出几点深痕。

皇太后手中佛珠一顿,叹道:“好孩子,快起来。你这一去,不过两月便要作新妇了……”

说着竟亲自起身上前搀扶,元春不敢受,忙膝行半步相迎。

皇太后抚着元春的肩头道:“莫哭!难道出了宫就不能见了?你嫁的又不是外省人家,日后我传召,你还得进来陪我说说话呢!”

元春闻言,愈发泪如雨下。

这深宫数年,虽说是“不得见人的去处”,可皇太后待她竟有些似待孙女一般。那些寒冬里赏的貂鼠手笼,盛夏时赐的冰镇杨梅汤,乃至她偶染风寒时,皇太后遣太医的恩情……桩桩件件涌上心头。

辞别了皇太后,元春带着抱琴缓缓退出殿外。

行至永和门时,抱琴忽轻呼:“姑娘快看!下雪了!”元春抬眸,但见灰蒙蒙的天际飘下零星雪花来。一片冰晶恰落在她眉间,凉意沁入肌肤,倒似将数载深宫岁月都凝作了一点寒露。

元春登上了一乘轿子,后头还跟着两辆大车,载着她的行李及皇太后赏她的一些嫁妆。

轿子由北面的神武门出了皇宫,元春忍不住掀帘回望——

那重重宫阙在雪幕中渐次模糊。

……

……

雪已下得密了,如搓绵扯絮一般,纷纷扬扬,将荣国府朱门黛瓦尽数笼作一片琼瑶世界。阶下雀儿冻得缩颈,檐角铜铃裹了层雪壳,偶有风过,也只闷闷地“咯”一声,不似平日清越。

忽闻一阵脚步声自东而来,却是元春坐着轿子回来了!贾琏领着宝玉并赖大、林之孝等管家管事候在门外,见轿至,忙命开正门迎接。倒不是冲着元春开的正门,而是冲着皇太后,因为此番元春是皇太后特意遣人送回来的。

轿子由正门入内,走了一射之地,将转弯时歇下,换了三四个衣帽周全十七八岁的小厮上来,复抬起轿子,一群婆子围随,至贾母院的垂花门前落下,众小厮退出,众婆子上来,打起轿帘扶元春下轿。

元春进了垂花门,便见贾宝玉唤着“大姐姐”。她伸手摩挲着贾宝玉的白脸,忽的流出泪来——当年她入宫时,这孩儿尚不及她腰高,如今竟已长成翩翩少年了。

贾宝玉三四岁时,元春便手引口传,教了他几本书,让他识了数千字。两人名为姐弟,情状倒似母子。

在贾琏、贾宝玉的陪伴下,元春来到了荣庆堂。才进门,里头王熙凤的笑声已飞来:“可算来了!老祖宗都问了不下十遍了!”

堂内聚满了女眷,包括了贾母、邢夫人、王夫人、赵姨娘、周姨娘、李纨、王熙凤、林黛玉、迎春、探春、惜春,以及一大群丫鬟媳妇婆子。

连贾珍的续弦夫人尤氏今日都特意来了。

值得一提的是,王熙凤已怀胎三个多月了,不出意外的话,会在明年七月分娩……

元春先向贾母、王夫人叩首,未及起身,已被贾母搂入怀中,贾母哽咽道:“我的儿,苦了你了!”

一句话惹得王夫人泪如滚珠。

迎春、探春也情不自禁哭了起来。

一时间,堂内似是下起了泪雨,气氛感人……

……

……

王熙凤是醋缸醋瓮。

贾府规矩:凡爷们大了,未娶亲之先,都先放两个人服侍。

贾琏原有两个,只是,王熙凤嫁他不到半年,便寻出这两人的不是,打发出去了。

王熙凤嫁来时,有四个陪嫁丫鬟,结果,她将其中两个嫁了人,还有一个被整死,只剩下平儿这个心腹。

王熙凤强逼着平儿做贾琏的房里人。一则,贾琏若连一个房里人都没有,显得她不贤良;二则,她想用平儿拴贾琏的心,好让贾琏不在外头鬼混。

然而,平儿做了三年的房里人了,到现在竟还没与贾琏行过房,甚至很难与贾琏单独待在一处,一旦被王熙凤发现,两人都要被王熙凤痛骂。

平儿尽管对此很郁闷,却忠心赤胆服侍王熙凤,偶尔被逼急了才会哭闹一场。

傍晚,大雪停了。

凤姐院的屋顶上积了雪,阶下青砖亦被雪掩,偶有丫鬟婆子踩过的脚印,深浅不一,倒似画上添了几笔闲笔。檐下冰锥垂挂,晶莹剔透。

贾琏独坐屋内,面前摆着一壶酒,自斟自饮,眉头紧锁,显是心中郁结难解。

正饮间,忽闻外间脚步声响,接着便是凤姐那熟悉的嗓音:“哎哟!可累煞我了!”

只见王熙凤掀帘而入,头上金钗微颤,身上彩绣辉煌,她一面解下石青刻丝灰鼠披风递给平儿,一面冷笑道:“大姑娘不过是回来待嫁给那姜念的,又不是贵妃省亲,何须这般兴师动众?倒累得我脚不沾地,跟个陀螺似的转了一天!”

贾琏只低头吃酒,并不答言。

凤姐见状,眉梢一挑,径自在对面坐下,丹凤眼儿斜睨着贾琏,道:“近日我瞧你总闷闷的,今儿大姑娘回来,合家欢喜,偏你还是这副模样,你到底想怎样?”

贾琏鼻子里哼了一声,将酒杯重重一放,道:“我想怎样?我不过是要个平儿!她早就是你许给我的房里人,几年来你百般拦阻,如今你怀了胎,竟还不许我近她!今儿我偏要定了她,看你能奈我何!”

一旁侍立的平儿听了,登时面红耳赤,低头绞着帕子,心中又羞又闷,却不敢言语。

王熙凤登时把头一梗,腮上似笑非笑的,盯着贾琏道:“哟,琏二爷今儿是吃了熊心豹子胆了?你是当真的还是玩话?”

贾琏酒意上涌,索性豁出去了,冷笑道:“你别总拿捏我!还当是从前呢?舅老爷被贬作总兵都大半年了,你还指望他给你撑腰不成?”

这里的“舅老爷”显然指的是王子腾。王子腾是王熙凤的叔叔,不过站在贾家的角度,一般称呼王子腾为“舅老爷”。

王熙凤一听,登时柳眉倒竖,杏眼圆睁,“啪”的一掌拍在桌上,震得碗碟乱响,厉声道:“好个没良心的东西!我怀着身子,明年生孩子是死是活还未可知,你倒惦记起平儿来了?还敢拿舅老爷说事?我告诉你,平儿这事儿,我说不许,就是不许!你有胆量,尽管试试!”

贾琏被她这一吓,酒醒了大半,登时蔫了,讪讪地哼了一声,起身便往外走。

王熙凤犹不罢休,冲他背影喝道:“你若敢在外头拈花惹草,仔细你的皮!”

贾琏闷头离去,屋内一时静极,唯闻炭盆里火星“哔哔剥剥”微响,偶有几点红光闪烁。

平儿侍立一旁,眼观鼻,鼻观心,手中帕子早绞得皱了,心中百味杂陈。

凤姐越想越气,瞪向了平儿,两道柳眉倒竖,冷笑道:“主子们拌嘴,你这蹄子倒装聋作哑,莫不是心里乐开了花?”

平儿忙道:“奶奶这话,我如何当得起?我不过是……”

话未说完,王熙凤“嗤”的一声截断,丹凤眼儿斜睨着她,道:“不过是什么?打量我不晓得你的心思?成日家打扮得妖妖调调,在二爷眼前晃来晃去,打量我是瞎子不成?”

平儿听了这话,登时如万箭攒心,泪珠儿似断了线的珍珠,止不住地往下落,却不哭出声,只低声道:“奶奶何须拿我撒气?我何曾敢背着奶奶?若奶奶不信我了,只要你发句话儿,我便绞了头发做姑子去!”

王熙凤见平儿哭得梨花带雨,意识到自己不该拿平儿撒气的,因她在气头上,也不与平儿道歉,只是冷哼了一声。

窗外北风呜咽而过,似替平儿叹着一腔委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