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仁多重新坐下,宽方才还布满脸上的怒容,瞬间如轻烟般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抹迷之笑容。
他打了个酒嗝,酒气随着气息散开,身子微微前倾,压低声音,故作神秘地对众人说道:
“诸位有所不知,我也忘记讲了。咱们这位叶兄弟,出身可不一般。”
说到这儿,他故意顿了顿,伸手端起桌上酒杯,轻抿一口,吊足众人胃口。
才接着道:
“叶兄弟乃是叶侯府的第三子。其父为叶侯,身兼太学祭酒一职,掌管天下学政,在朝堂之上那是举足轻重的人物!”
“如今,叶兄弟甘愿屈尊加入咱们锦衣卫,这可是咱们的荣幸。
往后,你们之后行事也许还得多仰仗叶兄弟。说不定,沾着叶兄弟的光,你们们都能更上一层楼!”
张仁多一边说着,余光瞟向叶璟所在的方向。
这话恰似投入平静湖面的巨石,瞬间激起千层浪。
众人先是一愣,随即交头接耳,窃窃私语之声此起彼伏。
郑四宝原本对叶璟一来就当上小旗官一事耿耿于怀,满心嫉妒。
此刻,他脸上一阵白一阵红。
没想到,人家果真是屈尊来的……
眨眼间,他脸上迅速堆满笑容,那笑容比哭还难看。
只见他快步凑到叶璟跟前,双手高高举起酒杯,腰弯得几乎与地面平行,尖着嗓子说道:
“哎呀呀,叶兄弟,您可真是深藏不露!刚才是兄弟我有眼不识泰山,对你所言有些冲撞,这杯酒我自罚,给您赔罪!”
说罢,一仰头,将杯中酒一饮而尽,酒水顺着下巴滑落,打湿了胸前衣襟。
赵虎愣了片刻,猛地一拍脑门,瞬间反应过来。
他三步并作两步,冲到叶璟身旁,粗壮的手臂一把搂住叶璟的肩膀,大笑道:
“叶兄弟!往后在这锦衣卫里,谁要是敢欺负你,就跟哥哥我说。
我赵虎别的本事没有,把他脑袋拧下来当球踢还是小菜一碟!来,吃酒吃酒!”
说着,他伸手从桌上抓起酒壶,给自己和叶璟满上,酒液溅出,洒了一桌。
众人见状,纷纷围拢过来,一时间,阿谀奉承之声不绝于耳,酒杯碰撞之声此起彼伏。
叶璟坐在雕花檀木椅上,四周劝酒声、奉承声如潮水般涌来。
他脸上挂着礼貌的微笑,嘴角恰到好处地上扬,回应着众人的恭维,叶璟也是表面上一一应承。
他明白,在这群锦衣卫中,众人看重的并非他的能力,而是他背后的家世。
所谓的兄弟情谊,在权势面前,不过是一层薄如蝉翼的伪装。
……
酒宴渐入尾声,桌上杯盘狼藉,空酒壶横七竖八地躺着,残羹剩饭洒得到处都是。
这时,张仁多晃悠悠地站起身来,身形一个不稳,伸手扶住椅背才勉强站稳。
他双手抱拳,醉眼朦胧,目光扫过众人,舌头有些打结地说道:
“今日各位皆至,实在痛快!不过,你瞧这烛火都快燃尽了,天色也不早了,大家都各自回去吧。”
众人纷纷起身,桌椅挪动的声响顿时响起。有人忙不迭地点头回应:
“张百户这说的哪里话!平日里都是您关照我们,能参加这场宴会,是我们的荣幸,只能算得上捧场!”
叶璟笑着附和:
“对!对!今日和大伙喝酒畅谈,畅快得很,多谢张百户!”
屋内喧闹声交织,众人在寒暄声中,陆陆续续朝着门口走去。
郑四宝满脸通红,脚步虚浮,却还强撑着凑到叶璟身旁,舌头打结地说道:
“叶……叶兄弟,今日……结识你,真是我郑四宝的荣幸,改日……咱们再聚!”
说着,差点一个踉跄摔倒在地,便打了个响亮的酒嗝,引得众人一阵哄笑。
叶璟微笑一一回应众人。
他虽然心中对这些人的表现感到可笑,但表面上仍维持着谦逊有礼的姿态。
随着众人陆续走出房间,酒楼里的喧闹声渐渐远去,只剩下走廊里凌乱的脚步声和含糊不清的道别声。
走到酒楼门口,晚风一吹,带着丝丝凉意,众人的酒意清醒了几分。
小厮们早已牵来马匹,众人互相拱手道别。
张仁多拍了拍叶璟的胳膊,醉眼惺忪地说道:
“叶兄弟,路上小心,咱们后会有期!”
叶璟点头致谢,翻身上马。
月光洒在京城的街道上,给一切都蒙上了一层银纱。
叶璟望着众人离去的背影,这一天让他对锦衣卫内部的复杂关系和官场的荒诞有了更深的认识。
他轻轻叹了口气,一拉缰绳,马蹄声在寂静的街道上回荡,朝着住处缓缓走去。
……
月光如水,将侯府的朱漆大门照得发亮,门口的石狮子在月色阴影里张牙舞爪。
就在叶璟轻手轻脚地来到叶侯府偏门门口,本以为能悄无声息溜回自己院子,躲开众人耳目。
他刚准备伸手推开侧门,门却“吱呀”一声从里面打开。
一股冷风裹挟着管家复杂的眼神扑面而来。
“少爷,老爷在正厅等您呢。”
管家的声音在寂静夜里格外清晰。
叶璟心里“咯噔”一下,一种不祥的预感涌上心头。
穿过曲折回廊,还未踏入正厅,就听见父亲叶文远愤怒的踱步声。
“回来了?”
叶文远的声音强压着怒火,从正厅传来。
叶璟硬着头皮走了进去。
只见父亲身着常服,双手背在身后,身旁的长凳上,家法——戒尺醒目地摆放着。
屋内烛火明明暗暗,火苗似蛇信般吞吐跳跃,将叶文远的脸映照得阴晴不定。
他目光如炬,狠狠盯着刚进门的叶璟。
片刻后,猛地将手中茶盏重重磕在案几上,茶水溅出,在案几上洇开一片深色水痕。
“瞧瞧,这都什么时辰了?你到子夜才回来,莫不是打算跟你哥一个样,整日在外鬼混,生生败坏叶家的名声?”
叶文远声调越来越高,震得房梁上的灰尘簌簌落下。
叶璟刚要张嘴解释,叶文远却猛地一甩衣袖,案上几册书卷被袖风带得哗啦作响。
“这还不算完!你居然背着我,偷偷进了锦衣卫!”
他站起身,双手背在身后,在屋内来回踱步,靴跟重重磕在青砖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我费了多少心血教你读书识字,又花重金给你请来武师,四处求爷爷告奶奶,好不容易借来兵书,哪一桩不是盼着你能去军队里历练,将来在兵部谋个好前程?
为了这事,我不知求了多少人,嘴皮子都快磨破了,结果你倒好,一声不吭就跑去当锦衣卫!”
说到这儿,叶文远胸口剧烈起伏,狠狠瞪着叶璟。
他越说越激动,上前一步,手指几乎戳到叶璟的鼻尖:
“你知不知道,锦衣卫是什么地方?那是个吃人不吐骨头的虎口!
多少人进去后身不由己,被卷入各种是非!你当初还说你不想读书,只想练武。
现在我这么多年的心血,全都被你这一任性给毁了!”
叶文远怒不可遏,将家法狠狠摔在地上,那质地坚硬的戒尺撞击青砖地面,发出沉闷的声响。
他胸膛剧烈起伏,在因失望而涨得通红。
“哼!”
叶文远浓眉紧蹙,胸腔中发出一声冷哼。
他满脸愠色,拂了拂锦缎衣袖,缓缓坐回雕花紫檀太师椅上。
丫鬟见状,忙轻手轻脚地上前,奉上一盏碧螺春。
叶文远接过茶盏,茶盖在杯沿上重重一磕,溅出些许茶汤,他仰头灌了一口。
“当锦衣卫也就罢了!”
叶文远突然将茶盏重重顿在黄花梨矮几上,震得杯托叮当作响。
“可你究竟有没有长脑子?为什么要跟李尚明那个杀人不眨眼的疯狗对上?”
他站起身,袍角扫过矮几,
“你是嫌自己命太长,还是嫌咱们叶家太安稳了,无人弹劾。然后非要捅出这么大篓子?”
“如今阉党权势滔天,朝堂之上尽是他们的爪牙。”
叶文远双手背在身后,在厅内来回踱步。
“稍有不慎,便是万劫不复!这局势,你难道一点儿都不清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