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叫谢沫,她喜欢叫我沫子。

我生于黑暗,或许说,我是因为黑暗而生的。

当我第一次睁眼,我看到自已满身都是水,那水很臭,我很讨厌。

“你是谁?”

谢怡问,这是我能听到的唯一一个声音。

“你能感知到我吗?”

“嗯。”

谢怡点了点头,她的头发湿漉漉的,还在滴着水。

“你是,鬼母妈妈给我的伙伴吗?”

我不知道怎么回答她,我只是一个新生于她身体里的意识,我连自已叫什么都不知道。

“……应该算是吧……”

她笑了笑,她把头发撩了起来。

我在地上的水滩里看到了一张青涩的脸。

“我长这样,你看见了吗?”

“看见了。”

“他们说鬼母妈妈,会保佑虔诚的孩子,还会给孩子一些恩赐。”

谢怡坐在小河沟旁边,双眼紧紧地盯着水面自已的倒影。

“你是鬼母妈妈给我的恩赐吗?”

“不知道,我也不知道我是怎么来的。”

“在传说里,你们应该是其他地方的好孩子,因为来过白阴村,所以被拘住了灵魂,留在这里。”

谢怡的脚晃悠着,时不时勾起的水花会溅在她的裤子上。

“你有名字吗?”

“可能有吧,但我忘了。”

“你想要个名字吗?”

谢怡停下了动作。

“你取吗?我想要好听一点的。”

“好。”

我又看见谢怡笑了,她很喜欢笑吗?

她撑起身,小跑到小水沟旁边的大树下,捡了一截小树枝,用着不标准的手势,歪歪扭扭地写了一个字——沫。

“沫有什么含义吗?”

“没什么含义,但是,这是我学会写的第一个字。你如果不喜欢的话,我们就换一个。”

我沉默了片刻,说

“不,我很喜欢。谢沫这个名字,很好听。”

……

后来,共享一个身体的我们理所应当成了无话不说的朋友,我也没再去纠结我是怎么出现的。

谢怡又被谢吉安打了,这些天谢怡几乎每天都会被谢吉安打,我是深沉意识不大能感受到身体的疼痛,但谢怡每次都会被谢吉安打得意识模糊。

“他为什么喜欢打你?”

我很不能理解这种行为。

“可能是因为自我价值感不足。”

谢怡不甚在意地说,但我能感受地出来,她很恨谢吉安,她很痛苦。

“我的母亲在很早之前就跟别的男人跑了,而我恰好和她长得很像,我父亲很讨厌我。同时他也是个失败的人,当他每次在外面喝醉了酒或者是受了气都会把我当做他发泄情绪的出口。”

“蛮正常的,其实我都已经习惯了……”

“谢怡,这是错的。”

我看着她身上的伤口,心中有些酸涩的说。

“我当然知道他是错的。”

“不,谢怡,我的意思是你错了。”

“我……”

“你不要把这种事情当做正常,谢怡,这种事情是不好的,是绝对不正常的。”

我犹豫了片刻,继续说道。

“谢怡,我们离开白阴村吧,好不好。”

谢怡愣了愣,有些错愕地问。

“我们怎么离开……?”

“在祭祀的时候,不是过不了几天就要祭祀了吗?我们在那个时候出去好不好?”

我语气有些急促,我有些害怕,怕谢怡不愿意。毕竟,鬼母对于她好像有什么特殊意义。

“……好。”

谢怡语气平淡,我察觉不到她是否自愿。

【现实】

易悠诗一脸生无可恋地躺在棺材里。

为什么,副本现实里,这个棺材这么窄啊。

突然,易悠诗感觉到一阵剧烈的摇动,棺材木落在地上发出一声闷哼。

开始了……

易悠诗有些艰难地用手抵着棺材木板,在她进来之前特地给棺材做了些手脚,有了之前梦境里的经验,打开这个棺材倒也不是什么难事。

易悠诗身姿轻盈地从棺材里跃出,稳稳地落在地上。她仔细观察着周围的场景,俨然是一个婚房,而她身上也不知道什么时候穿上了婚服。

“新娘子,我们该出发了,不然可赶不上时辰了。”

情儿站在婚房门外,轻轻地敲了下房门。

“嗯。”

易悠诗应了一声,但她还是回去看了一眼棺材里的情景。

果然,这棺材里还有别的东西,但在之前都没有这些红本。

易悠诗没多少时间思考这堆红本是怎么来的,只好匆匆带上,打开房门,与情儿刚好对上眼神。

“着红妆,送汝嫁。”

情儿微微合上眼,语气轻轻地,但莫名有种诡异感。

“新娘子,我好像欠你些东西。”

“你有吗?之前不是说,你是不会感谢我的吗?真是有些可爱。”

易悠诗自从发现这个游戏里的NPC都知道有玩家这种人存在并且还有一定思考能力和理性之后就很喜欢调戏这些NPC。

“嗯,你一会儿,会被追杀。你可以现在向我提要求,我一定会满足你的。”

情儿面上表情不显,但语气比以前要缓了很多。

“你可以帮忙放一把火吗?这个应该对于你来说不难吧。”

“好。”

情儿说。

“但我能力有限,毕竟这里不是阳面。”

“还是把鬼庙给点了吗?”

“是的。”

情儿转身就走,但刚走几步好像想起来什么,停住了脚步 。

“你从这个房间里出去,然后上花轿 ”

“还有……谢谢你。”

情儿留下这几句话就快步离开了,只留下易悠诗一个人在原地望着她离开的背影勾唇笑了笑。

“今天晚上,谢吉安会出去,这个祭祀礼,他不会让我参加的。”

谢怡拿着一根小木枝在地面上画着。

“我们可以绕开举办点,从后山的小道上跑出去,平时都不会有什么人,祭祀礼上应该就更不会有人了。”

“是个不错的计划,我们一定会成功的。”

那个晚上灯火通明,唢呐击鼓的声音不断,青色的光晕笼罩在白阴村上方。

谢怡什么都没带,她独自一人,不准确的说是两个人,她在山间林下黑暗中狂奔,她的身体穿过无数诡异的青色虚影。

林间肆虐着一阵阵阴风,谢怡的耳边不禁响起杂乱的声音。

“谢怡,你要离开吗?”

“你想要离开?”

“你不能离开,你不能。”

“这个村庄里任何人都可以离开,除了你。”

“你就算是死也该死在白阴村!”

谢怡的头突然剧烈地疼了起来,她有些痛苦的用手抵上树,身子微微发抖。

“谢怡,你怎么了。”

这句话是沫子说的。

“谢沫。”

谢怡的声音虚弱如丝,但是很温柔。

“怎么了?”

沫子紧张地问,她心里莫名涌出一种害怕。她有一种将要和谢怡分别的预感,她不想这样,她害怕。

“沫子,你要自由了……”

“什么自由?”

谢怡没有回答这个问题,她微微笑了笑。

随后她奋力地向前跑去,不管路程中的任何阻碍,即使被什么东西绊倒了,被林间的树枝划伤,也不停。

她喘着气,眼睛在黑暗中那些星星点点的青色荧光中氤氲上,她阖上了眼,眼眶周围红红的。

身后逐渐传来脚步声和人们的喧闹声。

逐渐明亮的林子,象征着谢怡接下来黑暗的命运。喧闹的人声往往是静默的中心,有人沉默不言,是因为,她是最后的被批判者。

谢怡跑着突然笑出来,她看着前方的一座庙宇,脚步慢慢放缓。

“你自由了,沫子。”

“谢怡,你是什么意思?快跑啊!再不跑,你就走不掉了!”

沫子急地话都差点有点理不清楚了。

沫子感觉自已的意识正在变得模糊,她连控制谢怡的身体说两句话都很艰难。

“我是被鬼母妈妈赐福过的孩子,我走不出去。”

“沫子,你是祭品,是明年鬼母醒来年辰的祭品。”

“沫子,我舍不得你成为祭品。”

什么意思?什么舍不得我成为祭品!

沫子无法发出声音。

“明年,你就走不掉了。鬼母妈妈会给好孩子诅咒,会给坏孩子赐福。”

“我会代替我们去死亡。”

“像你这样的好孩子……”

谢怡咳嗽了两声,声音愈发虚弱。

“不应该死在这里,如果今晚的祭祀出了问题的话,他们就会提前把我祭掉。而你会因为我逃离白阴村范围,诅咒失效,获得自由。”

“我本来,不想告诉你的,但我好像除了你什么都不剩了,我没有剩余价值留处。”

谢怡笑了笑。

谢怡,你这个混蛋!我不会原谅你的!

沫子在心里骂着,她感觉她和谢怡的意识正在慢慢撕裂开,她甚至现在都不能用谢怡的身体看到任何东西了。

谢怡被赶来的村民用最恶毒的语言咒骂着,她单薄的身体。被他的父亲谢吉安提了起来,那些人揪着她的头发,她的身体不停地被人踹着,但她没有发出哪怕一声惨叫。

“吃里扒外的东西,和你那个恶心的臭婊子娘一样。”

谢吉安说着还往谢怡头上踢了一脚。

“快去叫阴婆婆来,这事怕非要她老人家出马了。”

谢怡没什么表情地躺在地上,嘴里溢出了几滴鲜血。

没过多久,一个一个脸上满是老年斑,鼻子粗大的白发老人赶了过来。

阴婆婆貌似慈爱地蹲下身轻轻摸了摸谢怡的头。

“祭品坏了可是不好的,而且还是只剩一半的祭品。鬼母她老人家可是会不高兴的。”

“那可怎么办?”

谢吉安殷勤地凑到阴婆婆旁边问。这些年来别的人家里养祭品都没什么事,唯独就到他这出了问题,这要是在村里丢了名声可不行。

“今晚就用来祭祀了吧。”

阴婆婆面色阴沉。

“祭品其中一半,已经跑了。”

沫子能听到声音,只是不大清楚。

这老太太是疯子吗!居然真的要拿谢怡当祭品,而且我明明还在。

村民们动作很快,没过多久就准备好了,活人祭祀的一切事宜。

谢怡很快被关在了笼子里面,一个有成年人那么大的竹子编制成的笼子。

阴婆婆穿上一身血红色的像是道士服一样的衣服站在河边,跳起了一支滑稽的舞蹈,嘴里还在碎碎念着什么。

在这段时间里,村民们一起将装着谢怡的笼子丢在水里。

天空中的月亮在一刹那间变成了红色,村民们跟随着阴婆婆的声音一齐大声喊着。

“鬼母啊,望您能够原谅无知的我们。”

“鬼母啊,望您能够接纳今日的祭品。”

“鬼母啊,望您能够再度眷顾白阴村。”

“鬼母啊……”

谢怡慢慢沉入水中,她的呼吸正在被河水屏蔽,她的眼睛被河水模糊住,她的耳朵只能听到水的流动。

“谢谢你,沫子……”

她嘴里冒出了几个气泡,她的身体越沉越深。

“谢怡,你怎么了,我怎么什么都听不见了!”

“谢怡,什么谢谢?你说清楚啊!”

沫子的声音带上了哭腔,她什么都做不到,她只能眼睁睁地看着谢怡死在水里,然后在她彻底死掉后,回到自已原本的身体里。

“谢怡,你是我认识的第一个也是唯一一个人……”

“嗯。你也是唯一一个会关心我的人。”

“那既然,我们都对于对方来说有唯一……我们能不能谁也别离开谁。”

“嗯。”

“我跟你姓,好不好?叫谢沫。”

“不好听,这个姓恶心,这是谢吉安的姓。”

“对于我来说这更是你的姓,很好听。”

“我眼中所见美好皆是你,你的美好大于一切难言。”

“……随便你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