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中虽是一座山顶中学。

但它的校区外围并不荒凉。

这里以前是一座山顶村庄。

自平江一中建成以后,为了安置本地村民,县政府在校区外修建了十几栋居民安置楼。

时至今日,这些居民安置楼已经变成了学区房,绝大部分一中走读生都住在这些居民安置楼中,只有少部分走读生住在山下城区。

在众多走读生中,最为特殊的当属白幼黎。

别的走读生,不是住在校外,便是住在城区。

唯有白幼黎住在城郊,每天上学放学,全靠双脚走完所有路程。

按道理来说,学校离家这么远,白幼黎应该住校才对,她为何会不顾艰辛的每天回家呢?

原因很简单,九年义务教育是小学一年级到初中三年级,高中不属于免费教育之列。

高中住校生是要缴纳住宿费的,这笔钱虽然不多,但你在学校待一个星期,整整六天时间,你总不能不吃饭吧?你总不能不用热水吧?

故此,为了减轻外公外婆的负担,顺带每天帮忙做一些力所能及的家务,白幼黎选择走读。

校区外沿山而建的下山公路上。

公路两边的路灯照亮了这条蜿蜒崎岖的沿山公路,身穿蓝白校服的白幼黎背着一个帆布小包,她脚步匆匆,迎着夜风,独自一人走在路上。

公路两旁的路灯并不会亮一整晚,这里属于校区公路,夜里十点以后几乎再无行人,为了节约用电,这里的路灯会在十点左右准时关闭。

白幼黎走的很快。

她要赶在路灯关闭前抵达城区。

幸好九八年的平江县城并不算大,一个小时就能绕着城区走上大半圈,从城区再到家里,白幼黎只需花费半个小时的路程,她若走得够快,学校到家的路程五十分钟便足以轻松搞定。

~嗡隆隆~

一阵汽车引擎声自身后传来,由远而近。

听见这声音,白幼黎条件反射似的向右挪了几步,沿着公路边缘而行。

因经常在夜里走这条路,白幼黎知道,这个点下山的车一般只有两辆,一是关诗妍父亲的车,二是高美婷父亲的车,不过现在似乎又多了一辆,先前她看见新同桌陈天宇也有汽车接送来着。

很快。

一辆打着近光灯的奥迪追上白幼黎。

在白幼黎惊讶的目光下,这辆奥迪慢慢停在她前边,‘嘟嘟’两道喇叭声之后,后车窗户自动下降,陈天宇的身影随之映入视线。

~咔~

后车门被陈天宇拉开。

陈天宇对站在路边的白幼黎说道:“白同学,别看了,赶紧上车,你同桌送你回家。”

白幼黎闻言一愣,过了会才反应过来,赶紧摆手说:“不用嘞,我很快就到家了!”

“明天你还想不想从我背后过?”

陈天宇微笑威胁,这是陈少的杀手锏。

社恐型女孩,上课时进不去座位,同学们全都坐好了,老师也来了,就问你怕不怕。

听陈天宇又拿这个话来胁迫,白幼黎秀眸扑眨,心里仔细想了想,陈天宇应该不是这种人。

所以,白幼黎迈开双腿,继续往山下走。

~嗡轰~

陈七松开刹车,一脚油门踩下去,车子顺势前飙,直接斜横在白幼黎前方,挡住去路。

白幼黎有被吓到,踉跄后退,差点儿摔倒。

陈天宇从车上下来,走到白幼黎身边,二话不说就握住她的手,边拉边道:“快点上车,再不上车我便把你抱上去,就你这小身板我能抗两。”

“诶!”

“你别拉我嘞。”

白幼黎想将手掌抽回来。

她虽有点力气,但陈天宇力气更大。

不到十来秒,陈天宇已将白幼黎拉进车内。

~轰隆~

车子再度启动。

等汽车下了山,驶入城区,抵达南北片区岔路口时,陈天宇扭头询问白幼黎:“你家具体住那边?东西南北四个城郊方向,往那边走?”

“在西郊嘞,在西郊南岗村。”白幼黎弱弱回道,说完便局促不安的挪了挪身子,紧紧挨着右侧车门,一动也不敢动。

这是她第一次乘坐小汽车,臀儿下方的座位非常软和,比小班车上的硬制塑料椅要舒服很多。

因为是头一回乘坐小汽车,白幼黎有些紧张,心情很彷徨,浑身都不自在。

如果能够选择,她更愿意自己慢慢走路。

汽车开往南岗村的路上,陈天宇观察到白幼黎时而会抿抿唇角,猜测白幼黎可能是口渴,夜里三小时晚自习,陈天宇没看见白幼黎喝过水。

打开前边的车载小冰箱,陈天宇拿出两罐蜜橙味健力宝,将两罐健力宝的拉环全部拧开,陈天宇递给白幼黎一罐,笑道:“拿着,别跟我说不渴,也别跟我说不用,不喝就别想下车。”

白幼黎垂目望望递至身前的易拉罐,后又抬头瞅着陈天宇,一双眼睛扑扑闪烁,好似在说:“我们是同桌,你怎么这么霸道哦!”

陈天宇喝了口健力宝,见白幼黎还不接,他举着拉罐瓶往白幼黎嘴边喂去。

果然。

白幼黎吓了一跳,一边后挪一边说:

“我有手嘞!”

“快点啊!你真麻烦。”

陈天宇催促。

白幼黎‘哦哦’两声,急忙接过那罐快要举到嘴边的健力宝。两只手握稳拉罐瓶,白幼黎低头浅尝一小口,清凉的蜜橙味瞬间席卷口鼻。

感知着嘴巴里不断爆炸的小气泡,口渴多时的白幼黎忍不住又喝了一小口汽水。

“听李老师说,你一直跟着外公外婆一起生活?”陈天宇打开话题,明知故问。

“是嘞!”白幼黎轻轻点头。

“你爸妈呢?”陈天宇又问。

“爸妈…”白幼黎秀眸微暗,低声说:“我没有爸爸,只有妈妈,妈妈在三岁那年病逝了!”

“这么说你现在没爸也没妈?”

“嗯!”白幼黎轻声嗯道。

陈天宇笑道:“白同学,我们俩还挺相似。”

“相似?”白幼黎眼蕴一缕疑惑,她是农村女孩,新同桌是首都人,双方哪里相似哦!

“我也没爸没妈,他们很早就不在了。”

“啊?”白幼黎非常意外,她张了张嘴巴,本想说点宽慰话,但又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人终归是要死的,区别是谁先走谁后走,再伟大的人终究也会化作一胚白骨,又或一盒骨灰,所以我们要释怀过去,把握当下,展望未来。”

“白同学,你说对是不对?”

白幼黎闻言一愣,后又轻轻点头。

夜里九点五十八分。

奥迪汽车停在了南岗村外边的岔路口处。

等白幼黎下车以后,汽车原地掉头,最终化作一道残影,消失在坑坑洼洼的乡间小道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