酒酿冷不丁被冷声斥责,心跟着沉了一沉,

秦意不作声地高束起乌发,换上了长襟锦袍,长剑跨腰间,同一侧配着那把玄铁匕首,

似是愧疚训了她,又好软下声来说话,“我出去一趟,晚膳就不回来用了,你自己好好的。”

他离开东明岸太久,

弱肉强食之地,一旦显出颓势便会有人生出歹念,

是时候回去主持大局了。

那人走了,走之前还凶了她,凶的她说不上是什么滋味,

不是伤心,不是生气,仔细想来大约是失落,

心里空落落的,干什么都提不上劲,

嘱咐小厮买来醪糟和排骨,安安静静地在厨房炖汤,

汤好了,强打精神给齐家兄弟送去,又默默做了碗醪糟撞蛋喝下去,

灶火烧得正旺,映的她小脸泛起红晕,眼神越发落寞,

她想了想,还是起身摘菜去了,

素羹只用菜心,加入老姜一起炖煮,煮出来味道可真香啊,

也不知道秦意什么时候回来,

不过就算晚膳不回来用,留着做宵夜也是好的。

一碗羹汤做得极其用心,

素羹好了,意料之中的,秦意没回来,

无妨,他说了晚上不回来,肯定有重要的事要忙,

于是她坐在窗边等,撑着下巴,看着天边的火烧云渐渐熄灭,天色一寸寸暗下去,直到弯月攀上树梢,夜幕降临。

她点上蜡烛等,坐久了就站一会儿,站久了涵儿不乐意,突突地踢着她,她只好回去继续坐着,

突然庆幸自己入眠困难,否则睡着了,肯定要错过秦意回来,

海浪阵阵拍打在远方,她数星星盼月亮,终于在后半夜等回了那人,

门开了,先是清爽的凉风袭来,接着便是鸢尾花的熏香便散到眼前,

鸢尾花…

是女子用来熏衣裳的熏香…

她嗓子不知为何就哽了一下,鼻子一酸,眨眨眼,把难受咽了回去,

“怎么这么晚呐…”她讪讪道,上前替他更衣,“去哪了?”问的亦是小心翼翼,

那人声音平淡,“和几个朋友小聚了一下。”

默了一会儿,又说,“让你不要等,怎么还等到现在。”

酒酿抱着满是鸢尾花甜香的袍子,一个劲地咽眼泪水,笑嘻嘻道,“睡不着嘛…对了,你饿不饿呀,我给你做了素羹,用菜心配以姜丝文火慢煮的,想必你一定喜欢…”

这是沈渊喜欢的,所以当时下了功夫学,她不知道秦意的口味如何,只好做最拿手的。

“今日见了几个旧友,有人提及了你的悬赏令。”秦意浅浅叹了口气,松了马尾准备沐浴,他声音无悲无喜,毫无情绪,就像在说别人的事情,“那人竟然把你的赏金提到了十万两。”

酒酿心中闪过诧异,不由地抚上小腹,

她虽贱为奴,但肚里的涵儿居然这么值钱…

“沈家家底厚,开得起价…”她讪笑,手笼在袖子里,绞成一团,

素羹大约是不会喝了…

秦意又开口,“是十万两黄金。”

“啊——”少女骤然张大了嘴!

黄金万两,

昭明道上的沈宅也不值这个价,居然被用来悬赏她?!

“你没听错。”秦意说,“他很在意你,比你我想象中的还要在意。”

脱去外袍,散开青丝,秦意兀自离了卧房,房门发出极轻的吱呀声,将将盖过海浪,

那挺拔高大的身影在白纱屏风后顿住,捏在门沿上的骨节略微泛白,默了片刻,

“你为何要把我们之间的事情和外人说。”

酒酿一慌,“什么外人?”

“想想今天见了谁,说了什么。”

那人说完便走了,屏风后大门再次合上,砰的一声,她心口坠着难受,

今天见了谁…

她一天都在庄园里没出门,除了见齐家兄弟就是霏儿,

是霏儿…

定是霏儿把话传给了秦意…

她说自己故作矜持,就是为了投其所好,还说对碧玉簪子三送三拒,显得自己金贵,

可这都不是真的,这些胡言乱语只是为了说服霏儿的权宜之计罢了…

秦意定是误会了她,误会了她,然后同别的女子共处许久,染上一身鸢尾花的味道…

藏蓝暗纹的宽袖长袍挂在架上,她离了三丈远,依然能闻到清甜的花香,闻的她胃里翻涌难受,

她怔怔地坐着,像做了错事后的反省,看着窗外,目光却空洞无神,

秦意误会她,沈渊开价黄金万两缉拿她,

事情还能更糟吗…

御查司灯火通明,

大堂屋门紧闭,守门侍卫一声不响,双目直视前方,可不断滚动的喉结暴露了紧张和不安。

“轰”的声巨响,

似是案几被掀翻,

“废物!”

堂内昏暗,那人脸色铁青,地上杯盏碎成片,他手心血流不止,是被捏碎了茶盏被划伤的。

侍卫低头抱拳,冷汗淋漓,“大人恕罪!”

一地狼藉,毛笔盖印四下散落,沈渊咬紧了牙关,双眼紧闭,修长的大手捏着鼻梁,戾气缠身,

许久,像是失了力,颓然跌坐回圈椅,

“东明岸…”他蹙眉冷声地念出三个字,

一睁眼,狠戾乍现,冷静地开口,

“派探子先潜进去,调集皇帝亲兵精兵百人候命,切勿声张,以免打草惊蛇。”

言罢,又开口,“要活的,毫发不可伤。”

调集精兵找人,实乃以权谋私,侍卫愕然抬头,看见沈大人的神情才确定不是在说笑,

迟疑片刻,问,“那与她同行的男子如何处置?”

男人冷言,“就地格杀。”

秦意回来的时候已是夜半三分,

发尾带湿,一身皂香,

他似乎心情不佳,默着回屋,默着换掉快烧完的蜡烛,默着掀开被子,

酒酿连忙让出空位,挪到了墙边,

“哥哥…”她掐着手心喃喃地开口,

那人在她身边躺下,嗯了声,算应了,

酒酿深深吸进一口气,被子里摸索着,勾上他手指,

温热的大手很快包住了她的,一颗心这才放下来,

她真的好怕秦意不要她,

除了跟着秦意,她还有哪里可以去…

“明晚回来吗…”她小声问道,

“说不准,以后晚上不用等我,你自己吃就好。”

酒酿哦了声,满心失落。

她还想着同榻而眠,一日三餐呢,

看来只能实现一半,

没辙,谁让她爱上个大忙人呢,不回来就不回来吧,只要晚上睡她旁边就好。

话落,卧房再次安静下来,

她用余光瞄了眼秦意,确认他没生气,这才敢开口,

“哥哥,你今晚小聚的那些朋友里…是有女子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