夕阳到来,二人相对寒暄良久。
阿烨看着马车,有些忧郁,缓缓开口:“缰绳被割断了。”
片刻,萧瑞提议:“天色已晚,这马车一时半会也修不好,此处离京城甚远,不如先驻足此处,将就一夜,明日我护送楚姑娘回京,如何?”
见几人都没意见,唯有楚柠月有些迟疑。
也对,她是个女子,与这些粗汉一处,而且还在深林里,恐有不妥。
萧瑞瞥见不远处有个小草丛,遮蔽起来颇为实用,旁边还有大树,十分隐蔽。
他喝一嗓子,“其余人原地自行休息。”
“是!”
张忆带着士兵去了大树下,士兵们围靠在一起。
楚柠月双手持于腹前,有些局促,朝四周四周张望着。
萧瑞刚要开口,沈言秋抢先一步,“楚丫头,要不我陪你往前走走,万一有个客栈什么的,你个女孩子家,哪能和我们这些大老粗一块呢!”
楚柠月浅笑,“好。”
萧瑞:“这林间并无客栈的,且此处土匪猖獗。楚姑娘,你看那。”他手指了指,“那里可以暂且给你搭个棚子,让士兵远离些,如何?”
楚柠月看着那处风水宝地,满意地笑了,“我没那么矫情的。沈伯伯,我让阿烨守着我就好了。”
沈言秋:“成!”
入夜,林间风吹草动,树叶沙沙奏响。
楚柠月盘坐在大树旁,吃着路上带来的饼子。
阿烨守在一旁。
沈言秋这个人可闲不住,跑到远处士兵那,讲起了他年轻时的丰功伟业,说得那叫一个天花乱坠。
萧瑞漫步而来,手持着一壶酒。
“楚姑娘,是从陈情山回来的吗?”他在一旁坐了下来。
“回陈情山半年了,总得回家看看了。家里还有敬人呢!”
萧瑞探头,微微侧身,“半年?怎么了?”
楚柠月哑口,顿了顿,“陈情山,亲人也在那,回去探望罢了。”她咬了口饼子。
萧瑞哦了声,饮下一口酒,笑笑。
“那殿下呢?边境早已平定,为何去了半年之久?”
萧瑞:“边境余孽卷土重来,力量虽小,但狡诈狠辣,所以耽搁了些。”
楚柠月点点头。
月色浓浓,撒下银光,铺满大地。
少女眸子眨眨,明净透亮。
她好像变了些,变了哪里呢?他说不出来,反正就是变了,变得有些温婉,有些恬静,从前稚气全无,清新脱俗。
萧瑞垂首一笑。
楚柠月挑眉,“何事如此开心?”
萧瑞:“打了胜仗,自然开心。身子可好些了?”
楚柠月:“好,很好的。”
萧瑞:“我是说,侵火之毒。”
他怎么知道?!
楚柠月愣住,吃惊地看着他。
夏风穿梭在林间,带来凉爽。
萧瑞声音更软了起来,略带一丝哀伤,“此毒在体内漫延极深,楚姑娘怕是这半年里,都在为此毒疗养身体吧?”
楚柠月欲要开口,一支长箭猝然射了过来,直冲二人。
萧瑞矫健躲开。
“柠月!”萧瑞护住楚柠月后首,长箭从她后颈射过,直入树身。
张忆起身高喝:“有刺客!”
士兵立即拔剑而战。
剑雨从林中而来,源源不断。
阿烨起身,挡在楚柠月面前,将飞来之箭一一折断。
楚柠月惊呼:“是山匪吗?”
萧瑞凝眸:“不是。”
箭雨忽的停了下来,林间悄然无声。士兵们警惕着,一口气提到了嗓子眼。
咻!
林间飞出数十个黑衣人,长剑在月光下泛出冷冷寒光。
两队相交,敌者很明显是冲萧瑞而来,但他们没想到的是,还有阿烨和沈言秋两个武功高强之人加盟。又或许萧瑞早有预判,很快他们便整顿好队形,围剿敌者。
须臾,敌者溃不成军,仓皇而逃。
沈言秋跑了过来,对着楚柠月上看下看,“楚丫头,没受伤吧?”
楚柠月:“放心吧,沈伯伯,一点事都没有。”
张忆双手持着一把断箭,箭头锋刃,“是翊王(四皇子)的人。”
萧瑞接过,定睛看了看,略见凶怒,但转而平静,“杀我还要留下痕迹,显然不是真的要杀我。”
“兄弟们都没事吧?”
张忆:“有几个受了点皮外伤,不打紧,其他无恙。”
萧瑞松口气,看向楚柠月,“楚姑娘,受惊了。”
楚柠月摇摇头,面色如深潭般平静。忽的,她察觉到什么,紧张起来,“殿下受伤了!”
萧瑞朝她视线看去,锁到自己的左臂上,他现在才感受到那里隐隐作痛。
楚柠月向前查看,幸好没有毒。
“阿烨,去马车里拿药。”
阿烨取来药箱,萧瑞端坐下来,静静地被上着药。
萧瑞将盔甲卸下,撸起袖子,漏出长臂。
楚柠月怔住。
那长臂上有一块极大的疤痕,她见过许多伤口,有烧伤,刀伤,冻伤,但这次不同,那口子像是用利刃生生割下来一块皮肉而形成的疤痕,而且这疤应该也就是半年左右。
萧瑞:“楚姑娘,萧某皮糙了些,莫要吓到你。”
楚柠月顿过神来,连忙包扎好伤口,“不要碰水,近日也不要吃辣,忌口。”
伤口处理好,他将袖子扯回来,又将盔甲穿戴整齐。
他面色从容,似乎这点疼痛对于他而言只是凉风瘙痒。
楚柠月朝向阿烨,“阿烨,把箱子里的伤药分给受伤的士兵。”
阿烨:“好。”
萧瑞莞尔一笑,“楚姑娘安心休息吧,我在这守着。”
楚柠月:“多谢。”
……
第二日,天光大晴,张忆将马车绳索接好,萧瑞带着士兵,带头骑着一匹黑色骏马,身后是楚柠月的马车,车身两旁由士兵护送,再往后再是其余士兵。
入京之时,人们看着那黑马之上的威严之躯,皆退至两旁,部队巍巍赫赫,洋洋洒洒,步履整齐,尽显浩荡磅礴之气。
连路人都好奇。
“这马车里坐着谁呢?那么大阵势?”
“开头的是綦王殿下,刚从边境回来!”
“呵!那马车里不会是綦王妃吧?!”
“……”
到了楚家门前,马车停了下来,萧瑞抬腿下马,走到马车前,抬起右手看向楚柠月,一个士兵端着车凳放在马车下。
楚柠月笑笑,借助他的右臂,踩着车凳,稳稳当当落地。
楚柠月行礼,“多谢殿下。”
萧瑞:“楚姑娘日后,不用再言谢了。我还要回宫觐见,先行告辞。”
而后看向沈言秋,“沈老伯,告辞!”
萧瑞利索上马,朝楚柠月看了一眼,而后高喝一声,策马远去。
楚敬人推开家门,喜气洋洋地跑了出来,边跑边喊:“阿姐!”
紧接着秦娘和阿阳都跑了出来。
“走走走,回家!”
……
大部队浩浩荡荡来至宫门前,萧瑞驻足门下,静听皇帝号召。
晌午,阳光毒辣,晒红了萧瑞的脸和脖子,大汗淋漓,他神色有些恍惚,但依然硬撑着。
最后,宫门跑来小厮,“綦王殿下,陛下宣你入殿。”
萧瑞点头,向宫中走去。
殿内,皇帝坐在龙榻上,左旁的小婢女给他扇着扇子,右边的小婢女给他嘴里投着葡萄,桌前摆满了美酒佳肴。
翊王坐在大殿左侧,同皇帝畅饮。
萧瑞:“臣,叩见陛下。”
翊王见他一身风尘,笑道:“綦王殿下,一路奔波劳累,受苦了。”
萧瑞没理他,静听皇帝回应。
皇帝招招手,“来来,看座!”
几个小太监给萧瑞看座,桌上摆上了美酒佳肴。
萧瑞:“多谢陛下。”
翊王看他不解风情的样子,冷笑一声。
皇帝:“我听人传报,说边境之患已全全平定,多亏有二位皇兄啊!”
翊王:“不过是些小人物罢了,我们宁朝英勇儿郎无数,哪怕是找个无名小卒去,那边境也得吓得尿了裤子。”
“哈哈哈哈哈哈……”
萧瑞沉默不语。他可清楚得很,翊王跟随他去边境,每日就是动动嘴皮子,根本不管实在的,甚至几次三番陷害于他。如今,早早回了宫,怕是为了邀功吧!
翊王举杯:“綦王殿下,不要哭丧着脸,打赢了胜仗,开心才是!来,我敬你!”
綦王冷瞥他一眼,散漫地举起酒杯,心不甘情不愿地喝了下去。
翊王窥见到萧瑞胳膊上有些许血迹,心中暗喜,缓缓开口:“綦王殿下是受伤了吗?”
萧瑞一笑,“没有,只是遇到了些土匪,血溅到了身上。”
翊王:“哦——那就好。”
……
萧瑞同皇帝喝了几杯便装作醉酒模样,让小太监将他送至宫门。
张忆连忙向前搀扶,等目送小太监远去后,萧瑞才挺直脊梁,恢复原貌。
张忆:“翊王也在?”
萧瑞沉默不语。
张忆明白了,“翊王,小人作为,在边境打着平定余孽的旗号,实则处处针对主公。”
萧瑞闭眸一顿,左臂伤口有些崩裂。
张忆:“主公本就在边境受翊王设计重伤在身,养了三四个月才能下床,他倒好,早早跑回来邀功,如今在京外又受其埋伏,我这心里真是替主公委屈。”
萧瑞何尝不知这些呢?他只是不屑于去和他这般奸佞小人去斗罢了,若要真的算计起来,翊王十个脑袋不够他砍得。
萧瑞:“罢了,回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