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扶斯做了一个梦。

梦中昏暗的殿内,平梁立柱上挂的黄色绸缎纷飞。风吹的,却感受不到风的来处。黄绸像一朵朵翻涌的浪花,带着陈旧腐朽的味道。

程扶斯走在布浪里,找不见出路。

她恍惚想起,这里是什么地方。

是先帝临死前,住的寝宫。

程扶斯拨开朦胧的帷幔,先帝就躺在病床上。她的到来,让先帝看见了希望。他脆弱的喉咙里,发出意味不明的嘶吼,好像在求救。

程扶斯穿过翻涌的绸缎,来到了他的病床前。她无视了先帝床前,言笑晏晏的程度云。

和程度云手里,锋利的菜刀。

先帝伸出手,他在为自已的生死挣扎。

他终究失望了。

程扶斯毫无反应,冷眼看着先帝的痛苦和腐烂。

她并未和程度云有任何交流。

她俩站在一块儿,为同一个目的。

先帝瞬间明白了什么。他目眦欲裂,眼神里充满了怨毒和憎恶。他恶狠狠地看着程度云和程扶斯,像一只缺水的鱼,在案板上跳死亡的跃动。

程度云是笑着的。

她牵起程扶斯的手,握在了刀把上。

两只手交叠。

她们今夜有同一个身份,厨子。

主厨程度云手起刀落,剁下了鱼头。

先帝没了头,身子还在抽搐。刀口处汩汩流出血水,像一弯活泉。红色铺满了床单,浸湿了布料。滴在地砖上,牵动人的心弦。

泉水淙淙,叮咚作响。

程扶斯失魂落魄。

鱼头滚落地上,他的嘴一张一合,像是在水里吐泡泡。

程扶斯盯着那张嘴。那张嘴能说话了,从喉咙里,传来的腐朽的声音。他用这世上最恶毒的言语,诅咒着她们不得好死。

这番话,程扶斯好像听过。

她莫名有点想笑。

事实上,她真的笑了。

这个场景,像一出荒诞绝伦的戏剧。

梦里的程扶斯,是拍手称好的观众。

鱼头瞧见她笑了,面容愈加狰狞。他愤怒,扭曲。他放声大笑,笑声悲怆。

他追在程扶斯的身后。

程扶斯疯狂地跑,他疯狂地滚。

一人一头,绕着寝宫跑了一圈又一圈。

程扶斯累得气喘如狗。

她指着程度云不忿道:“为什么只追我,不追她?”

程度云闻言,一把菜刀掷来,正中程扶斯的眉心。

程扶斯感觉脑瓜子一凉。

她的脑袋,像西瓜裂开成了两半。

程扶斯醒来,摸了摸自已的头。

是完整的,她松了口气。

她混沌的脑袋终于清醒,想起梦里的场景,一股深深的疲倦感袭来。

这个觉睡了不如没睡,在梦里都要跑酷,是想累死谁。还有程度云这个人渣,怎么在梦里连她都劈。

程扶斯头痛欲裂,唤来孟余君给她倒一杯茶水。

漱完口,程扶斯紧皱的眉心舒展。但她头痛的症状并没有缓解,仿佛真的被人一菜刀劈开了两瓣儿。

*

直到次日,她还没能忘怀这个梦。

就有人撞到了枪口上。

程扶斯在冷宫门口,和慌慌张张的宫女撞上。

撞翻了水盆。

她瞬间暴怒,声音冷得像冰冻三尺的寒天。焦躁的怒火,在她的胸腔里燃起。

孟余君连忙蹲下,掏出帕子替程扶斯擦拭衣摆。水溅湿了裤脚衣摆,洇开一小片暗色。水渍范围并不大,仅一只手掌的大小。

程扶斯气道:“来人,把这个宫女…”

宫女跪在地上,茫然地抬起头。

程扶斯的话顿住,她瞧见了宫女的脸。

怎么又又又是夏枝?

程扶斯:…

她心头涌起一阵寒意,她方才是想杀了这个宫女的。

胸腔里的怒火,被这阵凉意浇灭。

程扶斯眼神复杂地看着夏枝,没有再说话。

夏枝恍惚明白,自已在阎罗殿里走了一遭,她的名字在生死簿上一闪一闪。

皇帝撤回了一条消息。

可是,真的不是她毛手毛脚啊!

她太冤枉了!

冷宫门口有个拐角小道,平日里都没什么人走动。浣衣局又和冷宫离得不远,夏枝才选择抄近路。

这条路她走了十几遍,从来没有撞上过人。今日撞上了,还是个活祖宗。

视野盲区内,她已经反应很快。

不然泼这狗皇帝一身水,浇个透心凉。

夏枝面露悲愤。

程扶斯见状,冷笑一声:“你还有脸和朕叫屈?下次走路注意点,若是撞上旁人,你免不了一顿板子。”

夏枝唯唯诺诺道:“是…皇上…”

她又在皇帝手下捡回一条命,隐隐觉得有些不对劲儿。狗皇帝为什么对她如此容忍,难道…

没等她想清楚,程扶斯就走了。

夏枝看着她离去的背影,陷入沉思。

程扶斯踏入冷宫。

冷宫院子里没什么人,舒窈平静地坐在石桌前看书。瞧见皇帝来,她放下手里的游记,站起身子行礼。

她穿了一身白衣,轻松地像一株蒲公英,随时随地随风而去。

“臣妾舒氏,拜见皇上。”

舒窈瞧见了程扶斯衣摆上的暗色,装没看见。

直到有小太监拿来一身衣裳,舒窈才故作惊讶地问道:“皇上,您的衣摆怎么湿了。”

程扶斯:...

“撞翻了水盆。”

舒窈淡淡道:“原来如此。”

程扶斯进了内殿,换上干净的衣服。

身侧的小太监捧着换下来的湿衣服,就要带走。

孟余君拦住了他。

孟余君帮程扶斯整理好衣襟,谄媚道:“皇上这件衣裳是扔了,还是…”

程扶斯的目光落在那件衣服上,她平静道:“扔给夏枝去洗。”

皇帝的衣裳,很少清洗。

大多是扔了。

即便是清洗,也是单人洗衣房。

十几个人供着一身衣裳。

孟余君闻言,这才吩咐一旁的小太监道:“皇上说的话,听明白了吗?”

小太监赶忙笑说:“回总管的话,明白了。”

程扶斯走出门,看见舒窈还在看那本游记,简直着了迷。她不免好奇,开口问舒窈:“有这么好看么?”

舒窈一惊。

她本身不是什么讲规矩的人,在冷宫更没人在意了。见皇帝进了屋内换衣裳,她难道呆愣愣地站在这儿等吗?

索性看起了书。

舒窈解释道:“臣妾在冷宫的起居,都要自已打理。难得有闲暇时光,多读几行字。等入夜舍不得油灯,又怕伤眼,就要早早睡去了。”

场面一时有些沉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