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扶斯闻言大为震撼。

这殿中,除了赵潜,还有谁能跟赵棠长得最像。更何况,她根本不觉得这些舞姬像赵棠。

倒不是看轻她们。

舞姬自幼辗转飘零,世道多艰。

而赵棠其人,是京城第一才女。

她先天不足,很少出门。天天就在家里看书,什么书都看。

赵棠外表柔弱,人前像一树风雨打湿的梨花,人后…她和谢之微翻赵家后院的墙,总能轻而易举地把赵棠带出来。

与赵潜相熟,就是在此境地。

程扶斯翻墙翻了一半,感觉有什么东西拉住了自已的衣袍。夜色太深,她只能瞧见一张模糊的脸。

她以为赵家闹鬼,一脚踩在那鬼的肩膀上,将他踹翻在地。

赵潜怕惊动其他人,只敢哭得很小声。

围墙那边的赵棠和谢之微,问跨坐在墙头上的程扶斯怎么了?

程扶斯一脸惊恐地说:“刚刚有鬼拽我衣服,被我踹倒了,鬼在哭!”

谢之微嘲笑道:“你莫不是被树枝挂上衣带,误以为是撞鬼。”

“我看你才是真正的胆小鬼。”

赵棠竖起耳朵细细去听,好像真有人在哭。她也道:“谢之微,你听。”

赵潜:…

他打了个哭嗝,哽咽道:“我是赵潜...”

三人:…

赵潜哭得凄惨,一把鼻涕一把泪。

等三人同意带上他,他又高兴起来了。情绪转变很快,兴奋地跟在他们身后。

赵潜小时候,长得跟个豆芽菜似的。他胆大贪玩,给自已牙巴磕掉了两个。说话漏风,口齿也不太清楚。

他就爱缠着程扶斯三人,求着他们带自已出去玩。

赵潜认为与他同龄同阶层的小孩,只会墨守成规,像个小大人一样,没有共同语言。

等他们一起逛了庙会后,他才发觉自已的姐姐竟然是最厉害的。十六皇子程扶斯和谢家谢之微,一个赛一个的弱智。

姐姐赵棠喜欢热闹的灯会和夜市。她很聪明,好胜心又强。每次夜市灯会后,程扶斯和谢之微的手上,总会多许多新奇的小物件和稀奇古怪的灯笼。

程扶斯挺喜欢这个朋友。

殿内,程扶斯不说话了。她有一双多情的桃花眼,眼尾微翘却锋利。但她熬了好几个大夜,瞳孔周围和眼白里都是红血丝。

她就这么静静地看着赵潜。

赵潜毫不心虚,与她对视。

两人在玩“谁先眨眼谁就输了”的游戏。

程扶斯眼睛干涩。

她的内眼角开得深,瞪眼发怒的时候,仿佛血肉都翻涌而出。她忍不住眨眼了,于是抄起银盘就往赵潜头上砸。

果子滚了一地。

赵潜躲开了。

砸完程扶斯不由感慨,我勒个超雄皇帝。她发起疯来,连自已一块骂。

自从登基后,她就变得极为暴躁易怒。头痛起来,就想杀几个人泄愤。一失眠,就成宿睡不着觉。

这个皇位好像有什么诅咒,先帝临死前也是这么癫狂。

幸好赵潜脑子坏得不彻底,还知道躲。

赵潜红着眼睛看着她,好像得了红眼病。他字字坚定道:“就算皇上要杀我,我也要说。”

“微臣对您…”

“闭嘴。”

臣子对君主表白,不知道的还以为她误入什么君臣强制耽美文了。

可赵潜是断袖,她不是啊!!

好像也不对,程扶斯的人生,做男做女都精彩。

她不想听赵潜胡言乱语,走下台阶朝着他的肩膀就是一脚。

赵潜被踹倒,扶着肩膀倔强地看着程扶斯,但他不敢再说话。

因为程扶斯暴怒的模样,好像真的会杀了他。

程扶斯居高临下地看着他,眼神复杂。

“这些话以后不要再说了,你说一次,朕就踹你一次。”

“踹死为止。”

她的语气很淡,声音也不大。

这好像不是,他们调情的手段。

皇帝是真的动了杀意。

可是赵潜不明白,他们难道不是两情相悦吗??

他面露迷茫。

程扶斯还是十六皇子时,是个人人都能欺负的小可怜。直到和谢之微他们做了朋友,才能在国子监里说几句话。

那时候,她还是个内向的小孩。

赵潜小时候活泼开朗,人缘很好。先帝最宠爱的二皇子,忍不了自已居然不是国子监最受欢迎的小朋友,就来收编赵潜。

赵潜不太乐意,他跟二皇子玩不来。但也不太敢拒绝他,气氛一时陷入僵局。

旁观的程扶斯冷不丁地说了一句,“他不想跟你玩。”

给赵潜招来一顿打。

程扶斯为什么没被打?

倒也不是兄友弟恭,只是二皇子从前很爱堵她墙角,她跑得快。

赵潜被打了,还是很感动。

他觉得程扶斯是为了自已,不畏强权。

程扶斯觉得,赵潜从小脑子就瓜。

要不是赵家人读书都很厉害,她真的会怀疑,他这个探花郎是运气好捡来的。

程扶斯没让他细想,叫他滚出宫去。等赵潜到家,离京的圣旨也快到了。明贬暗升,为人民服务去。

省得他一天天的没事干,光琢磨“不惧世俗”的地下恋情了,死恋爱脑。

舞姬乐师、太监宫女早就跪了一地,瑟瑟发抖。

没有人敢发出声音来,生怕皇帝想起殿内还有这么多人。知道了王朝秘辛,能有什么好下场。他们都是摸爬滚打的人精儿,半点求饶的意图也没有。

话越多,死得越快。

程扶斯的目光,冷酷地扫过殿内众人。

她不说话,极具压迫感。

孟余君站在下首,垂着头。他眼观鼻,鼻观心,尽量降低自已的存在感。

这场沉默,成了其他人的搏命局。

新帝人虽无能,却不是个嗜杀的。

或许,他们还有一线生机?

他们在心里,向天祈祷。

程扶斯终于看够了,给足一些心理压力。她刚要开口处置,有人从人堆里滚了出来。

“今…放肆!”

程扶斯的话被打断,她怒斥这个不守规矩的人。

大领导在上面讲话,你这个小虾米冒什么头?

滚出来的是个宫女。

她把头埋在胳膊里,战战兢兢地跪趴在地砖上。幸好殿内有暖炉,不然她的老寒腿要犯了。

她还有闲情想这些。

宫女的声音很闷,她不敢抬头直视天颜,只敢小声道:“皇…皇上,您听奴婢解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