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日里雪下得很大,纷纷扬扬,仿佛要将整座京城都淹没了。

翰林院编修赵潜,一人一马。在纷飞冬雪里夜叩宫门,谎称有要事面圣。

他是来捉奸的,捉皇帝的奸。

捉奸怎么不算要事?

赵潜是探花郎,面容俊秀,文采斐然。出身清流世家,最后只落了个闲职。

可他不在意。

因为他和当今圣上,竹马配竹马,情谊深厚。当然这话,他只说给自已听。

皇城宫门酉时落锁。

宫门一旦落了锁,除非有军情要机,不会轻易开启。

可总有意外发生。

赵潜想要面圣,宫人逐级上报。

传到了昏君程扶斯的耳朵里。

昏君程扶斯,最近有点烦。

“他”伏在案台上,抬头看见成堆摞着的奏折,只能仰天哀叹一声。

好想死。

穿越前要写作业,穿越后要批奏折。

批不完,根本批不完。

刚登基就要做苦力,皇帝这份工作,谁爱干谁干。

程扶斯的身边,有个典型的大太监孟余君。他尖嘴猴腮,獐头鼠目。就差把“奸佞”两字写在脸上。

可是程扶斯知道,孟余君长相丑陋,却心地善良。他不过对自已谄媚一点,有什么过错呢?

满朝文武都该跪舔皇帝。

这不,看见程扶斯不想工作,他立刻明白了昏君的心思。

宫女太监,托着果盘酒水鱼贯而入。不着鞋袜的舞姬,在铁鼓上翩若惊鸿,婉转如游鱼。

不错,孟余君不愧是个奸佞小人!

奸佞最懂昏君的诉求。

此时此刻,孟余君小心翼翼地推开殿门。他生怕惹了皇帝生气,低声禀报:“皇上,翰林院编修赵潜称有要事求见…”

程扶斯不高兴了。

大半夜的,他有什么要事?

这个赵潜上次说有要事,是赵家后院公猪生崽,骗了程扶斯去他家看。直到弄明白,是赵潜自已搞错了,这就是只母猪。

程扶斯再也不信他了。

程扶斯面上流露出几分不耐,手里的琉璃酒器也没握住,啪地一声砸在金砖铺成的地板上。

殿内突然安静,丝竹管弦没音了,大鼓上的舞姬也不跳了。太监宫女跪了一地,没有人敢说话。

程扶斯见怪不怪。

自从当了皇帝,“他”腰酸了,背塌了,连精神都不太正常了。

于是程扶斯就问请脉的御医。

“朕时常头痛,夜不能寐,是怎么回事?”

无能的御医只会回答:“皇上您千万不可为了国事,再日夜操劳。这样下去,您的身体得不到休息,头痛症状就会加剧。微臣给您开几服安神药香,在殿中点燃,可静心凝神。”

放他爹的狗屁,“他”为国事操劳?

你去问问满朝文武同不同意?

程扶斯时常怀疑所有人都要谋害自已,但“他”不说。

程扶斯穿越前,还不是个神经病。

她是个普通高中毕业生,卷生卷死三年,好不容易考上本科。还没来得及踏入大学校园,她就穿了。

没错,穿越前,她是个女的。

穿越的年岁太久,她渐渐遗忘了从前的生活。偶尔想起前世,也是些零碎的片段。但她永远记得,发现自已穿越时的心情。

我那么多年学白上了?

想是这么想,赵潜还是要见的。

他毕竟是好友的弟弟。

她没有屏退左右,只叫乐师和舞姬继续。等赵潜入殿,看见的就是这幅奢靡的场景。

他的脸都黑了,看程扶斯的眼神像是在看负心汉。

程扶斯没有在意,甚至叫赵潜坐下来一起喝酒。她都能猜到赵潜要放什么狗屁,翰林院编修天天没个事儿干,闲的。

赵潜就是不坐,他站在殿中央。

寝殿内点了炉子,烧得很旺。他刚从雪色里走进来,睫毛上的雪花融化。

赵潜低着头,雪珠滴落,叫人分不清是水还是哭了。他的眼尾有一抹红,衬得整个人看起来十分难过。

程扶斯觉得很不对劲,这人是不是在勾引自已?

赵潜终于开口了,他言语发涩。可能是骑马在外头冻得,声音都嘶哑了。

“微臣听闻,皇上近日新得了舞姬。”

他话音刚落,殿内的鼓点舞步都乱了。舞姬不明白,自已只为谋个生计,招谁惹谁了。

程扶斯是个昏君,她当然要生气。

“你说这话是什么意思?怎么,朕的后宫轮得到你插嘴?”

赵潜突然跪地。

他伏在地上,微微抬首,露出自已最为相似的角度。

“微臣不敢。”

他很敢。

“微臣只是觉得,这些舞姬都长得像一个人。”

程扶斯:?

不长得像个人,难道像个物品?

赵潜见她不以为意,狠下心来说出一句惊天之语。

“微臣觉得,她们长得都像家姐。”

程扶斯让这句话给干沉默了。

她像被一道天雷劈得外焦里嫩。

她觉得赵潜的脑子比自已更不正常。

他居然怀疑,程扶斯暗恋他姐。

神经病啊!

赵潜的姐姐,是程扶斯的好友之一。最重要的是,赵潜他姐已经嫁人了。嫁得还是太傅谢家长子,谢之微。

程扶斯做落魄皇子时,经常和谢之微爬赵家后院的墙。赵潜小时候,就屁颠颠地跟在姐姐赵棠身后。

若是人人都像赵潜这么想,三人的话本子不得满天飞。

《皇帝与白月光不得不说二三事》?

《明明是三个人的青梅竹马,我却始终没有姓名》?

程扶斯看着伏在地上的赵潜,思考该如何处置他。

打得皮开肉绽,然后扔出宫?

天寒地冻的,死了又要在她的功德簿上倒扣一笔。

骂一顿然后贬官?

翰林院编修已经是京城末流小官,再贬就要滚出京城了。

不错,让赵潜滚出去。

正好以后没人烦她了。

把夜叩宫门的罪也给他算上,贬到鸟不拉屎的地方做父母官。

拉动地方政绩。

没有比她更天才的皇帝了。

程扶斯刚要训斥他,赵潜动了。

他完全露出那双,和姐姐赵棠极为相似的眼睛。他的眼睛很红很艳,像只濒临死亡的兔子。

兔子开口说话了。

语不惊人死不休。

他说:“要论与姐姐样貌最为相似的人,这里不就有一个?”

既然她们可以,那他赵潜为什么不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