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声音让邵老太太一惊,她身上的束缚也顺势挣脱开来。

邵宗亭走上前就看到,女儿被推开的时候,一个米黄色的纸团滚落在他的脚边。

他忍着怒气捡起纸团,“娘,这是什么!”

邵老太太也是一脸的懵,但看到儿子一脸的怒容,顿时嗓门儿拔高,“我怎么知道是什么?!你就是这么跟你娘说话的?!”

邵宗亭一直都知道自家老娘不好相与,直到妻子这次回来娘家,他才知道老太太在家中有多能折腾,才知道清婉和两个孩子这些年来到底受了多少的委屈。

“娘,您平日里折腾就算了,现在竟然开始招神弄鬼,还让邵晋祥一个二十岁的男子住进内院,我看您真的是老糊涂了!”

邵老太太本来还有些气弱,可当看到往日里对她恭敬的儿子,现在竟然这副样子跟她说话,顿时没理也开始辩三分。

“什么内院外院,都是一家人还分什么内外,当年我嫁给你爹的时候,家里穷得只有三间草房!你二叔三叔就睡我们隔壁,哪里来得什么内院外院!”

她叉着腰看着这个比她高了一大截的长子面前,若不是手不够长,现在她的手指已经点在邵宗亭的额头上了。

“你现在当来大官了不得了,我告诉你,我永远都是你娘!你是泥腿子出身,你媳妇儿也不过是低贱的商户女!”

她看向宋氏是满眼的厌恶,“孙子都生不出来!沾着我儿的光进了几年的京城,还真以为自己是皇亲国戚了!”

宋氏白着脸色,满眼的不可置信,她捏着帕子的手颤了颤,“婆母,你知道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看热闹的袁氏也瞬时冷汗直流,老太太口无遮拦的毛病她再清楚不过了。

只是这么多年来,从来没有过这么大的篓子!

大伯平日里忙,鲜少见面,内宅里大嫂也是忙着打理里里外外,老太太院儿里的那些事儿她也不过问,只有老太太给两个姑娘立规矩的时候,才会见两次。

今儿真的是捅破了天了。

袁氏看着大伯的脸色,小心翼翼地后退了一步,她有种要血溅当场的感觉。

其他的下人,低垂着脑袋,都恨不得将自己的耳朵堵上。

邵宗亭捏着那团符纸,眼底已经风雨欲来之色,“来人,请老太太回院子!”

立刻有两个膀大腰圆的粗使婆子上来架起老太太。

邵老太太看着两个婆子,刚退一步就被两人“搀扶”着丝毫动弹不得,只能扭头哭喊道,“邵宗亭!你是我十月怀胎生下来的,你竟然这么对我啊!”

“当初家里穷到揭不开锅,你饿得哇哇大哭,是我把血喂给你,你才活下来的!”

“邵宗亭!你这是不孝!你会遭天打雷劈的!”

“你爹在地下会死不瞑目的!”

邵文瑜不论是前世还是今生,从来没有见过祖母这么撕破脸过,也没阿爹对祖母发过这么大的火。

前世的时候,都是阿娘一个人面对这些,从来不曾将这些不堪揭露在丈夫孩子的面前。

阿娘性子刚强,也从来不会同她说这些。

邵文瑜想到宅院外的那个女子,她只知道最后的结果是孩子被邵老太太滋补得太大了,最后一尸两命。

阿娘在面对这些莫名的指摘时,她又是多么伤心无助。

邵文瑜上前扶着阿娘,眼睛却是看向袁氏,“娘,袁家表兄要来京城读书是好事,家里前院拾掇拾掇也能收拾出来,只是趁春园是真的不合适。”

什么叫拾掇拾掇也能收拾出来,这死丫头莫非连前院都不让住吗。

袁氏的唇角扯了扯,“不住趁春园,前院也……”

她的话还没有说完,邵宗亭直接沉声打断,“家中女眷多,实属不合适。”

邵宗亭将纸团攥紧在手心,好半晌后才缓缓抬起眼眸,眼底微红的模样,就知道他这次是真的气狠了。

袁氏长了张嘴,好半天也拼凑不出一句完整的话来,“那、那……哪儿……”

袁高磊是她的侄子,而邵家是宋氏当家,她没有资格给侄子安排住在哪儿。

“清婉,袁家哥儿要来京读书,城外的崀松书院山长是我昔年同窗好友,书院既供读书也供夜宿,明儿人到后,你拿着我的信,领着弟妹和袁家哥儿走一趟。”

宋氏舒了一口气,“好。”

邵宗亭的视线看向袁氏,“一切费用自理。”

锋锐的眼神让袁氏一抖,“是……”

袁氏懊恼地低下了头,她就没有想过侄子学费的问题,京城里的书院可就没有便宜的。

早知道她就不听婆母的什么近水楼台先得月,大伯一个三品京官,邵家早就不是当年村子里连吃饭都吃不饱的秀才家了。

都怨婆母,进京这么多年了,还是改不掉身上的老毛病!

现在大伯已经禁了婆母的足,她也要夹起尾巴做人才是……

邵文瑜抱紧了阿娘的手臂,所有的都和前世不一样了,她一定能改变所有人的结局!

前世袁高磊在国子监一街之隔的柳侍郎家中的族学读书,每日回到邵家居住,平日里还能跟着邵晋祥和柳家兄弟出门游玩。

俨然一副把自己当做了大家公子的模样,她和陈知行争吵后,她回娘家撞见袁高磊,他居然还以兄长之姿训斥她!

这一次,袁高磊连邵家门都别想进!

宋氏看着前面丈夫沉默的背影,拍了拍臂弯上女儿的手,“阿瑜,你先回去,我去看看你爹。”

邵文瑜抿了下唇角,“好。”

祖母之她是恶,之阿爹却是生养他的人。

她突然明白,前世的时候,为什么阿娘从来没有把这些不堪揭露出来了。

她心疼阿爹,不想让阿爹看到一个生养自己的人原来是这种模样。

也心疼她和阿淼,不想让她们为了心疼她,而打破这一切的平衡。

所以她选择一人面对,一个人吞下这些苦楚。

邵文瑜的脚步突然停住了,她看着池子里游过的鱼儿,阿娘是青州人,本是一个英姿煞爽的海边姑娘。

现在成了京城里的高门贵妇,她要埋葬从前,成为一个合格的主母。

阿娘已经付出了这么多,为什么还要继续牺牲。

凭什么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