龚镜清越听越糊涂,道:“你莫要再卖关子,究竟是怎么个一回事?”谢细保道:“千石哥你还记得当日太平南同兴竹馆发生的怪事吗?”

龚镜清道:“当然记得,当时有个桂军陆参谋的带了个叫唐坤的人来与常秋水对赌,结果常秋水连赌多场输了个精光同兴竹馆搞到差点被逼关门。”他无将后面的事情再说下去-----那唐坤居然跟当年在珠光街被正法的“烂头坤”长得一模一样;而常秋水就是当年东较场起事出卖兄弟的“藏底针”最后在东较场被“神咒煞“所杀,也就是那晚龚镜清终于见到其昌先生本尊。

谢细保道:“那个叫唐坤的从此就无再露面,听太平南很多街坊讲过那人样子与当年在珠光街被砍头的‘烂头坤’一模一样连名字都相同。唐坤系‘洪德山’中人当年追随其昌尊帅在东较场起事被捕最后在珠光街赴难,天底下哪有这么巧合的事情?千石哥你不觉得那个姓陆的参谋大有可疑吗,此人后来就再不见了踪迹好似就是专门带这位唐坤来搞出‘大龙凤’别有用心!”

龚镜清顿时觉得有些道理,常秋水当年向清廷出卖洪山兄弟因此见了“翻生”唐坤天良自责,吓得魂飞魄散最后命丧东较场却也将其昌先生引出现身。难道“陆参谋”就是为了将“七旗尊帅”引出来现身布置一切?他突然灵光闪动,道:“偷拐小孩的神御高手就是‘陆参谋’!”

谢细保点头道:“这个陆某人根本不是军队中人而是道号‘陆玄豹’。”龚镜清脸色一沉,道:“你怎地知道这么多?你究竟是什么来历底细?”谢细保连忙摆手道:“千石哥莫要误会,我别无它意。要找到陆玄豹去救出这些细路小童,最好尽快去拜见恩叔。”

龚镜清一想到那些被掳走的小童就心急如焚,也顾不得那么多把他妻子汤怀娣的提醒抛诸脑后,兴冲冲地去宝华大街找老鬼恩。他想若然真有了什么线索也好在带妹哥面前显一次功。

岂知到了宝华大街的四邑会馆却扑了个空-----恩叔不在该处。龚镜清走得急也未得及向谢细保打探恩叔的住址又急又怒但无可奈何。说来也奇怪随后几天就不见了谢细保的踪影,龚镜清向其他人打探恩叔在西关的住址却无人晓得,手上的活计总是要做不然就是手停口停。

待到忙完了工活告一段落,龚镜清就听到最新消息:滞留在沙基的香港工友因为生计被迫离开广州返回旧地,至于丢失孩童那些工友们虽然悲痛但毕竟也只是占了少数,而且谋生要紧只好不了了之,况且在那个年代小童丢失流离失所无日无之。

洪带妹与八门大人虽尽全力但是始终找不到失踪小童下落,江湖中人将名声看得比性命还要重要觉得这次脸上无光算是丢尽了沙基的面子。龚镜清就一直憋住口气定要找到恩叔为止,这日中午刚吃过妻子送来的午饭就看到多日不见的谢细保出现,龚镜清忍住性子待他与其他工友寒暄废话一大堆之后就一把将他扯到一旁,低声道:“好你个短命种还敢回来?”

谢细保陪笑道:“千石哥何出此言呀”

龚镜清怒道:“我看你一直装傻卖蠢其实就是关帝厅派来的奸细,我今日就要将你送到洪执事那里!”谢细保脸色大变,道:“千石哥手下留情,我从‘对面海’来到西关这里确实是有紧要大事在身,但不是为非作歹之行径。只是所关重大须要谨慎,还望千石哥见谅不能相告之罪。我也是神御道中弟子绝非歹人请不要将我底细泄露出去。”

龚镜清听候还是半信半疑,谢细保就继续道:“小弟马上带兄长去找恩叔,他老人家知道陆玄豹的底细下落,到时或许可以找出失踪小童的下落线索露一回脸了!”龚镜清听到有关于那些失踪小童下落的消息就算只是一丝希望都好,立即说道:“也罢,我不将你交去洪执事,你马上带我去见恩叔!”

谢细保连忙称是却不是带龚镜清向上西关而去反倒是叫了辆人力车沿着长堤一路往东经过往日的大南门最后左转右折到了龙藏街的九曜坊。“九曜坊”系当年五代南汉时宫中园林遗址经过多年岁月早就荒废,横街窄巷深处却还有个小道观就在九曜石遗址旁。这小道观毫不起眼从外看已经是香火破落,就是附近的街坊也不会来烧香上供。

龚镜清无论如何都猜不到恩叔居然躲在这个所在,道:“你小子莫不是消遣我?恩叔一向在西关出入又怎会在此处栖身,这里可是‘十三行’的地头。”

谢细保低声说道:“千石哥切莫气怒,恩叔不在宝华大街、逢源大街那边居住多时了,他老人家一早就搬来九曜观中落脚不理世事,平时靠全叔周济生计。” 龚镜清连忙快步走入道观中迎面果然就看到恩叔坐在道观主殿前张木椅上闭眼瞌睡。他听到人声就立刻张开眼但似乎一时未认出龚镜清来。

龚镜清也有很久未见过这位叔爷,不敢误了礼数急忙上前行礼拜见。恩叔打量了片刻面前此人就认出系龚镜清再看到谢细保在旁边立时有怒色:“细保,你带千石仔来这里作甚?”

谢细保不敢隐瞒将来意略说了一遍,恩叔听完对龚镜清道:“这小子经常‘车大炮’讲大话,你也会信?” 龚镜清说道:“广州城内藏龙卧虎所以恩叔是真人不露相,你必定有为难之处才会隐居在此处。”恩叔对谢细保冷冷地道:“系岳横水指点你这样做的?” 龚镜清从未听过“岳横水”这个名字就看着谢细保。

谢细保谄媚地笑道:“恩叔爷心如明镜,晚辈佩服。。”

恩叔道:“岳都帅在江湖上成名人物但做事藏头露尾有失身份。”他对龚镜清道:“你要寻的那位神御高手姓陆号‘玄豹’,他施展的神御控物擅长隐迹藏形神行无踪,非同小可。你们当晚在沙基疍家船上所见到的那些黑纸扎其实就系‘玄豹御’,控御者者要在离控物不远处布置,但元神体魄损耗极大只能维持短暂时刻,期间若有任何差错那神御者会有性命之危。先生驹用‘朱砂檀香’去追踪对方本来也是高招,但陆玄豹棋高一着。”

谢细保对龚镜清道:“马骝泰大人率领其余八门大人按先生驹的指点按着朱砂去追寻,后来在白鹅潭边上一条小船上找到另外一个黑绸纸扎。陆玄豹系用神御控物操持这个纸扎再由这个纸扎来驱动四个玄豹御纸扎偷走那些‘细路哥’。‘玄豹御’纸扎在黑夜中无形无息根本难以察觉防不胜防,所以那些小孩才会被偷走。”

恩叔说道:“马骝泰那小子若是有本领当时只要在那条小船的纸扎‘公仔’细细搜查就应该能发现‘神御控物’所落的本根符箓。‘玄豹潜藏’关键全在‘根符’之上,不知是先生驹没有想到还是无心之失未有预先提点‘马骝泰’。但陆玄豹的本事高强,就算先生驹亲自前去助阵也未必能占到什么便宜,除非系其昌大人出手啦,不过可惜......”

龚镜清道:“叔爷你这样的高人为何不助先生驹一臂之力?”恩叔怒道:“助你个大头鬼,所谓天外有天、人外有人,老夫何必要强出头。我装傻扮懵这么多年还不是为了有口安乐茶饭吃保住性命。老子当年在红船行就是因为充好汉强出头吃了大亏差点连小命都送掉。”

龚镜清说道:“叔爷,姓陆的做的可是伤天害理之事,那些‘细路哥’被恶人抢走我绝不能就此罢休!

恩叔说道:“当日就知你这个千石仔是个惹事灾星、闯祸祖宗。你们本就不应该去招惹白应星与陆玄豹此等神御高手,况且陆玄豹在这时候来抢走那些工友的小孩子女其中内情必定不简单。少年人光凭血气之勇为人强出头也不看自已有几多斤两。”

谢细保对龚镜清道:“千石哥,陆玄豹就是最近反水投靠军政府那位将领---陆文豹请来相助的。”龚镜清恍然大悟:“原来是那个墙头草陆文豹,他为何要害那些无辜小孩?”

恩叔道:“陆文豹就是个卑鄙小人反复无常,说是投靠军政府反过来对付粤西军但暗地里与沙面英租界已搭上交情。此人靠着手下有兵从云南走私烟土来广州省城,这次应该是受了沙面英租界所命,若然工人不妥协他就将那些小孩卖去南洋甚至‘金山’那边赚一大笔钱。”

龚镜清火冒三丈破口大骂:“丢那性,陆文豹这个畜生真是罪该万死,我那晚在长堤广利舞台就应该将这短命种‘埋单’!”恩叔冷笑:“人家手下有枪有兵现在更有神御高手相助,你这小子本事低微如何对付得了。只有尊帅大人才可以对付陆玄豹,少年人不要冲动行事。”龚镜清心知其昌先生元气未复身上有伤未必就能应付得了陆玄豹,而且他还要全力防备厉害无比的白虎将。

谢细保道:“千石哥,小弟奉本山‘玄水都元帅’岳大人之命谋划一件大事而此事还要仰仗其昌尊帅相助。若要对付姓陆玄豹我等定必全力相助。”龚镜清哼了一声没有理他,问恩叔道:“未知叔爷可知这陆玄豹现下在何处?”恩叔说道:“你真要犯这凶险?龚镜清斩钉截铁地道:“求请叔爷指点!”

恩叔叹了口气,道:“陆云豹那家伙有间行馆在东山新河浦,他请来的陆玄豹应该就在那里留驻,那帮失踪的小童可能也被藏在那边。”他却突然问起龚镜清:“你可知这九曜道观的来历?”

龚镜清一脸茫然地摇摇头而恩叔就叹气道:“当年鼎鼎大名的‘洪山九曜’就在此观中结义才有后来的传奇往事。这些前辈英雄中有几位系神御道宗师,老夫本来想在此道观中托庇祖师护佑吃几年安乐茶饭但恐怕广州城内从此多事,看来我也要另觅个安身之所了,真是孽障呀。”说完不再理会二人自顾自地走入了后堂。

龚镜清听得莫名其妙,只好同谢细保离开九曜观回到沙基,刚想筹划如何去东山新河浦找寻陆玄豹下落却不巧就在开工时弄伤了手臂,只好在家养伤自然十分气闷,又想起那些失踪的细路哥们可能已经凶多吉少心下更加郁结。汤怀娣就安慰他休要急躁从长计议。这日他正在迪隆里家中闲坐休养,谭少爷急匆匆地前来探访。二人多日不见,龚镜清自已又进不去沙面租界,见到老友到来很是高兴连忙招呼鬼仔谭坐下。他看到谭少爷神色凝重知道必定有事就连忙询问。

谭少爷掏出份新闻纸放在他面前,龚镜清虽然不甚读书字倒还会读得些,一看到报纸内容顿时大惊失色-----邓长官于昨日从香港返回广州抵达大沙头车站外时遭遇枪击然后被急送院治救,但情况危殆恐怕性命难保。这个消息真个如晴天霹雳半空炸,龚镜清之前还在“琼花大会”上见过邓长官,想不到这位大人物居然遇刺。他也早非年几前初到广州的乡下仔了,冷静下来问:“谭兄,你说会是什么人要对邓长官不利?”鬼仔谭摇摇头,道:“我是昨晚才知晓这消息,现下形势复杂,镜清兄也要多加小心。若然事情不济,你不如和嫂夫人回乡下或者落香港暂避,在香港有我父尊照应。”

龚镜清道:“形势真会坏到如此地步?我等居然不能在省城容身?”又将与恩叔同谢细保的事约略说了一次。

鬼仔谭认真听完,说道:“这位叔爷很有见地,广州的形势确实暗涌汹涛。我在沙面洋行做事已经听闻军队内龃龉不合越演越烈大有水火不容之势。邓长官一直夹在中间是两头做人难,今番这位大人物一去军中恐怕再无人能镇得住局面。”

龚镜清道:“为何会闹到这个形势?”鬼仔谭道:“反正总有很多利益纠葛在其中,邓长官自从到了广州后大力禁绝烟赌而民众拥戴,但有些人就对他恨之入骨,正所谓:‘断人财米如杀其父母’。邓长官的声望威信军中无人敢轻举妄动,但现下就难说了。只怕广州省城内乱大战就一触即发,那些从外省而来的客军更会浑水摸鱼,到时免不了再受兵劫战祸,平民百姓可就遭大难了。”龚镜清叹了口气,道:“我好不容易才出得来广州省城‘捞世界’,怎又碰上这么大的祸事?”

汤怀娣在一旁说:“若然按谭少爷这样说时局不稳,不如就去我乡下花县石湖山村避一避。” 龚镜清道:“紧要关头我怎可自已走去躲避,扔下各位洪山兄弟不理?”

鬼仔谭说道:“镜清兄,此时不是意气用事之时。你现下也是有妻室之人,何必留在险地受祸?”但无论谭少爷如何相劝,龚镜清就是不肯离开省城,汤怀娣熟知她丈夫秉性也不好勉强他,只说无论如何也要与丈夫在一起。鬼仔谭见他夫妻同心又因为自已在租界洋行的身份不便在沙基久留,就匆匆告辞而去。

翌日龚千石的伤势已经好得七七八八但却无去开工,只因市面上因为枪击一事已经人心惶惶,流言沸扬,甚至有传言说部分驻军哗变,乱兵乘机作乱洗劫民众和商铺。流言虽未知真假但已可见震动极大。西关很多商铺因担心有祸乱都早早关门,市面一片萧条,大家都暗暗叫苦。龚镜清与妻子在迪隆里家中更是忧心忡忡,坐立不安。

好不容易又过了一日,清早时分就有梁卓仁派人来知会龚镜清马上前去其在塘鱼栏住处商议要事。龚镜清自然不敢怠慢立即前去,一入门就赫然看到鬼仔谭、梁卓仁与缩骨全都在座。随后其昌先生与“洪山武二郎”也到来。

其昌先生见到众人很是高兴,寒暄之后他就说道:“知道谭少爷会从沙面前来所以我一早叫了卓仁贤弟去迪隆里招呼镜清贤弟来此处一齐见面。”

鬼仔谭说道:“前日邓长官在大沙头广九车站外遭枪击暗算,我在沙面得到消息后知道非同小可立即就要来见其昌先生。邓长官伤势实在太重在医院延至今日朝早已经不治遇难了。”说到最后谭少爷这位七尺男儿都不禁语带哽咽。

在场众人除了龚镜清其实已经得到讯息均默然不语,脸上都有悲愤之色。当日在琼花大会上虽只与这位长官见过一面但沙基众人均被其风采气度所折服。缩骨全更少有地抽起了水烟。

其昌先生神色凝重仰首看着屋顶良久才重重叹了口气道:“我久历江湖经历无数惊险困境都从无今日心意之挫顿。耿直君子向来总是易遭摧折:当年执信与克强二君仁侠丹心却不幸英年陨没已是令人大为痛惜之事,想不到邓长官此等做实事的真君子如今又落得如此下场,世道人心当真令人气馁。从此去一能当大任之人,两粤山河又失一雄杰英才,莫非好人终不得善终、小人鼠辈就可趁此张目作恶,真是可悲可痛!”他越说越激动“砰”地一声竟将梁卓仁递比他的茶盏扔在地上摔了个粉碎。

龚镜清自认识其昌先生以来一直见其都是淡泊从容,但此刻震怒失态至此,可知他心中悲愤实在是到了极点。

谭少爷说道:“邓长官向日一直对先生很是友好,现下他遭此大难恐怕会有人会趁机对你不利。我从沙面租界洋行得到大英帝国总领馆的机密讯息,东江派随时会在省城内发难还有不少外省驻军会趁机作乱。不论哪一边先动手到时难免都会兵祸涂炭,好不容易才有省城还粤的大好局面转眼恐怕又再动荡混乱。”

其昌先生说道:“与邓兄相比黄某人的性命无足轻重,我只是担心若然广州城有什么祸变会有人对联顺公会不利而枉费我等一番大心血,到时还连累沙基与三栏众位贤兄弟,这是我不忍所见。”

洪带妹道:“尊帅大人担心的可是王叔达?”谭少爷说道:“邓长官一去就再无人在中间调和,军政府首脑对北伐一事催逼甚急,再这样下去定会不和动手。王叔达一直不服其昌先生,他与东江派间关系如此密切肯定会有所动作。先前他已经用市政厅任职的身份逼得联顺米铺迁走,今番会有什么行径就真系难讲了。”

缩骨全将水烟放下:“邓长官自到省城以来雷厉风行大力禁绝烟赌,连军中有人滥用职权私自贩卖大烟都严厉惩处,毫不留情,得罪的人不少。我知道王叔达同英国人合作又与军中之人勾结从沙面河道偷偷私运烟土在广州城内贩卖,三方大发其财。邓长官出事难说与这些人无关。若然他们连邓长官都敢暗算,王叔达绝不会放过‘联顺公会’,要做最坏打算。”

其昌先生道:“全兄言之有理,邓兄是至诚君子遭小人暗算,我不过是一市井粗鄙,对头要取我性命更是轻而易举之事。”

龚镜清十分着急:“看来两边都不会放过尊帅大人,不如就随我一起去我妻子乡下花县石湖山村暂避风头。”

缩骨全说道:“千石仔平时就好强出头想不到这次却懂得避风头,不过其昌先生离开广州未必就是善策。”龚镜清十分不解:“全叔,形势眼看就要大乱,尊帅大人离开省城暂避不更安全?”

其昌先生说道:“贤弟好意我心领了,不过全兄讲得无错我离开省城未必就是上策。一来我元气尚未完全恢复,再者就算我离开省城那些大人物要取我性命也是反掌指顾间的事,我也绝不忍弃各位兄弟而去独善其身。”

龚镜清急道:“我愿追随尊帅左右。”其昌先生道:“我知你们与沙基、三栏众位贤兄弟都是义气深重之人。我一早就秘密送信比沙面圣母堂的马些路神父,广州城来日如若有什么祸乱,我求他看在世荣叔与黄某的份上收留众位兄弟的女眷孩童,”他又对谭少爷说道:“到时还要烦请贤弟代为护送这些女眷、子女到圣母堂。你现下在沙面租界已经有些头面,还有马些路神父在沙面法租界很受尊重,应该可以保这些家眷安全。”谭少爷自然应承下来,大家听其昌先生这样说似乎意味来日省城真的免不了一场战祸,都默然不语。

其昌先生又说道:“今日叫大家来见面还有另外一件紧要的事情要与诸位贤兄弟商议。在这要紧关头须要提防有人趁机来泮塘荔湾图谋不轨。白应星与沙面法租界的雅芳小姐看来是有合作,这位白虎将大人神御修为了得为人又心气高傲但肯为雅芳小姐效力实在出我意料之外。我与白应星争斗多年都是难分高下,托幸我还有些许薄名余威因此他尚有几分顾忌不到最后关头都不会轻易生死相搏,只是一直在旁窥伺等待时机出手。”

“但我多年来元气损伤太重,一直都未能恢复完全只是勉力支撑而已。一旦广州城有什么乱局出现就会有人趁机发难。沙面英租界二马先生也不得不防。”

谭少爷说道:“敢问尊帅大人,这两方人马搞出这么多把戏似乎都是冲着西江神尊‘乌龙太岁’而来,究竟是何原因?莫不成是泮塘荔湾之下藏有什么不为人知之秘密。”

龚镜清道:“泮塘荔湾之下只有塘泥水洼,我当晚见过‘乌龙太岁’的形相是巨大龙舟上面有巨大鳞甲,比荔湾最大的龙舟都不知要大上多少倍,真是不明白泮塘荔湾怎么容得如此庞大巨物?”

其昌先生踱步到门口似乎是在看门外天色,缓缓说道:“泮塘荔湾隐藏秘密与那‘乌龙太岁’的底细直到现在我都未能搞清楚,而且查探多年都一直未得任何头绪。”

众人都聚精会神等待他继续说下去。

其昌先生眼神有些缥缈,默然片刻才继续道:“故老相传西江之中藏有巨龙舟形神尊----威镇如岳、玄奥莫测。端午前后这神尊会在泮塘荔湾一带出现调风润雨、惠泽四方,因此千百年来泮塘荔湾先民对其崇敬奉拜,又有相传神尊显现形相之一是乌黑威猛蛟龙,疍家先民称呼其为‘乌龙太岁’而流传至今。我在少年时凭着万中无一的时机缘法居然能与‘乌龙太岁’神尊感应通连无意中成为了‘西江神令’。但那‘神遇感应’实则是凶险无比而且必须要机缘、天时配合到极致方能成功,可谓数百年不遇之机会,稍有差池就小命不保。但偏偏却让我侥幸成功,现下回想起当日情形还是会惊出一身冷汗。我平生遇过无数凶险危难都从不以为然,唯此经历至今思之犹有余悸。”

在座众人连全叔都从未听其昌先生提过此番往事,想到连堂堂“七旗尊帅”说起来都脸有惧色,可知那必定是惊心动魄非同小可。

其昌先生对龚镜清道:“就算镜清贤弟愿意接替我做‘西江神令’,也要看你是否有‘神遇’天赋能与那神尊感应。其中的艰难凶险都无法预料,就算要我现下再试一次都无半点把握。与其说我是什么‘西江神令’倒不如说为那神尊摆布的傀儡。”

他双眼出神地看着门外天色,道:“我多年来苦苦思量‘乌龙太岁’既然能换形转相随心所欲,为何每逢端午前后定要在泮塘荔湾一带出现?似乎与这位神尊源流来历的秘密有关,我还隐隐觉得这秘密或可以解决我的困境。”

谭少爷说道:“马文仙先生曾提过那位马爵士查到西方大秦国船队从君士坦丁古城逃至中华南海之地很有可能就是沉埋在泮塘荔湾之下。那马文仙绝非等闲之辈应该是得到了什么可靠线索才会如此肯定,而且就是与‘乌龙太岁’有关。”

梁卓仁说道:“既然都有那本图册我们自已下去探查岂非更好?‘三栏’威水爷水下本事高强再加上‘两脚黄鳝’就有很大把握。”

其昌先生摇摇头,说道:“我始终觉得事情不会如此简单,我等千万不要轻举妄动。曾有神御道中前辈高人指点过我,那四句谶语‘三河合海,万流归一;海珠石现,终见玄门’,指‘三龙神令’聚合海珠石现正是玄门得见之际。”

鬼仔谭眉头一皱:“除了尊帅大人应该还有东江及北江两位神令大人,那‘玄门’指的究竟是何物?”

其昌先生说道:“‘玄门’应该就是现实间与‘乌龙太岁’源流所来连接之处。泮塘荔湾之下必然有重大窍妙,所以总是要前去一探究竟。我近日隐约有预感另外两位神令尊驾很快就会现身到时正是合适时机。”

谭少爷道:“原来尊帅大人也不知晓另外两位‘神令’大人身份,那北江与东江又有什么神尊?”

其昌先生摇头道:“惭愧,我多年来为此费尽心机寻找仍是不得而知,神御中人多年来星流云散几乎薪尽火灭,但近日广州城中似乎不断有神御各派人物现身很不寻常,来日必定有大事发生。我请众位贤兄弟前来就是要提醒大家小心为上,神御道中凶险重重非是各位贤兄弟所能对付,就交由我与先生驹及洪胜山各位大人来应对就是。千万不要冲动总之以保全性命为重,万勿因激愤行事而逞一时之义气。”这番话倒似是专门说给龚镜清听,众人也都恭敬应承。

邓长官不治遇难很快军政府就公布号令正式捉拿一干所谓“通缉人士”,全都是先前与桂军势力暗通之人,其昌先生大名赫然在列。即是些莫须有的名目明眼人一看就知道不过欲加之罪。这样一来尊帅大人不能再在塘鱼栏中容身,等到龚镜清前往打探消息时梁卓仁才告知他其昌先生早就独自离开塘鱼栏,居然连全叔与先生驹都不知其去向。

其昌先生就只留下一封书信给全叔内中言道为免连累各位兄弟而离开,但会暗地里留在广州城内,嘱咐众人若一时受辱须暂时隐忍以保全自身为要。

沙基众兄弟都为尊帅大人安危担忧:他受神御反噬元气大伤而且无了沙基兄弟在旁卫护,那白应星本事高强一直在暗中窥伺实在是凶多吉少。

很快市面上传来坏消息而雪上加霜,军政府勒令“联顺公会”即日起立即自行解散,此事十居其九就与王叔达有关。“联顺公会”一被解散见风使舵为世态常情,很多公会内的洪山兄弟马上就被东家解雇而无了生计。时局动荡军政府又为北伐而加重军费征索,联顺米铺的营生也大受影响,所以难以收留全部无工做的兄弟。

不少沙基洪山兄弟都被迫离开广州返回乡下避难谋生正是应了谭少爷先前所言。就是堂堂“洪山武二郎”空有一身本事也无可奈何,他与梁卓仁两位沙基大人都要亲自到沙基码头做货物搬运。龚镜清所做的三行土木营生很多都是靠公会帮忙介绍,现下立即就一落千丈手停口停,他和其他工友的生计顿时变得困顿。

龚镜清本想再回莲香茶楼做“大茶煲”帮补生计但莲香茶楼东主却不敢请他,打探之下才知道原来是杨从善这个小人因恼恨他先前多次与其作对,于是特意从中使坏。杨从善倚仗王叔达得势八面威风居然还在市政厅谋得份公职,西关很多商家不敢得罪他,龚镜清生气至极也无可奈何终日郁郁于心。汤怀娣倒很看得开,似是早就料到有此遭遇,一直劝龚镜清暂时隐忍眼前屈辱不要强出头。幸亏她一直替不少西关大户人家做帮佣才可维持二人生计,龚镜清就更感有愧于妻子。

洪带妹与梁卓仁两位很是看顾龚镜清,不时就周济些财物与他,因此日子虽然过得艰苦他夫妻二人同舟共济、相濡以沫总算还能勉强过下去。但西关、南关很多贫苦大众因受时局影响生活更加困顿。

沙基“联顺”中人向来以济苦救危自居但面对此困境也力不从心,纵是洪带妹、缩骨全此辈能人都是徒呼奈何有愧于心,再加上先前船员子女小童被偷拐一事还是毫无头绪,大家都越来越泄气尤其是无了其昌先生坐镇统率。

不久北方爆发军阀大战、烽烟大作,从东江而来的军队开始源源不断开拔到广州城附近,有将省城包围之势。很快就到了六月初暑热之际,这日傍晚龚镜清正坐在迪隆里家门口纳凉,汤姐带就来到探访。这个鬼灵精多日不见就‘姐夫’前、‘姐夫’后地称呼。龚镜清知道汤家因为时局不靖怕这个惹祸星、混世魔王再出门搞事早就不让他上街,却不知他为何今日出得门来而且还在傍晚时分。

汤怀娣见到小弟前来就连忙询问可是家中有事,汤姐带不理她,只对龚镜清道:“姐夫,我系来帮你带信的。”

龚镜清冷笑:“第十甫混世魔王居然还能帮我带信?你不来添乱已经是阿弥陀佛了。”汤姐带怒道:“丢那妈小看我,当日带妹哥已经答应收我入‘兴顺山’门槛,大家一般高大一样的职司辈分,老子怎么就不能带信?”

汤怀娣看他出言粗俗,皱眉嗔道:“少少孩儿乳臭未干学什么人去入洪山堂不正经?给阿爹知道不打断你的腿。”

汤姐带不屑:“阿大也是在门槛中烧香拜在‘洪胜山’座下,难道他老人家也是不正经?” 龚镜清见他冒犯东岳连忙喝道:“你不要口水多过茶了,究竟是谁要你带口信来。”

汤姐带道:“自然系你岳父大人啦。” 龚镜清连忙端正说道:“他老人家有何吩咐?”汤姐带拿着鸡毛当令箭趾高气扬地道:“他知道你得罪了杨从善都被人欺负到了上心口,所以一直低头做事甚少出门更少与沙基兄弟联络,就特派我来告与你知:先生驹近日为一件大事特意上门来找我阿大商议。”

龚镜清强忍怒气听这小子教训,听到此处终于来了精神,先生驹与汤香臣都算是粤戏红船一脉十有八九就是同神御道有关,连忙变了脸色讨好地说道:“姐带贤弟果然‘眉精眼企’十分醒目,岳父大人派你来报信是再对不过了,以你的本事来日必然‘入阁拜相、登科戴红’。”

汤姐带仰天哈哈大笑:“这个自然了,以我本事做洪山大人不在话下,说不定日后就是新一辈‘八门大人’和三栏‘九大簋’,那才够架势堂,就是带妹哥也会对我另眼相看,传我一身拳脚真本事。” 龚镜清耐住性子听他胡诌了一大番才听出个所以然:近日先生驹与陈有春经过多番打听探到眉目,那些神御各派中人前来聚集都是由洪德山“三都元帅”中的岳横水都帅请来。

龚镜清所道:“岳横水此人我曾听那‘铜煲细’提过,究竟是何来头?”汤怀娣道:“那个谢细保为人鬼祟并非善类,你怎么会与他来往?”龚镜清听到妻子责怪自然不敢将先前他与谢细保去见恩叔的事情说出来。

汤姐带老气横秋地说道:“镜哥你有所不知了,岳横谁名列‘关帝厅’三都元帅之尊名气很大本事了得。”龚镜清道:“三都元帅是什么名堂?”汤姐带有了机会正好卖弄,口水花喷喷道:“‘关帝厅’虽然名声不好,但我阿大讲过当年反清,洪德山中人个个都是英雄好汉并非贪生怕死之辈。‘洪德山’座下按行军打仗职司布置又以‘五行三都’设都元帅之位。三都元帅居中就是‘玄水都元帅’岳横水大人,他就是‘鳄鱼头’岳细官的兄长,你先前在陈塘南夜月楼见过岳细官那家伙了。”

龚镜清恍然大悟:“对,当晚在陈塘南夜月楼搞到‘六国大封相’最后‘潮州柑’大哥带着‘关帝厅’人马出现其中就有那个岳细官职司什么‘山前探马’。”汤姐带道:“就是那小子,岳细官和他绰号一样无什么真本事,真正是‘鳄鱼头老襯底’为山前‘探马’斥候走探消息。他的这位兄长岳都帅才是威震‘河南’一带南番顺的英雄人物,听闻他本是在顺德经营‘横水渡’所以有这个名号。岳都帅出身贫贱为人急公好义、好打不平,江湖上名声响亮。先生驹与我阿大特意派我来通知镜哥,说是岳都帅有一件要紧大事居然着落在你身上,近几日应该就会派人上门来找你了。”

龚镜清大出意料之外又莫名其妙:“我与这什么岳都帅素昧平生,有什么大事和我有关?”

汤姐带没好气道:“我知道个大头鬼!反正先生驹的意思是你要即管应承岳都帅,弄清楚他有何意图。”又很是愤愤不平:“为何每次有好玩的事都要落在你身上,不派我去做?”

龚镜清安慰他道:“这又如何是好玩的差事,先前我们多番艰险奇遇差点连小命都差点冻过水,有什么好去的。”汤怀娣出人意料无反对,她认为既然是先生驹与她父亲的吩咐必定心里有分数自有道理。龚镜清说道:“经过先前这么多奇遇,我就明白到一件事,先生驹和尊帅大人只是将我当做烂头卒推在前面探路,唯有全叔才是好心地,他那句‘万事皆因强出头,胯下须想淮阴侯’现下想来实在是千古至理名言。”

汤姐带哈哈大笑:“想不到‘龚千石’改叫‘龚镜清’后醒目了不少,总算明白过来。”龚镜清见他出言挖苦,差点就要帮这个契弟“埋单”。

过了两日果真如汤姐带所言有人上门拜访,来者不是别个居然是谢细保陪着恩叔前来。这位恩叔一直隐居避祸却在风头火势前来,看来是岳都帅的面子才请动这老家伙。恩叔样子似乎比先前又苍老了不少。谢细保搀扶恩叔坐下,然后恭敬地道:“千石哥,大家无须客套,今日小弟陪恩叔前来是有大事求请相助。

龚镜清起身向恩叔行礼:“你老人家有什么吩咐要‘及后’晚生去做,但讲无妨。”他自从九曜巷那次一番谈话后不再似以前一样看不起恩叔。恩叔从怀中掏出一张纸来,说道:“千石仔,说来此事还非得落在你身上不可,要请你帮手今晚赎回一件当物。”

龚镜清看清恩手手上是一张当票,上面写着些雕龙画凤的花字,像符咒多过似当票花押,他这几日一直在猜测岳都帅所着落的是何等大师但不曾想到是张当票,真个是一头雾水、扑朔迷离。

恩叔继续道:“也难怪你如此困惑,其中的因由实在要跟你说个仔细。这张当票不比寻常押票,而是‘河南’洪德大街上一间叫‘雷公轰’大押的当票。这当票有个名号叫做‘雷公押’!等闲人听到都要打个三分冷颤,避之则吉。”龚镜清不以为然道:“不过是寻常当铺,起个‘雷公押’的名字,我看就是虚张声势。”

恩叔道:“少年人不要小看这‘雷公押’,洪德大街有两样多:赌档和押当铺。一个让人倾家荡产;一个就是剥皮吸血教你永世不得翻身。但凡赌徒在赌档输得精光必然就要将身上财物去旁边当铺换来银元再去翻身一搏,理所当然。当铺里的掌柜惯常都是气焰嚣张、恶如雷公,其中最鼎鼎大名的就唤做‘雷公恶’!凡他‘雷公恶’开出的当票唤做‘雷公押’,任你英雄盖世若在‘雷公恶’面前也要矮个三分。”

龚镜清向来心高气傲最禁不得激,听到‘雷公恶’如此厉害忍不住想去会一会。他再看这张当票,道:“‘雷公恶’难道有三头六臂。一个开当铺的有何了不起,我看不过是个敲骨吸髓的下三滥角色而已。

恩叔说道:“又是下巴轻轻,‘雷公恶’虽然表面是开当铺但真人不露相,他其实神御道中高人,就算是其昌尊帅与先生驹在他面前都不敢怠慢。”

龚镜清说道:“看来神御中人真是三教九流无所不包。要赎当回来的究竟是什么紧要物事,又为何要我前去。”

恩叔说道:“若说当押有分三种为当、按、押。当者最长、押为短押。当期多者一般两三年;短押者三五七日,但是就最为苛刻吃人不吐骨。这当押之物是长当是为多年前其昌尊帅与洪德山岳都帅一起‘起当’。现下赎当期限已到,为何要非你去赎当不可,那就是尊帅大人的意思,你要去问他了。”

龚镜清高兴道:“叔爷原来见过其昌先生,他老人家可是安好?沙基全部兄弟都很是忧心他的安危。”

恩叔大声说道:“堂堂‘七旗帅尊’岂是浪得虚名,其昌大人在洪山与神御道中是龙虎际会不世出之雄杰,除非是他自已灾数应劫当世无人能奈何得了他。”恩叔爷向来在众人眼中都是窝囊昏庸的样子,但说到此处气势十足、顾盼自雄,仿似又回到当年在大戏红船上豪气干云的岁月。

龚镜清连忙点头:“既然是尊帅大人的意思小子定当从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