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论是突然出现的眼睛,还是落入耳中的话,都让路言心中一凛。

不过相较于恐惧,他更想弄清楚心中的一个疑问。

知难说过,长生烛可破障眼邪术,事实证明此言非虚,那为何看不到了慧的本相呢?

本相,指邪物的真实面目,比如之前的田七,即便强占了火化工的躯体,依旧改变不了身为食尸鬼的本质。

此刻长生烛没有失效,了慧却依旧如常,只能是两种可能。

第一,了慧并非邪物,纯粹是一个助纣为虐的恶人。

第二, 了慧是邪物,强大的邪物,最起码长生烛对其没有任何效用。

不管是哪种,对路言来说,都是一个……好消息。

当然,他也必须做好要打一场恶战的准备。

短暂的对视中,路言心生定论,而后收回前倾的身体,闭目吸气,抬手敲门。

伴随着叩击声睁眼,门内的眼睛已经不见,只有了慧的回应从缝隙中透出。

“请进。”

嘎吱……

推开厚重的木制房门,路言的各种感官也受到了全新的洗礼。

窗户中,有温暖的阳光洒落;灶台上,燃烧着炽热的火焰。

并非柴火,而是早已普及多年的天然气。

锅中也没有任何腥臊,无论油炸的还是炖煮的,全部为出家人正常所食之物。

比如看起来像肉一般的蘑菇,比如颤颤而动像鲜活脏器的豆腐,又比如宛若人头大小的南瓜。

长案上更是如此,手臂长的大白萝卜,粗大如人体躯干的冬瓜,以及仿似门牙的玉米粒,无一不在说明,这就是一间正常的伙房,不存在任何异常。

了慧,自然也一样。

依旧是那个身形魁梧,又尽显亲和的大师父。

此刻的景象,让路言想到了知难的话。

花开有两面,人生佛魔间。

不点长明烛,此处是香客云集的佛门善地,而在长明烛下,这里又是邪手遮天的无间地狱。

心中保持警惕,路言端着食盆上前。

“大师父,我来送东西。”

了慧转身,颇显意外的笑道:“有劳路居士,斋饭马上就好,请稍等片刻。”

“不必麻烦了。”路言摇头道,“刚刚大师父问我,现在还饿吗?我的回答是,不饿了。”

“……”

了慧一愣,面露不解。

“小僧怎么不记得,曾问过路居士这种话?”

“……”

路言也愣了一下,没想到了慧的演技这么好,于是笑了笑。

“那应该是我记错了,大师父不要介意。”

“自然是不介意的,只不过这份儿斋饭……”了慧看向锅里,面带惋惜。

“大师父放心,浪费不了。”路言赶忙接话道,“等斋饭好了,我去端给那位韩向东居士。”

“这样啊……”

了慧稍作迟疑,点了点头。

“虽说多食无益,也总比浪费了好。那就麻烦路居士,现在就端过去吧。小僧除了要收拾一番外,还要准备晚上的斋饭,届时路居士务必尝尝小僧的手艺。”

“多谢大师父美意,我尽力。”

路言随口敷衍,望向炖煮的大锅。

恍惚间,似乎又看到了六颗在沸水中翻滚的人头。以及,了慧那三句让人毛骨悚然的话语。

“肝做米,心做菜,入肚方见恶如来。”

“急煎肉,慢炖骨,六颗佛头做晚斋。”

“嘿嘿……既消病来又免灾。”

“路居士,莫非对做斋饭感兴趣?”了慧突然问道。

“没有,就是觉得大师父很辛苦。”路言接过斋饭。

“路居士人善心慈,若真有兴趣的话,送完斋饭可以再过来,帮厨是其次,主要是一种体验。”了慧笑道。

呵呵……

路言打个哈哈,转身就走。

“体验就算了,倒不是我懒,而是随性惯了,担心破了戒律,从而糟蹋了一锅斋饭。”

“路居士又着相了。”

了慧说完,唱声佛号目送路言出门。

当门紧闭后,了慧又恢复了笑吟吟的模样,转身拿起菜刀,狠狠将一根萝卜剁成了两截。

……

“弟儿,你怎么去了这么久?”

路言刚回到斋堂,韩向东就凑了过来。

“大师父做饭讲究火候,多等了一会儿。”敷衍着,路言将斋饭推到韩向东面前,“饿劲儿过去了,现在什么都不下吃,东哥要是没吃饱的话,帮个忙。”

“还是弟儿懂哥哥,确实只吃了七分饱。”韩向东嘿嘿一笑,调转话锋道,“可以我对你的了解,绝非乐善好施的人,不会挖了什么坑让我跳吧?”

“不吃拉倒,我给别人。”路言看向周天豪的位置,却发现人已不在斋堂。

“开个玩笑,你怎么还当真了?”韩向东将斋饭夺了过去,“这么好的东西,决不能便宜了外人。”

“吃?”路言确认道。

“吃!”韩向东狼吞虎咽。

呃……

纵然早有心理准备,路言还是被韩向东的吃相惊到了,尤其是联想到做斋饭用的食材,实在不忍再看下去。

“弟儿,你这是什么表情?”韩向东费解。

“东哥,斋饭好吃吗?”路言不答反问。

“好吃。”韩向东点头。

“那就全吃完,千万别浪费。”路言扶额。

“用你说?”韩向东翻个白眼。

“吃完出去溜达溜达,消消食。”路言好心提醒。

“为啥?”

“因为我闹肚子了,晚上的斋饭估计也吃不下去,到时我那份儿还得东哥代劳。”

说到最后,路言已经是无地自容。

“没问题,包在哥身上了。”韩向东拍拍胸脯,接着皱眉道,“怎么,你今晚也要留宿?”

“嗯。”

“挂单了?”

“没。”

“……”

韩向东差点被噎住,打嗝儿说道:“一会儿我去帮你问问,看看能通融通融不?”

“不用,我肯定能留下。”

“怎么说?”

“到时候你就知道了,先吃饭。”路言强忍着反胃。

“以后好好说话,打哑谜可不招人待见。”韩向东端起碗,继续造了起来。

路言将头转向一边,不忍旁观是其次,主要是他意识到了一个不对劲儿的地方。

酷爱打哑谜的志怪,怎么好久都没反应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