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陈情山,什么时候的事?!”穆长辞惊讶。

木青:“昨日便说着要启程的。”

“啊?!”

叶文惜:“臭小子,还不快去追!”

穆长辞这才回过身,长裙一转,洋洋洒洒,飞奔向外,身上的大氅被风吹起,向身后飞扬。

他发鬓梳起,额前没了从前的碎发,身上的戾气消无,他向着心中所爱奔去,怀着希冀,真诚的,炽热的,如同第一次他扎着高马尾,身着一身蓝袍跑进少女眼前一般,胸怀着憧憬与不舍,脚踩着光明大道,一步一步向少女奔来。

步步热忱,寸寸相思。

……

楚柠月的马车已经到了翠音河岸边,接下来,她得走水路了。

这条水路,她走过两次,第一次是拜师,第二次是送师傅回家,而这第三次,是自己要回家。

她打点好家中一切事物,没让楚敬人跟来,并骗她说只是回陈情山看看,不久便回家。

善意的谎言总比现实的好。

阿烨站在她身旁,来了京城,他长了不少肉,个子也高了。

楚柠月:“阿烨,回去吧,我坐船去陈情山就好了。”

阿烨:“你在哪里,我就在哪里。”

楚柠月摸摸他的头,“好阿烨,回家去吧,回去陪着敬人,当然,别忘了我们的小秘密。”

阿烨不舍,安静地红了眼睛,害怕地低下头去,“阿楚,你也抛弃我吗?”

楚柠月:“怎么会?”

阿烨:“你不是说让我跟着你吗?”

楚柠月眸子一湿,“阿烨,我回陈情山,过不了多久就会……我不想让人看到我濒死的样子。”

阿烨眼神执拗而忧伤,身板挺得直直的,只有头是低着的。

“阿楚,我没亲人。”

对,他没亲人,除了她,他再没了可亲近之人,这样赶他回去,确实残忍。

楚柠月心软了,抿嘴一笑,“好,跟我回陈情山吧,带你见见我的亲人。”

翠音河的河水并未因寒冷而冰冻,是而河畔的船夫经常在此处渡人过河。

阿烨跟随楚柠月上了船,须臾便飘起了雪花。船夫已是习惯,一直穿戴着蓑衣。

船夫一身健壮,手臂上的衣服紧绷着,隐隐看出身型,如此身强力壮,面上却是花白,饱经风霜,屡屡长促,参差不齐。

楚柠月打了个寒战,不禁问道:“阿伯,外面不冷吗?”

船夫左手捋捋长须,右手划着桨,朗笑,“这寒冬腊日,一片清白,我于江上孤帆,一身蓑衣,远看,湖中心一点,如曰寒江独钓,悠哉悠哉!”

楚柠月抿唇一笑。

此人乐观豁达,倒着实有趣。

“老伯,这冬日里,不在家中陪家人,倒是自己跑出来悠哉。”

船夫用力划动着船桨,“我啊,早十年前就自己一个人了!如今偷个闲,出来渡船!”

?!

“那……”楚柠月迟疑,话到嘴边没说出来。

忽的,船夫高唱起来:

满朝皆醉不容醒,

众浊如何拟独清。

江上流人真浪死,

谁知浸润误深诚……

他唱的酣畅淋漓,乐不思蜀。满天飘来的大雪依次叠加在他的蓑衣上,长须上,远远看去像一个雪人。

他又笑了起来,高喝:

临江仙缥缈黄河风渐远,熙熙攘攘涛声。

烽烟四起举刀兵。

七雄何乱战,五霸枉纷争。

常叹古今离与合,宽心且慰平生。

青松明月总关情。

莫如歌一曲,再借酒三行……

……

好久,他才停下,停下手中的船桨,望向远处的陈情山,隐隐若若,即将到来。

楚柠月:“老伯唱的一首好曲。”

船夫:“哪有什么好曲,唱的都是些官家人的作为!这朝政啊!”他拖着长调,“朝廷啊!阴邪狡诈啊!”

楚柠月:“老伯,可是做过官?”

船夫:“是啊,先前追随一位将军,后来被人陷害入狱,受尽折磨,郁郁而终!我呢!受牵连,家人都没喽!”

楚柠月:“是哪位将军?”

船夫惭愧一笑,“振国大将军!刘廷硕!”

?!!

“刘廷申……”

船夫纠正:“不是刘廷申,是刘廷硕,二人是兄弟罢了!”

楚柠月哑声,“师傅的兄弟?”

“师傅?!刘廷申是你师傅?”

楚柠月点点头。

船夫立即停下动作,跑进庐内,“那刘先生现在何处?”

楚柠月:“师傅仙逝了。”

船夫倏地红了眼睛,头低了下去。

“你认识我师傅?”

船夫埋着头,低沉道:“何止认识,十几年的情意……”

……

“我曾是刘廷硕,刘将军麾下的一名将士,沈言秋。十年前,五贼谋逆,杀进皇城,何等惨烈,刘廷硕带着麾下将士誓死捍卫皇城,浴血奋战,死守三日,最后终于等来了夏河的救援。我们好不容易活了下来,本该迎接新的生机的,可不知何来的一个莫须有的案子,硬是扣在了我们身上,至此,刘廷硕麾下之人无一幸免,全部斩首!”

“我死里逃生,才逃了出来,后来案子重申,真相大白,我才免去死罪。”

楚柠月鼻子一酸,“可师傅,是被程溪所杀。”

“程溪?!梅绍环的人!狗贼!这些年里,我们活下来的人四处逃窜,都是为了躲避五贼余孽的追杀。”

楚柠月:“朝廷不管吗?”

“呵,朝廷!等他救我们,还不如去自杀!”

楚柠月一阵默然。

沈言秋一双悲悯而愤然的眼睛看向庐外纷飞的大雪,不由哀叹一声,“世事云千变,浮生梦一场。”

他转过头来,“刘先生坟冢在何处?”

楚柠月:“陈情山。”

……

船刚靠近陈情山下,雪便识趣地停了。

楚柠月带着二人向山门上走去,冬日里的寒风,迫使她走得每一步台阶都有些费力。

沈言秋看着面前威严磅礴的山门,宁顿良久,而后抬步而起。

走过台阶,门前写着几个大字——陈情山。

沈言秋:“刘先生的字还是这般的好。”

须臾,从里迎来个小门徒——小乔。

少年声音脆朗:“师姐回来了,快,回家!”

梅姨闻听楚柠月归来,赶忙烧了壶好茶,静等其人,一脸和蔼,喜上眉梢。

面见她时,拉起她的小手,“哟,手怎么那么凉,快过来坐下暖暖。”

忽的,她的余光扫到了楚柠月身后的一人身上,当时顿住。

沈言秋恭恭敬敬作揖,“见过夫人。”

?!!

梅姨露出一个惨淡而难堪的笑意,抿抿唇,“沈副将,好久不见。”

小乔带着阿烨去往住处,其余几人盘坐桌前,茶水清香,一旁烧着碳火,舍内暖融融的,暖得楚柠月净白的脸蛋上露出一抹红晕之色。

梅姨:“一别十年,沈副将两鬓都白了。”

沈言秋淡笑一声,“夫人,别叫我沈副将了,我早就不做官了。”

梅姨:“那也别叫我夫人了,我如今是陈情山的大夫,叫我方大夫就好。”

楚柠月:“梅姨,姓方吗?”

梅姨笑笑,“我姓方,字梅。”

楚柠月:“那……为何唤你夫人?”

梅姨温和回答她,“因为我是刘廷硕的妻子啊。”

这倒从未听梅姨说过。

沈言秋环视四周,“你与刘先生就藏身此处吗?”

梅姨:“与其说是藏身,不如说是换了种活法。”

沈言秋定睛看了看楚柠月,眼睛眨眨,又问梅姨,“夙夙呢?”

梅姨一顿,声线弱了几分,“病死了。”

“病……病死?!”他瞠目结舌,看了看楚柠月,又看了看梅姨。

梅姨:“大嫂前脚刚走,夙夙就得了病,病发极快,一月便病死了。”

沈言秋面色沉了下去,垂着脑袋。

“夙夙……”楚柠月缓缓开口,似乎想起什么,“是师傅的女儿吗?”

梅姨点点头。

“是他唯一的女儿,也是最疼爱的女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