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一众人面色沉重地退出了议事厅,厅中就剩下了袁素、明光大师和鸣霜三人,顿时不算很大的议事大厅就显得有些空荡荡了,在这寒冬里,更显得有些寂寥。

袁素和明光大师的神情并没有因为众人的离去有所缓和,反而显得愈发凝重起来了。三人沉默了片刻,还是明光大师率先打破了沉默,他缓缓起身,对着两人轻声说道:

“还记得二十多年前,老衲曾与太上逍遥宗的老掌教论道,他替老衲占了一卦,言老衲功德圆满之时八十有六。

哈哈哈,恰明日就是老衲诞辰,也就是待过了今日老衲就算八十有七了!但不得不服啊,占卜谶纬之事,这牛鼻子老道确实厉害……”

言罢,他双手合十,轻声诵起了经文,伴随着他的诵经之声,天边似有木鱼和钟罄之声隐隐传来。三种声音交织在一起,渐渐化为了大道梵音。紧接着明光大师浑身绽放璀璨金光,面容宝相庄严,身形却逐渐虚化。

“南无阿弥陀佛!”在最后一声佛号中,明光大师身形彻底消散,光华收敛,在空中凝成了一个散发着隐隐七彩光华的圆珠。袁素和鸣霜也都是双手合十,默默恭送明光大师圆寂。

待所有异象退去,袁素小心地捧起那粒圆珠,对着鸣霜郑重其事地说道:

“袁鸣霜,接下去为父有件很重要的事情要嘱托于你!”见袁素说得极为认真,鸣霜自然不敢有丝毫怠慢,连忙单膝跪地双手抱拳表示领命。

“明光大师舍生取义,以自身几十年修为化为了这佛舍利,这便是施展须弥方寸界的承载法器了,为父要你在这须弥方寸界封印了肃慎城和不咸山之后,守护这佛舍利……”

“父亲,你这是要我去独自苟活么,女儿愿意与父亲及肃慎城的所有同袍共存亡!”见袁素似乎有要把自已摘出去的意思,鸣霜也是有些急了,再顾不得什么礼仪开口反驳道。

“哎!”听了鸣霜的反驳,袁素幽幽叹了口气,眼中多了几分怜爱与不舍,“鸣霜,你接下去要走的路,可能比被封印在这须弥方寸界中更加艰难!

你需要守护着这佛舍利,以自身的修为和生命力来不断维持和加固封印。所以,对于你来说,只有一条路可以走,在生命力耗尽之前,去王家剑冢,以你的剑道造诣,足够成为剑灵,此后你需要继续不断修炼,以自身修为护持这须弥方寸界!

直到,这须弥界方寸内的灵气耗尽,自行崩解。这个玉佩你收着,为父与王家剑冢的‘龍渊’剑仙尚有些交情,日后你可去王家剑冢寻他,他会帮你安排好一切!”

那一日,肃慎城与不咸山的上空,一个巨大的七彩旋涡浮现,缓缓旋转着,然后速度越来越快,被它笼罩下的生灵感觉到一股巨大的吸力传来,似乎是要把自已的灵魂吸扯入内。

袁素此刻早已换上了一套崭新的轩黎王国官服,身形笔挺,后面站着肃慎城中一众有修为的武将,他们双手平举不断把自身的修为灵力灌注到天空中不断旋转着的七彩旋涡之中。

而此时的鸣霜站在一处遥远的山巅,在手中紧紧握着一粒金色的佛舍利,天空中的旋涡撕扯天地,却对她没有丝毫影响,她竭力得克制着自已,目光死死盯着那城头之上的一抹绯色,那是袁素官袍的颜色。

终于,她眼前所有画面都消失了,山河、城寨以及她在意的那些人,旋涡迅速收缩、变小最后化成一道金光,没入了她手中的佛舍利之内。至此,天地间只剩下了那茫茫的白色和孤身一人的鸣霜了……

听完鸣霜的讲述,李青衍和王玉瑾都有些不可思议得盯着鸣霜,这吞噬天地的须弥方寸界封印之术让他们大为震惊。鸣霜似乎也看出了他们心思,淡淡一笑道:

“其实这封印看起来厉害,但施展起来的要求却极为苛刻。需以佛教修为及佛法高深的大师,舍身成仁化佛舍利为引,再以诸多修士修为灵力加注,才能施展封印之术。说来其实也是钻了黑萨教那些人没见过这等手段的空子。

而且像一些顶尖的强者,也能凭借实力,强行破开封印。哪怕是现在的我,因为这里已经灵力枯竭,也能撕开口子随意进出了,只不过同样,也因为这里灵力枯竭,我们到了这一身本事也是十去七八了!”

听了这话,两人才恍然得点了点头,心中诸多疑惑这才被解开了。但旋即,王玉瑾似乎又想到什么,有些苦恼得皱起了好看的眉毛,有些担忧得问道:

“那么鸣霜前辈,你是不是还得守护着这须弥方寸界,也就是说你可能暂时也没办法成为我的剑灵了!”

听了王玉瑾的问话,鸣霜有些意味深长得看了她一眼,然后说道:“其实也不是不可以!当年你的先辈‘龍渊’剑仙与我有恩,也理当报这份恩情!”

此话一出,王玉瑾的双眸立马又闪亮了起来,她期待地看着鸣霜,然后眨着她的大眼睛激动地问道:“真的呀,那鸣霜前辈你还有什么要求尽管说!”

收敛了刚才有些玩闹的表情,鸣霜沉思了片刻,面色认真地说道:

“其实这个须弥方寸界已经坚持不了多久了,只要我停止了输送修为维持,它随时就会崩解掉,但是这样一来的话,里面所有的生灵都会就此消亡。”

“肃慎城里还有多少人呢?”李青衍听出了鸣霜话中的意思,直截了当地问道。

“还有一千九百一十八人!在整个空间崩溃之前,我想帮他们斩断和这须弥方寸界的联系。这样须弥方寸界崩溃的时候,就不会波及到他们了 。

但我事先言明,这事情风险重重,一旦斩断他们和须弥方寸界的联系,就会引起空间提前崩塌。到时候,我会以护城大阵为根基,替这些肃慎城的旧民开辟出最后一处容身空间。但黑萨教肯定也会因此拼死反扑,但我要全力主持阵法,无暇他顾,所以要全凭二位少侠来抵挡。”

说完,鸣霜便面色严肃地盯着二人,李青衍看向了王玉瑾,见小姑娘眼中都是满满的斗志。于是二人便向着鸣霜郑重地行礼,然后回答道:

“我们愿意助鸣霜前辈一臂之力,任凭前辈差遣!”

鸣霜受了二人一礼,眼中也是多出了几分赞许,心中默想,一甲子的守护终于要落下帷幕了么。举目四望,四周的场景无比熟悉,其实她下这个决定也是犹豫了很久,这或许已经是她对于曾经的那些岁月最后的念想了。

许久,她站起身来,轻叹了一口气,然后有些不舍地说道:

“既如此,那就这样决定了,我稍后会派人去把城中所有百姓召集起来,这还需要些时间。最后的一点时间,我要再去祭拜一下我父亲!”

“鸣霜前辈,袁大人国士无双,我们也想一起前往祭拜,不知可否?”听了鸣霜的故事,李青衍和王玉瑾自然也是对这位袁大人很是崇敬,现在听鸣霜说要去祭拜一下,李青衍也是不顾冒昧地提了出来。

“国士无双么?”鸣霜轻笑了一下,然后说道,“也好,说不定以后就是这小丫头的剑灵了,让父亲大人看看我将自已托付给了什么人也是应该的!”

二人随着鸣霜一路来到了府衙的最里处,映入眼帘的是一棵巨大的枇杷树,郁郁葱葱,亭亭如盖。枇杷树下,有一圈坟茔,但奇怪的是,其他几处坟茔都完好,就中间最大的一处坟茔明显是被人暴力破坏过。

墓碑上方已断裂,只能从下面残存的一些文字中依稀辨认出正是袁素的墓碑了,但为什么单单他的墓被人破坏了,难道是黑萨教干的,李青衍心里满是疑惑。

而就在此时,鸣霜的声音在一边响了起来,她似乎是看出了他们的疑惑,淡淡地说道:

“我父亲施展完封印的第二年就过世了,耗尽修为,力竭而亡。后面陆续几位亲信也都过世了,于是就有一些百姓把他的墓砸了!”

“因为他封印了整座肃慎城?”

“对,其实我能理解!他的这个决定,对于大多数普通百姓来说,确实是不公平的,他们根本就没有选择的权力,就被封印在了这巨大的牢笼之中了!

但是,我更理解他的做法,身为身负修为的强者,虽然可以选择独善其身,可以活得更加自由和潇洒。但是,再强的人,一旦失去了心中的挂念,就成了无根浮萍。

他有他的家国情怀,他热爱着这一切,可以为之以死,甚至为之以背负一世骂名。是非功过由得后人评说,对得起自已的心即可!”

鸣霜对着袁素的墓碑拜了三下,又对着周边的一圈坟茔都拜了三下。李青衍和王玉瑾也是学着她的样子都拜了一圈,然后三人便默默回去了。

看着前方鸣霜如剑般的背影,回想这鸣霜回忆的往事和她刚才所说的那些话,李青衍觉得自已心中似乎有一根弦被拨动了,似乎他一直在寻找的“心之所归”已经离他不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