邺城的春日总是来得特别早。
崔琰站在廊下,看着庭院里的梨花纷纷扬扬地落下。他伸手接住一片花瓣,指尖传来细腻的触感。十五岁的少年身姿挺拔,一袭月白色锦袍衬得他愈发清俊。这是清河崔氏的嫡子,自幼饱读诗书,习得一身好武艺。
\"琰哥哥!\"清脆的呼唤从身后传来。
崔琰转身,看见谢家小姐提着裙摆快步走来。她今日穿着淡绿色的襦裙,发间簪着一支碧玉步摇,随着步伐轻轻晃动。谢家与崔家是世交,谢家小姐自幼便常来崔府玩耍。
\"慢些走。\"崔琰笑着迎上去,\"当心摔着。\"
谢家小姐在他面前站定,微微喘息着:\"我听说你要去城外的校场习武?\"
\"是啊。\"崔琰点头,\"父亲说,如今世道不太平,让我多习些武艺防身。\"
谢家小姐蹙起眉头:\"可是......\"她欲言又止。
崔琰知道她在担心什么。最近城里都在传,羯族的大军正在向邺城逼近。父亲这几日总是眉头紧锁,连带着府中的气氛也凝重起来。
\"没事的。\"崔琰安慰道,\"邺城城高池深,又有精兵驻守,羯族人打不进来的。\"
谢家小姐咬着嘴唇,突然抓住崔琰的袖子:\"那......那你答应我,一定要平安回来。\"
崔琰正要回答,远处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钟声。那钟声急促而慌乱,与平日里的悠远浑厚截然不同。
\"敌袭!敌袭!\"
凄厉的喊声划破长空。
崔琰脸色骤变。他一把拉住谢家小姐的手腕:\"快,跟我来!\"
两人刚跑到前院,就听见轰然一声巨响。崔府的大门被撞开,一队羯族士兵冲了进来。他们穿着皮甲,手持弯刀,脸上带着狰狞的笑容。
\"杀!一个不留!\"
崔琰的心跳几乎停止。他看见父亲提着剑从正堂冲出来,身后跟着几个家丁。父亲的身影依旧挺拔,但崔琰分明看见他的手在微微发抖。
\"琰儿,带谢小姐从后门走!\"父亲厉声喝道。
崔琰没有动。他死死盯着那些逼近的羯族士兵,感觉浑身的血液都在沸腾。他自幼习武,却从未真正与人交手。此刻,他第一次感受到了死亡的威胁。
\"走!\"父亲的声音已经带上了怒意。
崔琰咬了咬牙,拉着谢家小姐转身就跑。身后传来兵刃相交的声音,还有父亲的怒吼。他不敢回头,生怕一回头就会失去逃跑的勇气。
后门处也有羯族士兵把守。崔琰拔出佩剑,这是他第一次用剑伤人。温热的鲜血溅在他的脸上,带着腥甜的气息。他顾不得擦拭,拉着谢家小姐冲出后门。
街道上一片混乱。到处都是奔逃的百姓,哭喊声、惨叫声此起彼伏。崔琰看见一个老人被羯族士兵砍倒在地,看见一个妇人抱着婴儿被马蹄践踏。空气中弥漫着血腥味,混合着燃烧的焦糊气息。
\"琰哥哥......\"谢家小姐的声音带着哭腔。
崔琰握紧了她的手:\"别怕,我们一定能逃出去。\"
然而就在这时,一支箭矢破空而来。崔琰本能地推开谢家小姐,箭矢擦着他的手臂飞过,带起一串血珠。
\"快跑!\"崔琰大喊。
谢家小姐却站在原地不动。她的目光越过崔琰的肩膀,看向他身后。崔琰转身,看见一个羯族将领正策马而来。那人身材魁梧,脸上有一道狰狞的刀疤。
\"好一对璧人。\"将领狞笑着举起长刀。
崔琰握紧佩剑,挡在谢家小姐身前。他知道自已不是对手,但他不能退。这是他的责任,是他作为崔氏子弟的骄傲。
长刀劈下的瞬间,崔琰举剑格挡。巨大的冲击力让他虎口发麻,佩剑几乎脱手。他踉跄着后退,嘴角溢出一丝鲜血。
\"琰哥哥!\"谢家小姐扑上来扶住他。
崔琰推开她:\"快走!\"
谢家小姐摇头,泪水模糊了她的视线:\"不,我不走......\"
将领再次举起长刀。这一次,崔琰知道自已躲不过了。他闭上眼睛,等待着死亡的降临。
然而预想中的疼痛并没有到来。崔琰睁开眼睛,看见一支羽箭正中将领的咽喉。将领瞪大眼睛,缓缓从马背上栽倒。
\"快走!\"一个熟悉的声音传来。
崔琰转头,看见府中的老管家正站在巷口,手中还握着弓。老管家的身上满是血迹,显然经历了一场恶战。
\"少爷,快走!\"老管家喊道,\"老爷......老爷已经......\"
崔琰的心猛地揪紧。他最后看了一眼谢家小姐,将她推向老管家:\"带她走!\"
\"少爷!\"
\"走!\"崔琰厉声喝道,\"这是命令!\"
老管家咬了咬牙,拉着挣扎的谢家小姐消失在巷子深处。崔琰站在原地,听着远处传来的喊杀声,感觉整个世界都在崩塌。
他转身朝着崔府的方向跑去。街道上到处都是尸体,有百姓,有士兵,还有他认识的人。崔琰的靴子踩在血泊中,发出令人作呕的声响。
当他跑到崔府时,看见的是一片废墟。正堂燃着熊熊大火,父亲倒在台阶上,胸口插着一支箭。崔琰跪倒在地,感觉浑身的力气都被抽干了。
\"父亲......\"他颤抖着伸出手,却不敢触碰那具冰冷的尸体。
远处传来羯族士兵的喊声。崔琰知道,他必须离开。他最后看了一眼父亲的尸体,转身冲入火海。在正堂的废墟中,他找到了崔氏的家传玉佩。那是父亲一直佩戴在身上的信物。
将玉佩紧紧攥在手中,崔琰从后门逃了出去。他不知道该去哪里,只知道必须活下去。为了崔氏,为了父亲,也为了那个被他推开的谢家小姐。
崔琰在荒野中跋涉了三天三夜。
身上的锦袍早已破烂不堪,沾满了泥土和血迹。他不敢走大路,只能在荒山野岭间穿行。饿了就摘些野果充饥,渴了就喝山涧的溪水。
第四天傍晚,他来到一个小村庄。村庄里静悄悄的,连一声狗叫都听不见。崔琰小心翼翼地走近,发现村中空无一人,只有几具尸体横七竖八地躺在地上。
他走进一间茅屋,想找些吃的。屋里一片狼藉,地上散落着破碎的陶罐。崔琰在角落里发现了一个米缸,里面还剩下一些发霉的米。
正当他准备生火煮饭时,外面突然传来脚步声。
崔琰屏住呼吸,握紧了手中的佩剑。脚步声越来越近,最后停在了门口。
\"有人吗?\"一个苍老的声音问道。
崔琰犹豫了一下,还是走了出去。门口站着一个白发苍苍的老人,拄着拐杖,背着一个破旧的包袱。
\"老人家......\"崔琰刚开口,老人就扑通一声跪下了。
\"公子救命!\"老人磕着头,\"求公子救救我的孙女!\"
崔琰连忙扶起老人:\"老人家请起,有什么事慢慢说。\"
老人抹着眼泪说道:\"前日有一伙流寇经过村子,抢走了我孙女。我追了他们两天,实在追不动了......\"
崔琰看着老人憔悴的面容,想起了自已的父亲。他咬了咬牙:\"老人家,您孙女被带到哪里去了?\"
\"就在前面的山谷里。\"老人指着远处,\"他们在那儿扎营。\"
崔琰点点头:\"您在这里等着,我去救她。\"
\"公子......\"老人拉住崔琰的袖子,\"他们人多势众......\"
崔琰笑了笑:\"无妨,我自有办法。\"
夜幕降临时,崔琰摸到了流寇的营地。营地里点着篝火,十几个流寇正在喝酒吃肉。一个少女被绑在树上,衣衫凌乱,脸上带着泪痕。
崔琰观察了一会儿,发现这些流寇虽然凶狠,但毫无章法。他悄悄绕到营地后方,用石头砸晕了一个落单的流寇,换上了他的衣服。
混入营地后,崔琰假装喝醉,摇摇晃晃地走向被绑的少女。
\"小娘子......\"他故意大着舌头说道,\"让大爷好好疼疼你......\"
少女惊恐地看着他,拼命挣扎。崔琰凑近她耳边,低声说道:\"别怕,我是来救你的。\"
少女愣住了。崔琰趁机割断绳子,拉着她就跑。
\"站住!\"身后传来流寇的喊声。
崔琰头也不回,拉着少女狂奔。箭矢从耳边呼啸而过,他感觉自已的心跳快得几乎要跳出胸膛。
终于,他们甩掉了追兵。崔琰带着少女回到村庄,老人激动得老泪纵横。
\"多谢公子!多谢公子!\"老人又要下跪。
崔琰连忙扶住他:\"老人家不必如此。只是......这村子已经不安全了,你们还是早点离开吧。\"
老人叹了口气:\"天下之大,又能去哪里呢?\"
崔琰沉默了。是啊,这乱世之中,何处是安身之所?
第二天一早,崔琰告别了老人和少女,继续上路。他不知道自已要去哪里,只是本能地朝着南方走。听说南方有晋室偏安,或许那里会安全一些。
一路上,他看到了太多人间惨剧。饿殍遍野,十室九空。有母亲抱着死去的孩子痛哭,有老人饿死在路边。崔琰的心一次次被刺痛,却又无能为力。
一个月后,他来到了黄河边。河对岸就是晋国的地盘了。崔琰站在岸边,看着浑浊的河水,想起了父亲曾经说过的话。
\"琰儿,记住,我们崔氏世代忠良。无论何时何地,都要以天下苍生为念。\"
崔琰握紧了拳头。是的,他不能就这样逃避。他要为这乱世做些什么,哪怕只是尽一份绵薄之力。
就在这时,他听到了一阵马蹄声。一队骑兵从远处疾驰而来,旗帜上写着\"冉\"字。
崔琰听说过这个名字。冉闵,汉人将领,正在召集义士对抗胡人。
骑兵在崔琰面前停下。为首的将领打量着他:\"你是何人?为何在此?\"
崔琰挺直腰板:\"在下崔琰,清河崔氏之后,愿投冉将军麾下,共抗胡虏。\"
将领眼中闪过一丝惊讶:\"崔氏?可是邺城崔氏?\"
崔琰点头:\"正是。\"
将领翻身下马:\"崔公子请随我来,冉将军求贤若渴,定会重用公子。\"
崔琰跟着骑兵渡过黄河,来到了冉闵的大营。营中旌旗招展,士兵们正在操练。崔琰看着这一切,心中燃起了希望。
或许,这就是他的归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