季昭看着凌峻之的眼睛,咽了咽口水,十分纠结。

俞锦川作为医生,已经敏锐地察觉到了季昭带来的消息可能是什么。

凌峻之有些不敢听,他微微后退一步,眼球不断左右晃动,扇子一样的睫毛在深深的眼窝里上下颤动。

大概隔了五分钟,凌峻之才授意了季昭。

“说......”声音是俞锦川都没怎么听过的慌乱和有气无力。

他走上前一步,握紧凌峻之的肩膀,他摸到了西装之下,凌峻之的冷汗已经湿透了后背。

“少奶奶的......的,”季昭艰难地呼吸着,他抿了抿嘴。

抬起头看着凌峻之,眼眶猩红。

“说!”凌峻之鼓起勇气。

“遗体找到了......”季昭捂着自己的脸,跪在地上,“我对不起凌少,都是我的错。”

晴天霹雳。

俞锦川扶住凌峻之的身体,这是他第一次见凌峻之如此脆弱。

柳玉瑶坐在地上,在凌峻之和俞锦川看不到的地方,狡黠地看了季昭一眼。

季昭目不转睛,没有给柳玉瑶一个眼神。

凌峻之颤颤巍巍,走进了公安局。那里,停放着已然冰冷的左汐。

凌峻之平静地走进房间,他看着中央盖着白布的床,恐惧随痛苦流出身体。

这几天,他的希望像是一个火把。

从熊熊燃烧,到火光微弱,再到听闻消息的前一刻,哪怕只是一个火星,可是他从来没有放弃过左汐还活着的希望。

哪怕只是幻想。

在颤抖着手,掀开白布的时候,他突然冲出房间,在所有人的注视之下,在走廊边干呕。

干呕、咳嗽,然后猛然喷出一口鲜血。

他理解了左汐,在她看到左怡剥夺掉四人生命的场景时,也立刻冲了出去呕吐。

凌峻之从不畏惧死亡,每一个人从出生开始,都在向死而生。意外、衰老、病痛,这些都只是既定命运的组成部分,所以凌峻之对于死亡的态度,从来都是坦然接受。

可是当这种残忍第一次降临在自己至亲至爱的人身边时,到底该从哪里才能生出勇气来面对和忍受?

所以左汐爱着左怡,确定无疑。她也爱着自己的小白,因此倾尽自己的全力,也要保住他们。

凌峻之理解了左汐。

为时已晚。

凌峻之再次吐出一大口鲜血,眼前一黑,向前栽倒。

“峻之!”俞锦川把他抱住,防止凌峻之向前倒去。

俞锦川从跟着进了房间的开始,就已然心中有数了,白布之下的身体已经膨胀了许多......是巨人观。

那不是正常人能坦然面对的惨状,凌峻之也是人,更何况那里躺着的是他的爱人。

谁能忍受一个几天前还鲜活着会说会笑的人,转眼之间就变成了那副样子?

“锦川,锦川,我不,我不信,做DNA鉴定,她不是左汐,你们谁也别想骗我!”凌峻之大喘着气,眼泪和嘴角的血液混在一起,他仰头看着天花板,眼神空洞无比。

法医已经做过了鉴定,那就是左汐。

俞锦川还是耐着性子让法医再检验了一次,结果并没有改变。

法医对左汐进行尸检,凌峻之看着全程,他看着子弹一粒一粒从左汐的身体中被取出,法医测量弹孔。

检查已经完成。

“仔细给她缝着,她得漂漂亮亮的......”凌峻之看完了过程,颓然坐在一边的椅子上,双手插进头发,低着头,咕哝出这样一句。

法医尽可能精细地缝合了左汐。

眼泪大颗大颗滴落,砸在他自己的深色西裤上,很快消失不见。

在举办葬礼之前的筹备时间里,凌峻之都守在左汐所在的地方,不吃不喝,也不离去。

谁劝也无用,像是一只失去伴侣的天鹅。

人总是自诩为高级动物,可是在有些时候,引以为傲的高级智慧却制造出比动物更恶劣的犯罪。

人也总是为自己的社会属性而骄傲,可是在某些剧烈的冲击之下,社会属性都是只空泛的皮囊,人和其他动物也没有什么不同。

诸如如何表达亲昵,如何面对失去伴侣的悲伤。

凌峻之不眠不休不吃不喝,守着左汐,直到两天以后,一切筹备妥当。

俞锦川和岳威穿着严肃的黑色西装,跟随季昭找到了凌峻之。

他还穿着两天前的那套衣服。

“峻之,洗漱打扮一下吧。”俞锦川拍拍凌峻之的肩膀。

凌峻之不为所动。

俞锦川叹了口气:“你总要用一个好的面貌告别,她在天上看着你呢。”

听到这话,凌峻之在季昭的搀扶下起身,沉默着先回了一趟丽景华府。

打开家门,小白仍旧出门迎接他。

扑面而来的是左汐放在客厅的香薰的味道,沙发上是左汐选的垫子,餐桌上摆着左汐最喜欢的一套水果花茶具,连卧室里,都还散着左汐的日记。

明明就在几天之前,左汐还窝在他怀里高高兴兴和他说着,自己即将迎接母亲回家。

明明他们出发去码头的那天下午,她还兴奋地在日记本上写着那天,是她生命里最重要的日子之一。一向整理东西非常整洁的左汐,第一次在出门之前急得把笔和本都随意丢在了床上。

明明她的痕迹还到处都是。

满眼都是她存在过的痕迹,可是满眼都只是她曾经存在过的痕迹,放眼过去,哪里都再也找不到她。

左汐喜欢明艳的颜色,床单是浅绿的、桌布是水果花的、连写日记的签字笔,都是明黄色的。

他记得她的色彩,可是眼睛里只能看到灰色。

包括她的照片。

凌峻之亲手捧着左汐的遗照,强撑着主持了左汐的葬礼。

她不喜欢热闹,所以他只请了很少的一部分亲友来,她不喜欢左天齐和林妙媛,他把他们拦在墓园之外。

失踪数月的商云舟出席了葬礼,一个从小练散打的男人,此刻身体单薄得像刚入青春期的男孩,他不再是清秀小生的气质,神情无比冷漠。

商家管家扶着商云舟到了墓碑前,他艰难地俯身,把一朵简单的白花放在左汐的墓前。

转头看向凌峻之,红着眼眶,用虚弱的声音对凌峻之说:“报仇。”

随后再不看凌峻之,在管家的搀扶下离去,他的拳头攥得不能再紧。

如果伤害到了他心爱的人,那保持善良又有何用?

温润如玉的奶油小生随着左汐一起去了,在今天。

俞锦川带着崔明杰前来吊唁。一下车,她不耐烦地甩开俞锦川,捧着手中的白花,急切地走到墓碑之前。

在靠近墓碑的时候,她脚步缓慢。墓碑上的遗照还是左汐和她在J市时照的。

那时左汐马上博士毕业,抓着崔明杰不自量力地和她比酒量。高高兴兴地说,马上自己就要有工作,就可以彻底摆脱家庭,独当一面了。

踌躇满志的左汐,现在在墓碑上仍旧笑靥如花,风采依旧。

“傻丫头,我还等着你酒量拼过我呢......”女生男相,长相硬朗的崔明杰摸着左汐的遗照,哭成一团。

她噌地站起身,眼神像是要吃人,狠狠打了凌峻之一拳:“你他妈的怎么照顾她的?给她报仇!报仇!”

她打过一拳就没了力气。崩溃大哭,良久,她揪住凌峻之的衣领。

“左汐,她,她生前没有......”崔明杰喘不过气。

她的眼神虽然充斥痛苦,但无比坚定。

让凌峻之想要相信她说的一切。

“你一定要,要完成左汐的遗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