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阵阴风吹来,躺在坟棺一旁的人紧了紧身上的衣物,头脑昏昏沉沉,想要继续掩眸,可目前的情况似乎是不太允许。
整个空间都雾茫茫的一片,伸手不见五指,苏慕甚至不知,他身在何方,摸了摸腰腹间的‘血渊’,幸好它还在,指尖触及,把它抛向空中,果然,‘血渊’在空中转了几圈,散发着强大的蓝光。
借着这光亮,苏慕方才看清,脚下皆是尸体,成堆成堆的尸体,这里不会是‘诅安坟’吧,意识到如此,苏慕一个踉跄,脚下一绊,整个人重重的摔在了地上,给了‘血渊’一个白眼埋怨道:“你怎么不看着我一点。”
只见‘血渊’在空中又转了几个圈,而后扩散了自身的光芒,摇了摇头,以手伏地,准备起身,只听从不远处发出踉踉跄跄的声音,像是铁链的拖地声,又像是何物滚动的声音,直至那声响到达苏慕的脚下。
向‘血渊’打了个招手,光亮便到了自己脚下,捡起尸体旁的长状物,黑漆漆的,但确实竹笛不错,这个地方怎么会有这个东西,触感比自己留在日召那支更为光滑细腻,光秃秃的一根,摸向尾部时,确有一处凹凸不平。
“血渊,过来…”
说着,光亮又靠近了自己,此时苏慕才反应过来,‘血渊’好似是能听懂他的话语,回眸向那处凹凸不平方看去,明晃晃的刻着两个大字…音曲。
虽不知这个音曲究竟是谁,但应该是音家人吧,这个世间只有一个音家。
忽然,光芒消失,苏慕来不及思考跟着‘血渊’的足迹走了出去。阴风瑟瑟,雷声滚动,缝隙间还能听到野畜的嘶吼。忽而,大雨急下,脚下的雨水与凉尸都混在了一起,不知道究竟是这雨水更凉,还是这尸体更冷。
“血渊,你慢一些,我跟不上。”
对着‘血渊’叫唤了一声,只见它在自己的头上盘旋了几圈,而后眼前出现一个巨大的蓝色旋涡,如若现在自己所处的空间是黑暗无比的,那旋涡里侧则是光芒万丈的,犹豫间,身后的风力已然把自己推了进去。
“啊…”
睁开眼睛,苏慕已然到了另一片天地,而‘血渊’也安静的躺在自己的腰腹。
“暮晚哥哥,我发现一条小溪,就在咱们房室的后面,下午你陪我去抓鱼好不好。”
既瞬间,眼前的景象已然切了一个画面,炎炎夏日,一俊秀少年身着白色衣衫,袖口卷至小肘,额头颇多密汗,红扑扑的小脸,老树传来秋蝉的声音,急切的跑至门沿,胡乱的把脚上鞋子甩向一旁,走进屋去。
而里屋的人儿则是抬眸瞥了一眼,低声一句‘成何体统’,而后又低下头去看着手中的书册,倒是目光却随时注意着身侧的人儿,只见他靠近自己身侧驻足了一会,而后又绕了一个圈,又再次回到他的身旁。
“暮晚哥哥,嗯…陪我去,陪我一起玩,好不好。”
那少年好像是急了,拉着桌案前的人撒起娇来,贪笑的眸子亮晶晶的,像是装满了天空的星星,只见桌案之人右手执着书册,扣了扣自己的掌心,不知道在想些什么,而后眼眸微了一圈,败下阵来。
桌案之人微微的叹了口气,好似在责怪自己这是第几次耐不住那小少年的纠缠而破了例,起身牵着小少年的手向后山小溪走去,果然,哗啦啦的水声流入耳侧,凉爽的夏风吹来。
“苏慕,莫要失了分寸。”
抬眸望了望这溪水,明明四季干涸,怎今夕流动了起来,再看看一旁的小少年,衣物显然已褪去了大半,难不成顽皮是天性,不然他如此端正之人教出来这么一个小搞怪。
“暮晚哥哥,你下来呀,这水可凉爽了。”波光粼粼,阳光的照耀下,他看到一小少年和一条猎犬在水中嬉戏打闹,幸好,这溪水并不流急,也并不深处。
说是来抓鱼,其实就是想来玩水,一个下午,小少年玩了多久,那人就在岸边站了多久,丝毫未动,苏慕想,当年自己怎未发现炤星如此的固执,怪不得在日召小山室的时候,自己叫了如此多次,他才愿意陪自己下河抓那‘美人鱼’。
“暮晚哥哥,我好累,可不可以不沐浴。”
夜色,小少年的声音从里侧传出,只见从室外缓缓走进一人,容颜俊秀,面色温柔,手里端着冒着热气的温水,走到那小少年的身旁柔声道。
“不行,玩了一天,泡泡脚,疏通经络。”
而后,把小少年抱至身侧,脱下鞋袜,解开衣物,缓缓的擦拭,而小少年早已靠至肩头沉沉入睡。
看至此,苏慕方才想起,平时自己很早都会被猎狐雷打不动的叫起练功,可那二日并没有,他本以为是猎狐忘记,那成想是炤星早一日便吩咐了。
“哇塞,哥哥,你真的是太厉害了,我太爱你了。”
小少年举着手中的笛子,兴奋的跳跃着,而后抱着手中的竹笛向屋室跑着,而后一深青色身影环抱双臂,从竹木上方跳了下来。
“几年不见,你甚是宠爱他了。”
炤星背对那人,微了微眸子,好似很痛苦的样子,而后转身喊了一声‘师父。那人在他脸上打量了一会道:“六年前,我与你六年之约,你莫忘怀。”
听至此,苏慕不由疑惑,炤星的六年之约是什么,为何自己从未听他提过。
“没忘,但我意延两载,他太小。”
炤星开口道,眼神望着屋室的方向,随着炤星的眸子,苏慕也向屋室看去,他口中的他,难不成就是当时的自己,显然这位师父也意识到了这个他指的是谁。
只见被称为师父之人,顿了一下,低沉嗓音:“日召族规定,年方十六岁,必须入日召,任何人不得破例,你是日召一族的后人,更不可能。”
两师徒四眼相对,那个时候,炤星已经比眼前人都高一头了,苏慕走到身侧比了一比,看样子炤星去日召又长了一些,他们同样十六岁时,可是差不多高的。
“难道…不民主意吗?”
炤星的声音从口中传出,苏慕第一次从炤星的口中听到如此无奈的话语,只见对面之人顿了一顿,留下一句:“就算不是我,也会有他人将至。”而后离开。
“暮晚哥哥,这里说‘我有你一人,足以慰红尘’是何寓意。”
翌日,桌案那人心事重重,秀眉微微皱起,显然,一旁的小少年并未察觉,自顾自的说着。
只见桌案那人转变了眸子,柔声道:“并无寓意,普通文字而已。”
听至此,苏慕不由心道,自己当时还问过这句话呢:‘我有你一人,足以慰红尘。’
“在下恕婪,前来接少公子回山。”
悠的,屋室在传来一声洪亮的男音,小少年想向外探着头,被桌案之人一覆手按下,而自己也并未起身,只见屋室外跪着一行人,双手举起,那可不就是日召山的礼仪。
见此场景,苏慕猛的拍了一下自己的脑门,少公子,那些人称呼炤星为少公子,那可不就是圣尊的儿子,掌门是他的师父,炤元又那么年轻,自己当时怎么就没想到呢。
虽然那些人一直跪着,但是桌案那人似乎没有打算要理的样子,就连平时的膳食都挪进了里侧屋,一开始小少年还不太在意,带着猎狐抓野兔,晨起练功,晚间温书,路过之时会撇上那么一两眼,趁着炤星不注意,还会给那些跪着的人送点吃的,可是日子久了,也渐渐迷惑起来。
那日,明明还是白间,可天色暗沉的厉害,仿佛天就要沉下来了,听着炤星的话,小少年把屋室的木柴都堆放在木棚之中,而炤星则去把未砍完的竹木砍了回来。
“待会要下雨了,你们要不进去躲躲吧。”
那是小少年第一次开口跟那些人说话,可那些人就像被人点了穴或许被人贴了符似的,不说话,也丝毫未动,小少年说了好大一会,见无果,便提步走进了屋室,果不其然,炤星刚回一会,电闪雷鸣,风雨交加,小少年依靠在门前,就这么看着门外戴着斗笠,跪在门外之人。
“哥哥,他们这是什么意思。”
苏慕想,那时候的自己可能并不知道接少公子回山是什么意思,现在懂了,为何炤星会急切的让自己练习日召心法还有要与日召山背道而驰的法术,难道他怕这所谓的日召山有一日会杀到自己的头上,还是他知道他护不住自己多少时日了,也难怪他会在两年后留下‘回日召’的字样,而后消失不见。
“无妨…”只见那桌案之人微微出声,而后向室外瞥了一瞥,低下眸去,而苏慕的心中却清楚的记得,自己的心中有一种感觉,即将要失去重要之物的不安。
就像是有一件物品它从小到大都是属于自己的,自己也非常的喜欢他,可是有一天来了外人,他告诉你,我要从你手中把这件物品带走,自己肯定是不乐意的,那为了防止自己喜欢的物品被抢走,自己能做的就是时时刻刻的监视敌人的动向,一刻也不能松懈,可是人的精力是有限的,终于等到第十日的夜晚,小少年熬不住了,沾床榻,倒头便睡着了。
看着炤星抚着小少年的睡颜,苏慕突然有点嫉妒那时的自己,一时间,只感觉耳廓磁磁的声音传来,瞬间有些耳鸣,而后便是凌厉的声音传来。
“外面的人听着,我给你们一柱香的时间,从断崖退出,否则,我让你们尸骨长存于此。”
苏慕抬眸,看着坐在床沿的人儿,神情严肃,全身充满戾气,好似下一秒,那些人如若不听他的指令,皆会藏身于此,当时的炤星已然可以自若使用‘密音’,可为何那日在日召山,他会感应不到薛灵沄传送的‘密音’呢。
接下来的日子与苏慕脑海中的一般无异,练功,读书,玩猎狐,直到炤星离开的前一天晚上,那时的苏慕还在想,为何炤星离开断崖时没有丝毫的波澜,那曾想是自己忽略了。
“暮晚哥哥,我们明日可否休息一日,带猎狐去抓野兔啊。”
屋室外白雪纷飞,时间过的真快,一晃两年又过去了,看着眼前又长高一些的小少年,炤星难得的嘴角微扬,柔声说了一句‘好…’,而后又低下头去缝补手中的衣物。
师父曾说,日召服系都以蓝白为主,不曾有黑色一说,而自己又偏偏喜爱黑红,即使师父帮他备了很多白色衣物,可自己都是不喜,如今穿在那小少年身上,煞是耀眼。
“苏慕…”
听到声音,小少年抬起亮晶晶的眸子,贪笑的向他跑去,抚了抚眸子,直直的看着他,四目相对,心中愈发的不舍。
“苏慕,我教与你的,日召口诀,你记得全吗。”
他的眸子来回的在小少年身上移动,只见小少年调整着姿势坐在他的面前,微了微眸子。
“这是我近日整理的食谱,你抽空看一看。”
少年又微了微眸。
“无要紧之事,不得私自外出。”
抚了抚眼前人的发丝,微微的叹了口气。低下眸子。
“暮晚哥哥,你今日怎么了,话这么多。”
小少年起身,拍了拍身上并无的灰尘,而后去逗猎狐去了,可是猎狐也是像失去了精气神似的,无心与他玩耍。
“暮晚哥哥,咱们去堆雪人吧,你看外面的雪多漂亮。”
跳到门沿旁,用手接着轻飘飘的雪花,小少年开心极了,只见身后之人抬眸望着少年的背影,柔声一句:“好…”
显然小少年并未意料到身后之人今日如此好说话,‘真的吗…’,带着惊意的眼神,跑去拉起那人的手,兴奋的向屋室外跑去。
未来的日子,你一个人真的可以吗。
只见那人的眼神一直跟随着少年的身影,不知道脑海中究竟在想些什么,微风吹起黑色披风,纯白色的雪花静静的伏在额前,直到少年的雪球袭来,他才微微的有了反应。
“暮晚哥哥,这雪好甜啊。”
见至此,那人秀眉微皱,走上前去,抚了抚眼前人的发丝:“以后不能如此了,会着凉。”而后把披风取下,披在少年肩头。”
苏慕以为那时,炤星是觉得落雪不净,随意找了一个借口搪塞他,现在想来,是真的担心他。
“出来过多时辰了,该回了。”
望着眼前歪七扭八的小雪人,少年回眸望了望身侧,虽然玩心较重,但还是温顺的点了点头,暮晚哥哥今日已经很放纵他了,若是放在往日,肯定又让他不得胡闹。
“好,我的暮晚哥哥,我们回去吧,明日再去山中霍霍。”
挽着那人的臂肘向屋室走去,小雪人在原地目送着他们,小少年冲它摆了摆手,而后笑吟吟的转过眸去。
“暮晚哥哥,今日我给你煮饭吧,按照你给我的膳食菜谱。”
留在空气中的是那少年的亮音,虽不知另外一人回应着什么,但晚间,从膳房确实传来乒乒乓乓的声音,而后冒出一阵黑烟。
在苏慕的记忆中,那是他长这么大第一次做膳食,最终以黑糊糊的形式结束。
“暮晚哥哥,好吃吗。”
小少年趴在桌案上期待的询问着,只见另外一人,手持木筷,夹起一块放入自己的嘴中,慢慢咀嚼,如果不是后来苏慕自己吃了一块,他一定认为炤星当时吃的是世间难得的美味。
呸呸呸…小少年慌的拿起水杯漱了漱口:“好苦……”五官全部聚在了一起,向身侧人控诉着,仿佛他才是那个罪魁祸首。
“无碍…可食。”
那一晚,那人把整个碟中的菜都吃下了肚,而苏慕还以为,炤星的口味一贯如此,直到到了日召膳堂,他才知,炤星口味清淡,不喜辣食,不喜苦食。
“苏慕,今日,你与我…一同睡。”
吃饱喝足的小少年正要袭向床榻,只听身后传来一句柔音,小少年挑了挑眉毛,这种情况还真不多见,往日自己可是死缠烂打都得不到的机会,今日天降馅饼了,好似是怕那人会反悔似的,一溜烟的向对侧面跑去。
看至此,苏慕无奈一笑,自己那时如此的不害臊吗,再移眸至另外一侧,灯光的映衬下,他竟然微微的红了耳廓,这是…
只见他微微起身,收拾完桌案的残羹剩菜,把膳房打点干净,而后端着温水向屋室走去,可显然那床榻之人已没心没肺的沉入睡眠,那人凝望着少年的面颊,好大一会功夫,才微微伸出手抚上面颊。
“明日,我就要回返日召,如若可以,我希望…”
苏慕极力的竖起耳朵去听,可那人终究是没了声音,那时候,炤星到底希望什么啊。
而后伏下身,握了握手中的湿巾,与小少年的面颊擦拭了起来,而后在额头一吻,返了出去,苏慕跟着炤星走向了书册一旁,踌躇了许久,才从角落拿出了一暗黄色的粗布,缓缓的掀开。
一黑色音笛赫然出现在自己眼前,那可不就是自己手中音笛的模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