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夜

苏慕低头看了看自己纯白色粗衣麻布上静静躺着的‘铜叶’,两端窄,中间宽,蓝色的,做工很是细致,连上面的花纹都可以看的清清楚楚,较中间略微平滑的部分,‘铜’的外沿却是凹凸不平的。

“谁…”

忽的,盏火被灭,来人已然走到眼前,淡淡的香雪兰香味进入鼻腔。

“你…长大了。”

听着声音,甚是熟悉,借着来人腰间散发光芒的佩玉,隐隐的看着眼前人的面庞:“暮晚…哥哥。”

待确认后,苏慕迫不及待的跳到他的身上,努力吸闻着来人身上的味道,一如三年前一样,干净,清爽,还有香雪兰的味道。

床下人儿只感觉身上一重,一个温暖的人撞进自己的怀里,全身悬挂,不得不说他真的长大了很多,今日在大殿之上,炤星发现他的身高快要赶上自己的了,俊秀的五官也可吸引百家少女了。

“苏慕,不可胡闹。”

想着他身上还有伤,炤星柔柔的扯下环在自己脖子上的双手,把他按在床上。

借着白玉,看了看这间房室的环境,一张床,一张桌子,阴冷阴冷的,他之前甚至都不知道日召山有这么一间小屋。

“暮晚哥哥,是不是想我了。”笑嘻嘻的眸子,顽皮的表情,胡闹的他,炤星真是拿他没办法,无论是以前还是现在。

握了握苏慕的双手,抚着他的掌心,翻了过来,虽已用清水冲洗,但还是血肉模糊,俊颜也已见了红。

“为何不反驳。”

看着低头为自己吹凉气的暮晚,苏慕心中了然他欲指何意。

“你相信我就可以了,我又不是为他们而来。”

手中动作顿了一顿,没有再说什么。但苏慕早知道这个‘叶子’是整个日召山的通行证,他一定会反驳,因为这个‘铜叶’明显没有‘金叶’来的好用。

“你是‘铜叶’。”

翌日,苏慕整了整衣衫,吹了吹伏在额两侧的小簇发丝,准备进入学堂,这可倒好,看见自己是‘铜叶’,直接给拦在了门室外。

“我进学堂,跟我是‘铜叶’有什么关系吗。”

苏慕不解,低下头看了看挂在腰间的‘铜叶’,灰沉沉的,确实不如人家‘金叶’和‘银叶’来的好看。

“你是新来的吧,日召规定,佩戴‘铜叶’者,要从打扫屋舍开始,不可进入学堂。”

苏慕回想辰时吃饭时,鉑眠的挑衅,现在终于知道为什么了。感情是变着法嘲笑他呢。

索性苏慕也就不去了,跟着炤星读了八年书,早起晚休的,现在正好落的清闲。于是顺手扯了青枝向后山‘香炉峰’走去。

‘香炉峰’在阳光的照射下生起紫色烟霞,远远望见瀑布似白色绢绸悬挂在山前,高崖上飞腾直落的瀑布好像有几千尺,让人恍惚以为银河从天上泻落到人间。

“香炉峰禁止进入,你不知晓吗。”

苏慕抬脚进入,炤元的声音便从耳侧传来,所谓冤家路窄,想必说的就是他们,想见之人不见踪影,不想见之人偏偏出现在眼前。

“不知晓。”

把竹笛背在身后,转身面对炤元,淡淡道。

“此时辰,你不该在学堂中,怎出现在这里。”

“…还不是拜师尊您所赐,‘铜叶’,进不去。”

苏慕扬了扬腰间的‘铜叶’,白眼道,选择身后一处干净的地方落座下来,炤元发现,苏慕特喜欢坐下,懒洋洋的。

“我告知过你,天意不可违。”

苏慕想过,可能就是因为炤元提前警告过自己,而自己呢,执意违背他的意愿,他想给自己点教训。

“嗯,师尊说的是,天意不可违。”

起身拍了拍白色长衫并没有的灰尘,无意再与眼前人纠缠,打算离开。

“放弃竹笛,我可教与你日召剑法。”

炤元低沉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听至此,苏慕背部一顿,右手举起扬了扬手中的竹笛轻松道:“多谢师尊好意,我无心拜师。”

世人都道,能进日召乃平生一大幸事,能习得日召的一招半式便能仗剑走天涯,可在炤元看来,这并不是苏慕想要的。

“苏慕,你去哪里了?怎么没来学堂。”

刚从后山走出,弘枂等一行人便迎面而来,看着鉑眠讥笑的眸子,苏慕拍了拍弘枂手道:“铜叶,级别不够。”

“啊…”

弘枂讶异道,转眼看了众人,只见湲墁点了点头,表示认可。

“各位少侠,掌门和各家掌门在日召殿等候,还请诸位前往。”

一日召弟子柔声道,苏慕发现,日召的弟子都板板正正,规规矩矩,就连说话都曾不大声,怪不得他从小到大都没有见过暮晚发火。

跟着众人,穿过‘华清宫‘,方才看见‘生死涧’,‘华清宫’是炤星住的地方,位于学堂的后方,与‘香炉峰’相邻,被华清池池水环绕,浮萍满地,碧绿而明净。

“师父…”

弘枂、鉑眠、湲墁、圣翼作揖向各自师父拜礼,只有苏慕静静的站在一旁。

“不必多礼,此番叫诸位弟子前来,是各位掌门在此逗留多日,各门派事务繁多,需及时返回。”

苏慕抬眼看了看站在枂宸身侧的小娃,只见他冷不丁的给自己甩了一个白眼,苏慕笑了笑便带回了目光。

“师父,弟子有一事相求。”

一旁的炤星淡淡的开了口,说来也奇怪,一向以冷然著称的炤星无必要之事从未踏入‘生死涧’,今个竟然会开口提请求。

只见炤仁给了眼神,示意炤星开口。

“弟子望师父允许,苏慕进入日召学堂,熟读日召族规,尽快融入日召。”

炤星走向前去,拱手作揖,把头埋在臂弯,让人看不清他此时的表情。

“这…”

众人皆知,日召手持‘铜叶’者,方从膳堂之事开始做起。

“师兄,我觉得可行,学堂老先生年事已高,不宜再分心,但日召族规不可不知,我意膳堂之事,学堂之事,还有剑阁清扫一事可全然交付,一来可锻炼其心性与耐性,二来可磨练其意志。”

炤星求情,苏慕觉得是名副其实的偏爱,炤元求情倒是在他的意料之外。

炤仁向殿下望了一眼,开口道:“诸位意下如何。”

“此乃日召族族内之事,炤掌门决定即可,我等全然尊重。”

顿了一小会,阴阳盟鉑晓开了口,枂宸与湲墨随之点头。

“既然如此,那苏慕,从即日起,膳堂之事、剑阁清扫之事全然交付与你。”

“弟子领命。”低着头,眼睛微闭,轻叹一口气。

待各门弟子送完各族掌门下山归来后,苏慕已经认命的在剑阁清点打扫着,据说日召族人手一把配剑,虽外形酷似,但细节均有差异,若日召族弟子,不幸在外丧命,炤日剑会自主回到剑阁,自我封存,永世不得开启,看看这满阁的剑,日召也死了不少人。

“怎么,对这里感兴趣。”

苏慕抬眼,向声源处望去,一袭白衣,发丝微乱,看样子刚从山下归来。

“暮晚哥哥…”

忙的跑了过去,笑吟吟的望着眼前人,从昨至今他都没有细细看过他,清清冷冷的。

“他们都走了。”

“嗯…”

苏慕探头向外望了望,拉着炤星的手臂在剑阁的一旁坐了下来。

“你使招魂术了。”炤星清冷的声音从耳侧传来。

抬眼望了望他,苏慕道:“真是什么都瞒不过你,不过我只使用过一次,就一次。”

举起左手,唯恐炤星不相信,苏慕努力的睁大眼睛。

看着左手环已然暗下来的狗牙,炤星的眸子移至眼前人的脸颊,自己这三年时时刻刻担忧他阴灵缠身,他竟还使用招魂术。

“晚戌时,华清宫。”而后起身离开。

苏慕以为他生气了,心中惴惴不安,好不容易挨到了戌时,绕过华清池,到了华清宫,不似其他宫灯火通明,只有中间一小小的光亮,苏慕想,可能就是这间。

“炤星…炤星。”

苏慕像小猫似的,喵喵的,忽的,头顶窗门被打开,炤星一张俊颜出现在眼前,夜晚看起来更加的清冷。

看着炤星留下的背影,苏慕也顾不得,直接顺着窗沿爬了上去,而后顺手关窗。

“进去…”

还没来得及坐下,眼前便出现一个棕色木桶,冒着热气,水波奶白奶白的,这是…糯米水。

看着炤星认真的样子,苏慕解了身上的衣带,他都十六岁了,炤星这是还把他当做当年岁小的孩童了。

“这些年,过的还好吗。”

炤星低沉的声音从背后传来,苏慕顿了顿手中的水波,自三年前他留下一封信,‘回日召’三个字,第二天他便带着猎狐出断崖,将它托付一户人家,在日召山脚下等待,这一等便是三年。

“过的很好啊,还认识了一名叫银铃的女子,现在人应该在日召山下的村子中?”

苏慕不以为意的说着,胡乱的拍打着木桶中的水波,只见身后炤星身形一顿,而后右手抚上眼前人的后背,轻轻的揉搓着。

“那便好…”

“我今日能在你这过夜吗,我好不想动,都怪炤元那厮,明天还得去膳堂做事。”

从木桶出来,苏慕胡乱的穿着白色内衬,向炤星平整的床榻趴去,一室的糯米温水,流波到处都是,炤星看着床沿前的人,无奈的摇了摇头,去打扫前人留下的痕迹,待他回来时,床榻之人已然入睡。

睡着的他没了白日的生机,安安静静地,修长的双腿胡乱的搭在一旁,双手倒是安静的垂在身侧,外侧正好给自己留了一些空间,炤星顺了顺他些许凌乱的发丝,而后躺在了那人身侧。

平稳的呼吸声在耳边响起,以前小小的只到腰侧的孩童已然长大,不再是那个初见时尿着裤子结着冰的小孩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