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躺在一张宽大的床上,被厚重的被子裹了一层又一层,我听见外婆在做祷告。

当她做完祷告,就会轻轻脱下衣服,放在墙角的箱子上,然后走到床边,这种时候我就会假装自己睡着了。

“别装了,小鬼,你还没睡着呢。”她轻声说道,“你还没有睡着吧?小鸽子,来,给我一点被子盖。”

有时候,她祷告的时间比较久,我就真的睡着了,也就给儿子们分家。”

她在自己身上比画着,弯下身子,直到她的眉毛碰到地毯,接着,她又挺直身子,继续说道:“为什么不给瓦尔瓦拉一些快乐呢?她做什么惹你生气的事了?为什么她过得要比别人差呢?谁曾听说过这样一个年轻的女子要过着这样的生活呢?”

“还有格里高里,他的眼睛一天天变糟了,一旦他瞎了,他就什么都不能干,只能去要饭了,他把一生的精力都献给了孩子父亲的事业啊……但是那个老头子不会给他任何帮助的啊……”

有好一会儿,她都保持着这个姿势:低着头,耷拉着胳的吗?”最后,她皱着眉头说道,“发发慈悲吧,也请您宽想我的愚蠢,您知道的,我犯错并不是因为心肠坏,

而是因为我愚蠢。”\t什么是您不知道的,没有什么是您不理解的。”\t她长叹一口气,然后用十分满足的语气说道:“但是没有

我非常喜欢外婆祈祷的那个看不见的人,他和外婆是那

么亲近,我经常说:“给我讲讲关于他的事吧!”

外婆说起他的时候总是特别庄重,坐下来闭上眼睛,用轻柔的语调,奇怪的拖长的尾音。我仍然能记起她是如何扳直身子,坐下来,把头巾披到头上,开始讲他的故事,直到每当她说起上帝、天堂和天使的时候,她就会变得非常

我睡着。

温和,好像连年龄都变小了,她的脸上没有了岁月的痕迹,她那湿润的眼里闪着特别的温暖的光。

“一般人是看不见他的,不过当你心思纯净的时候,你就能看见他。有一次,我在做晨祷的时候,在祭坛上看见了他们其中的两个。他们就像雾那样,可以看透,很亮很亮,翅膀尖儿挨着地板,就像花边和薄纱。我看到他们真的太高兴了,开心得几乎昏厥。我的心都快要跳出来了,眼泪也往外涌。啊!多么让人高兴啊!在天上,一切都是那么美好,阿廖沙,我亲爱的宝贝,在人间,一切也是那么美好!”

“连我们家也是吗?”

“是的,每一个地方都很这真让人迷惑,我并不觉得我们家里的一切都很美好,相反,人们的关系变得一天比一天紧张。我记得有一次路过米哈伊尔舅舅房间门口的时候,看见娜塔莉娅舅妈穿着一身白色的衣服、双手按在胸前,在屋子里跑来跑去,一边哭一边小声嚷着:"噢,快把我从这里带走吧,让我走吧……"

我理解她的祈祷,也理解格里高里的祈祷:"快让我瞎了吧、到那时我就去讨饭,讨饭也比待在这儿好!”

我希望他快点瞎,快点离开这里,这样我就可以跟着他离开,做他的向导,满世界去讨面包。

我发现娜塔莉娅舅妈的嘴总是肿着,黄色的脸上总有几块青黑的印子。“舅舅打她了?”我问外婆。

“他偷着打,这个该死的人!”她叹息着回答,“你外公不允许他这样,所以他就在晚上打,既卑鄙又没有骨气。”

她兴头上来了,继续讲道:“不过,现在没有过去打得厉害了,现在偶尔会抽一个嘴巴,或者揪耳朵,扯一两分钟头发,但是在过去,一打起来就是几个钟头!有一次,你外公在复活节的前一天打我,从早晨一直打到了日落,他手里拿着马鞭和一些其他的什么东西,打累了就歇一会儿,然后接着打。”

“为了什么啊?”

“我现在不记得了。有一次,他把我打了个半死才停下来,我五天没吃任何东西,差点没挺过来,还有一次……”

这样的事情真是让我大吃一惊:我外婆的体格是我外公的两倍,我很难想象他是如何胜过她的。美好。”外婆回答。"他比你强壮那么多吗?\t外婆说她经常看见鬼,一两个或者一样。\t“他并不比我强壮,但比我年长,而且他还是我的丈夫。”

“有一次,我在浴室里洗衣服,一直洗到深更半夜。炉子门突然打开了!它们从炉子里涌了出来。它们都是毛茸茸的、又软又暖和,跟小猫一样,总是用后腿直立,转着圈,翻跟头,露着它们的小鼠牙,闪动着绿色的小眼睛,抵着它们那长着角的头,扭动着跟猪尾巴形状差不多的小尾巴…老天,我度过了怎样的一段时间,我失去了知觉!等我醒来时,发现蜡烛都快烧完了,盆里的水凉了,要洗的东西扔得处都是。‘唉!’我想着,‘这该死的一群小鬼!”

我闭上眼睛,似乎真的可以看到灰色的炉子门开着,一群小鬼涌了进来,挤满了浴室。它们对着蜡烛吹气、调皮地吐出它们的红舌头,看着有趣,又很吓人。

外婆摇摇头,沉默了片刻后,她又有了热情的想象:“我还看见过被诅咒的人,那是在冬天的晚上,天上下着雪,我穿行在久可夫山谷。你记得吗?我跟你说过,米哈伊尔和雅可夫就是想把你爸爸扔在那个地方的冰窟窿里。我刚刚顺着小路走到谷底,突然听到了一声像尖叫又像口哨的声音。我一抬头,看见三匹黑马拉着雪橇朝我奔来,车夫是一个胖乎乎的小鬼,它戴着尖尖的红帽子,站在座位上,伸出胳膊,用铁链而不是缰绳驾驭着黑马。雪橇上坐的也是小鬼,它们尖叫,吹口哨,挥舞着帽子。那些马都是受到父母诅咒的人,小鬼们抓住了它们,用它们取乐,每晚赶着它们去参加狂欢。”外婆说的故事如此朴实而真切,让人没法不相信。外婆不怕外公和其他人,也不怕鬼和其他黑暗力量,却对蟑螂怕得要命,而且不管蟑螂离她多远,她都能感觉到。有时候,她半夜将我喊醒,小声说:“亲爱的阿廖沙,有只蟑螂在地上爬,去打死它吧。”

我半睡半醒,点上蜡烛,在地上爬来爬去,寻找敌人,但我的努力并不总能成功。“一只都没有!"我说道。

她喘着气,用被子蒙住头,躺着一动不动。"啊,肯定有!继续找,我求求你了,它就在那儿!我知道。”

她是对的,我通常会在离床很远的地方发现一只蟑螂。“你为什么这么害怕蟑螂?”

“它们有什么好处吗?”她理直气壮地说道,“只是到处爬啊爬!每种生命都有他的用途:屋里有土鳖表示有湿气,有臭虫表示墙脏了,被跳蚤咬了说明要生病,这些都很清楚,只有蟑螂--谁能告诉我蟑螂是用来干什么的?它们活着有什么用?”

有一次,她正跪着一本正经地做祷告,外公忽然撞开门大叫道:“行了,老婆子,作坊失火了!”

“什么!”外婆大叫道,一下子跳起来,他们俩就吵吵嚷嚷地往漆黑的大染坊跑去。

“娜塔莉娅,快给孩子们穿衣服!”外婆高声喊着。“啊--啊--”外公在哀号着。

我跑到厨房,从窗子往外看,院子里像金子一样闪着光,地板上到处是星星点点的火光。透过玻璃窗上的霜,我可以,摇摇晃晃地走到门口,

我装上了一件厚重的羊皮大衣,然后走调走席。我一下子被那里熊熊燃烧的大火吓傻了,大

托桑防的星顶者大了。

她头顶着一个长

把我假聋了、外婆的行动更是把我吓坏了。\t元燃烧房屋发出的声音和外公、易舅、格里高里的呼喊声快要

一条马被,大喊道:“一群傻子!硫

"噢,这下她完了!”

长的空袋子,往身上披了一条

股盐要爆炸了!”喊完,她便冲进了大火里。“林里高里,拦住她,”外公大吼,

但是外婆很快回来了,她全身都冒着烟,晃了晃头,一火易被酸盐的重压让她下弓着身子。

老头子,赶紧把马牵出去!”她声音嘶哑地喊着,咳嗽"把我身上的东西脱掉,你没看见我着火了吗?”

格里高里把她肩上已经熏燃的马被扯下来,然后抓过一把铁锹,铲起大块的雪往染坊门里扔。我的舅舅拿着斧子在他身边不停地跳着。外公跟在外婆的后面,往她身上扔着雪。外婆将桶埋到雪堆里,打开院子大门。“救救这个仓库吧,街坊四邻们!”她哭着,向跑进来的人们鞠躬,“火就要烧到仓库了,我们的房子会被烧成平地,火势也会蔓延到你们的房子!掀掉屋顶,把干草扔到花园里!格里高里,把雪扔高点,扔地上有什么用?雅可夫,别转了,把斧头和铁锹拿过来,好心人们,一起干吧!”

外婆和大火一样迷人。大火像是抓住了她,她像一条黑

们下达命令。

影在院子里忙得团团转,每到一个地方就能发现问题,给人沙拉普跑进了院里,立了起来,一下子将外公掀起。外公控制不住,就放开了它,跳到一边叫道:"老婆子,抓住它!”外婆跑到马的后腿边,张开双臂站着,那马长嘶一声,安静了下来,斜视着地下的火。

“别害怕。”外婆小声说着,并轻拍着它的脖子,手里牵着缰绳,“我怎么会让你遭受危险呢?你胆小得简直像一只

小老鼠啊。”

这只有三个她那么大的“小老鼠”顺从地跟着她走到大门,一面看着她通红的脸,一面打着响鼻。

保姆叶夫格尼娅将孩子们抱了出来,嘟囔着:“我找不到阿廖沙了。”

“快走!快走!”外公回答道。我就藏在台阶的空隙下面,这样叶夫格尼娅就不能将我带走了。

染坊的屋顶塌了,只剩下几根冒烟的梁柱和火红的椽子,房子里迸发出红色、黄色和绿色的火苗,火焰卷进院子,向那些正在努力用雪扑火的人们涌来。那些装染料的大锅都沸腾了,一个个都散发出浓浓的烟雾以及一种很奇怪的味道,这味道充满了院子,熏得大家直流眼泪。

我爬出台阶,正好碰到外婆的脚。

“滚一边儿去!”她大声叫道,“你会被踩死的,到一边儿去!”

那时候,我不能不听她的话。我又跑进了厨房,站在窗户前,但是黑压压的人群挡住了我看火的视线。我唯一能看见的东西就是在冬天的夜里闪着光的铜盔,还有很多帽子。散了。最后,外婆进了厨房。大很快因人们的扑打和泼水而熄灭了。警察把人们都道,“谁在这儿?你?你没睡觉?害怕了?不要怕,现在

事了!她在我身边坐下来,晃动着身子,一言不发。令人高兴的是一切又恢复了平静。外公出现在门口,问道:“是老婆子吗?

“啊?”

“你被烧到了没?”

“没事!他划着一根火柴,蓝色的火苗照亮了他像黄鼠狼一样的股一上面全是烟尘。他点燃桌上的蜡烛,重重地在外婆身

边坐了下来。

“你去洗一下吧!”她说道,烟尘同样落在了她的身上,到现在还能闻到她身上的一股烟熏味儿。

外婆笑了,刚要说点什么,外公忽然眉头一皱:“要除掉格里高里,都怪他不小心,那个蠢货干到头了,也活够了!雅可夫这个傻瓜还坐在走廊里哭呢,你最好去看看他……”外婆站起来,吹吹手指头就出去了。

“你从头到尾都在看着?”外公没看我,问道,“你觉得你外婆怎么样?嗯?别忘了她是个上了年纪的妇人……吃了一辈子苦,身体有病,这些应该让你有所领悟。你们这些人啊…"

他弯下腰,有一会儿没说话,然后直起身子,熄灭蜡烛,问:“你害怕了没有?”

“没有!"

“这就对了、没什么好怕的!”

他恼火地脱掉衬衣、走到墙角的脸盆架那儿。“那个放火的蠢货!”他跺着脚大声说道,“不管放火的是谁,他都该被公开拉到广场上,被人当作一个傻子或者一个小偷抽一顿!只有这样做,才不会再失火!……回去睡觉吧,你还坐在这儿干什么?”

我就回去睡觉了。

但是那天夜里,我再也没睡着,我刚爬上床,一声惨痛的号叫声就把我吓了一跳。我又跑进了厨房,看见外公没穿衣服,站在屋子中央,他的手瑟瑟发抖,拿着一支蜡烛,不停地在地上蹭着脚,但没敢挪地方。

“老婆子,雅可夫,怎么回事?”他喘着气说。

我跳到炕炉上,蜷缩在一个角落里。屋子里再次变得混乱起来,跟失火的时候一样。号叫声越来越大,时间越来越久。外公和舅舅开始像疯子一样乱跑,外婆叫嚷着把他们赶出了厨房。

格里高里把木柴添进炕炉,弄出了很大的声音,又把几个锅里都倒满了水,摇晃着脑袋走来走去,跟一只阿斯特拉罕骆驼似的。

“先把火点上!"外婆吩咐道。

格里高里爬到炕炉上去找点火的东西,结果不小心碰到了我的脚,吓得大叫起来:“谁在这儿?啊,你吓死我了,你为什么总在不该防的地方!

跳下了点的,\t我记得我的母亲生孩子也没有像这样大叫。\t“你的舅妈姊塔莉娅在生孩子。”他平静地回答道,然后

"发生了什么事?

又爬回我的身边,从衣袋

格里高里将锅放到火上后,

借一边展示着烟袋,\t一边说道。\t,掏出了一个陶制烟袋,“我要开始用抽烟来治愈我的眼睛了!

我慢慢睡着了,没过多久又被拍门的砰砰声、醉酒的米句奇怪的话:哈伊尔舅舅的叫喊声和人们的吵闹声吵醒了,耳朵里闯进几“给她一些灯油和甜酒,再加点烟灰:半杯盐,半杯酒,

和一勺子烟灰……”

“让我看她一眼。”米哈伊尔舅舅不停地叫着。他坐在地板上,岔开两腿,两只手拍着地板。

坑炉上热得让人无法忍受,我爬了起来。但我刚刚跑到米哈伊尔舅舅面前,他就抓住了我的腿,猛地一拉,我一下子摔倒了,头砸在地板上。“白痴!”我大叫起来。

他一下子站起来,抓着我扔到空中,吼着:“我要把你摔死在炕炉上!”

当我醒来时,我正躺在作坊里外公的膝盖上。他坐在一个角落里,前前后后地晃着我,他的眼睛看着天花板,嘴里念叨着:“我们是得不到宽恕的,我们中的任何人……”“你伤到哪儿了?”外公俯下身子朝我问道。

我感觉全身都疼,头也晕,身体好像灌了铅,但是我现在不想谈论这个。我身边的一切都变得很奇怪:陌生人占据了房间里的大多数椅子,家里来了一个穿紫色大衣的神父---个灰白色头发、戴着眼镜的老人,还有很多人,都跟木头似的,呆坐在那里。所有人好像都在等着什么,听着近处发出的溅水声。

雅可夫舅舅直挺挺地站在门口,背着手。

“过来,雅可夫,领他到床上去。”外公说道。舅舅对我招招手,于是我们踮着脚尖走到了外婆的房间。

当我爬到床上去的时候,他小声说道:“你娜塔莉娅舅妈死了。”这并不让我感到惊讶,因为她好久都没有在家里出现过了,既不到厨房来,也不见她吃饭。

“外婆呢?”

“在那儿!”他指着一个地方回答道,然后跟来时一样踮着脚出去了。

我把头藏在枕头下面,用一只眼看向窗外。我想跳起来跑出去,因为屋子里实在太热了,房间里全是沉闷的空气,这让我回想起茨冈死时的场景,还有那流淌在厨房地板上的血。

我的头,或者说我的心,好像要炸了。房门慢慢开了,外婆走了进来,她用肩膀把门关上,然后倚在门边,向长明灯的光伸出手。“我可怜的手啊……好疼……”她痛苦地低吟着,那声音宛如孩子一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