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标听着老汉的话,只觉得心底一颤。青壮被拉走修堤坝还能理解,妇女为何也要拉走?

这种紧急救灾可不是征徭役,老百姓是没时间准备什么粮食的,所以一切都是官府管吃喝。

如今天下初定才十年,各地还会偶尔发生叛乱,各省府衙里也没多少存粮,多招个妇女过去,那可就是多一个人的口粮。

在这种大灾大难之下,口粮赈灾都不够,找人修堤坝怎么可能让人把女眷也带过去?

张中正躲在画卷中,听着老汉虚弱又无奈,其中又带着一丝嘲讽的声音,只觉得心底某块地方被触动了。

生活在三十二世纪的张中正从来不理解千年甚至五百年前的大饥荒时代是什么概念。

饥荒,瘟疫,乃至古籍中的人相食。这些都只是一个个写在纸张上轻飘飘的文字,张中正在接受福利教育的时候也只知道死记硬背,却从不考虑这些是文字背后的意义。

偷偷露出一张脸,透过布料看着眼前的烂乡泽国,张中正立刻就被眼前的景象震惊住了。

这是怎样一块腐朽发臭的地狱,无数牛羊,乃至死人的尸体在烂泥和水坑中漂浮。

惨白的皮肤上生出一块块青斑,一只只蚊虫落在尸体上,就算闻不到,张中正也能感受到空气中的恶臭。

再一回头,张中正差点就被吓了一跳。

这个老伯,瘦的活脱脱像一具干尸,肚子干瘪的凹陷下去,唯独怀中的小女孩眨着水汪汪的大眼睛看着眼前的士兵。

怕老伯发现自己,张中正又躲回地图中。

朱标派人安抚好老伯,分出一队士兵带着一些粮食将能找到的活人都安排到附近干爽一些的地方。

等朱标再次启程,张中正这才悄悄问道“河南只是受了暴雨,怎么会死这么多人?”

朱标闻言一愣,随后苦笑一声“我还以为老师无所不知呢。”

“暴雨倾盆,冲垮了堤坝。大水顺着地势而下,大部分死的人都是被水冲死的,我们看到的这些死人应该都不去这个村子的,很可能是更上游村子里的人。”

张中正又偷偷看了眼外面,随后问道“这些尸体怎么办?聚集在这,恐怕会生出瘟疫,到时候别说老百姓,连你都可能不保啊。”

朱标叹息一声“没办法,必须先稳住灾民,等地干一些之后在考虑清理。这也是没办法的事,这么多受了灾的人聚集起来,民怨可是难以消解。”

“弄不好,甚至可能直接起兵造反啊!”

张中正听着朱标的解释,陷入了一阵沉默。

原来,应天府中那些百姓,并不是真正的百姓。或者说他们不能代表天下全部百姓。

更多的百姓还是如同河南地这些老百姓一样,地里刨食,艰难的生活着。而一旦有了天灾或者人祸,这些老百姓又会变成一串串被上报的数字。

长叹一声,空洞的灵魂,却想要流出一些眼泪。

张中正看了看这些百姓,又看了看朱标,开口问道“朱标,我问你,你若当上皇帝,这些百姓对你而言,是一个个生命,还是一串串官员上报的数字?”

朱标敏锐的发现张中正言语中称呼的转变。

此时张中正不再是以师徒或者君臣的身份对他发问,更多的是以一个百姓,一个朋友,一个渴望有着志同道合的先行者身份向他发问。

“孤…不,我绝对不会把百姓当做一串串数字。”

“我不会,我的孩子也不会,大明也不会将这些百姓当做一串数字。”

张中正松了一口气,对朱标说道“到了地方叫我,我想想该准备一些什么来帮助本地百姓。”

躲回地图中的张中正立刻从朱元璋烧给他的宅子中翻出纸笔,虽然普通人无法接触灵魂状态的纸,但是相比于口口相传,抄写的优越性还是要高太多。

先列出现在的百姓都需要什么。

干净的饮水,药品,食物,保暖。在写出如何完成这些目标,例如烧白开水,准备草药,保暖便战场搭简易房子,唯独食物成了最大的难题。

大部分百姓自己的存粮都吃不了了,而官府的存粮明显养不起这些人,那唯一的解决办法就是换。从商人手中换。

可是如今的商人要么还在等,等官府来高价收粮食。要么就是已经开始高价卖粮给本地幸存的地主。

怎样才能让商人将粮食卖给小老百姓?

那唯一的答案便是,盐,和皇帝食用同一等级的私盐!

颠簸了一天,朱标这才到了河南开封。

只能说不愧是河南的省会地,开封府的情况还是要好不少,外面的灾民虽然难过,但是还是能吃到一些稀粥。

只是看着眼前的灾民,朱标和张中正都发现了一个问题。

那就是,为何只有老弱?女人和青壮都哪去了?

河南布政使王希维开门迎接朱标,当即下跪在地上的泥泞里“太子殿下远到于此,下官迎接来迟,望太子殿下恕罪。”

朱标当即问道“孤问你,这此处为何只有老弱,青壮和妇女都哪去了?”

王希维立刻说道“太子殿下,微臣…难啊!”

“青壮拉去强修堤坝了,妇女则被微臣统一起来,做一些手工制品,会织布的织一些布,微臣统一和地方商贾换一些银两。”

“然而却因为河南受了天灾,布匹现在已经不值钱了。目前只能勉勉强强维持一个平衡,若是太子殿下再不来。微臣就要…就要顶不住了啊!”

朱标长舒一口气,不是被拉去卖了就好。这王希维算不得多么聪慧,至少做事还算负责,倒是勉强算得上合格。

朱标立刻大手一挥“给孤叫来五百民夫,爱卿在坚持几天,几天后孤为你解决粮食问题!”

张中正的炼盐法能不能成,朱标也不知道。可是如今时间就是生命,晚一秒都是罪过,今天这食盐不成也得成!

五百民夫很快便被拉了过来,采盐石,开煤矿,烧矿,粉碎,过滤,蒸发,在过滤,最后结晶。

在军士的看管之下,炼盐行动可谓是一步到位。

看着白花花的食盐,一名趁着水灾偷鸡摸狗的地痞流氓被绑了上来。

一口气,半斤盐直接喂了下去。

一柱香,五柱香,十柱香。

强行洗胃之后灌入大量白水,过了一天流氓除了一些萎靡之外毫无影响。

矿盐冶炼,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