洪武十五年。

四月八日,夜。

坤宁宫中。

朱元璋小心翼翼地挪开手臂,

生怕惊扰了熟睡的马皇后。

脸上的表情由于过度紧张而变得扭曲。

终于抽出了手臂后,朱元璋放心地松了一口气,

而后又蹑手蹑脚地下床穿好鞋,随意地披上一件棉衣。

只是朱元璋没察觉到身后的马皇后嘴角间露出淡淡的一抹笑意。

走出门外,

挥手示意随身太监不要出声,

而后又招了招了手示意跟上。

来到乾清宫中,

熟练地从抽屉中拿出一幅地图递给随身太监,

随后走到另一张桌前拿起一盏蜡烛。

而接过地图的太监也迅速招来几位宫女,

几人快速地将地图摊开,随后四角各站一人拉扯住地图张开贴放在墙壁上。

朱元璋来到地图前,借着烛光在地图前仔细观看起来,时而踱步时而站定思索。

良久,

朱元璋终于放下蜡烛,

随后朝贴身太监问道:“云南的军报还没来吗?”

而此时太监却满头大汗,

赶忙回应道:“回皇上,现在这个时辰距离最新的云南军报只有三个时辰,想来还没有那么快到。”

朱元璋听完眉头一皱,心想这个太监怎么话这么多?

然后问道:“你进宫几年了?”

太监赶忙跪倒在地回答道。

“回……回皇上,四年了。”

朱元璋没有搭话,而是保持着沉默,

走到床边的一把椅子坐下,

招了招手让一名宫女为自已按摩因久站而有些酸胀的腿。

跪在地上的太监被这样的氛围吓的是大气都不敢喘,

头上滋滋地冒着冷汗。

朱元璋的腿部舒服了些后才站起身,

伸了伸懒腰才开口继续说道。

“你的顶头上司刘老三呢?让他过来。”

这刘老三是跟在朱元璋身边最久的贴身太监,

是典礼纪察司的司正,这个部门最大的领导。

当然,

对于典礼纪察司这个名字可能不熟悉,

但后来的名字那就会很熟悉了,也就是司礼监。

明朝二百七十六年的历史里,

有名的各大宦官有王振、冯保、魏忠贤以及最后陪着崇祯煤山自缢的王承恩,

都是司礼监秉笔太监。

就在朱元璋话音刚落,门外就传来脚步声,

是刘老三来了。

只见这刘老三用一个无比顺滑的姿势赶紧跪倒在朱元璋面前,

颤颤巍巍地说道。

“回皇上,臣来了。”

朱元璋走到刘老三面前,

出乎所有人预料一脚踹翻了刘老三,呵斥道。

“你身为典礼纪察司的司正就这样给咱教他们规矩的?”

刘老三痛呼一声,

但谁也不知道,

刘老三的内心是狂喜的。

这当然不是他是受虐狂,

而是在朱元璋最开始看地图时他就过来等候着了,

所以刚才朱元璋与那贴身太监的对话他听得清清楚楚。

当那名太监说出那句话时,

在朱元璋身边最久的他恨不得立刻就暴死。

但此时朱元璋却在责罚他,

那就表明自已大概率是不用死了。

朱元璋也不多废话,

看了看那名冒犯自已的太监,

声音冷冷地说道:“砍了。”

随后就走出宫外。

刘老三摸着刚才被踹的部位艰难地站起身,

看着那名冒犯朱元璋的太监眼神中尽是同情。

但皇命不可违,

叫上几名太监就将他拖出宫去。

而那名太监现在更是脑中空白,

根本没反应过来自已是哪里冒犯了皇上,

在被拖拽的路上不断求饶。

“皇上!刘公公!饶命啊!”

刘老三当下立刻就狠狠地给了他一嘴巴子,

说道。

“好你个钱四狗,

差点把爷给害惨了,

咱家提拔你当圣上的贴身太监,

你就这样给咱家办事的?

要死去找跟柱子撞去,

咱家招你惹你了?

想要咱家给你陪葬啊?”

这个钱四狗听完更懵了,当下就赶紧回道。

“刘公公,

小的不知道哪里冲撞了圣上啊。”

刘老三又是一个嘴巴子抽在钱四狗脸上,

骂道。

“好!好!好得很!

既然你想知道,

那咱家就让你死个明白。”

刘老三一把抓住钱四狗,

贴着他的脸说道。

“圣上于洪武十年就下过御旨,

内臣不得干政,

还将这话刻在铁牌上,

咱家提拔你的时候是不是带你看过?”

钱四狗被吓得都不敢呼吸,

刘老三提着他直接摔在地上,

气愤地说道。

“圣上问云南的军报到了没有,

你只要回答到或没到就行了,

你去说什么多余的话?

你这是揣摩圣意你知道吗?

咱家提拔你你就这样报答咱家是不?”

钱四狗听完眼中已无生气,

他终于知道,

自已到底闯了多大的祸。

刘老三招了招手,

其他太监赶忙上去托起如死狗一般的钱四狗去往行邢处。

而这时,

刘老三却被一个声音喝住了。

“慢着。”

这个声音的主人刘老三可实在太熟悉了,

那就是当今大明的皇后——马皇后。

“拜见皇后娘娘。”

刘老三立刻又是丝滑的跪倒在地,

不得不说,

就凭这一手丝滑跪拜就没有人会质疑刘老三为何会是如今的地位。

“是什么事?皇上为何要处罚他?”

马皇后走近后对着刘老三问道,

而刘老三也赶忙回复道。

“回娘娘,

这逆臣在服侍圣上时妄自揣摩圣意,

意欲违背内臣不得干政之御旨。”

马皇后继续问道:“究竟发生了什么?”

随后刘老三就将刚才的经过讲给了马皇后。

了解了来龙去脉后马皇后思考了一下,

对那些拖着钱四狗的太监们说道。

“将他放下吧。”

“是,娘娘。”

马皇后来到钱四狗面前,

对着刘老三说道:“他进宫多少年了?”

刘老三回答道。

“回娘娘,他入宫三年十月了。”

马皇后有些玩味地笑了笑,说道。

“入宫才不到四年就被你刘老三提拔,

恐怕没少了你的好处吧?”

瞬间刘老三脑门上直冒冷汗,

赶紧磕头,

不敢多说一句话。

朱元璋执政最是讨厌贪官污吏,

洪武一朝那是杀得人头滚滚,

虽然他刘老三属于宦官,

贪污受贿是宦官的潜规则。

但有句话说得好,

有些事不上秤没有四两重,但要是上了秤,一千斤都打不住。

马皇后问了这句话,

如果刘老三回答没有,

那随便叫刘老三的下属问问就明白了,

如果回答有,

开玩笑,找死不是这么找的。

所以刘老三只能不断磕头求饶。

马皇后挥手制止住刘老三的磕头,说道。

“他是你亲自提拔的下属,

按理说是你管教不周,

你应与他同罪。”

刘老三腿一软,瘫在地上,

宦官的命运就是这样,

是生是死,全在上位者的一念之间。

但让刘老三惊喜的是,

马皇后接下来话锋一转,说道。

“既然圣上没杀你,那也就不用杀他了,

本宫做主,望在钱四狗入宫年月尚短,

不懂规矩,死罪免了,逐出宫去吧。”

马皇后的话让坠入冰窟的钱四狗转瞬之间就重获新生,

他立马痛哭流涕地朝马皇后叩首答谢道。

“谢娘娘不杀之恩,谢娘娘不杀之恩。”

马皇后招呼几人将钱四狗扶起,

随后朝刘老三说道。

“就由你去将钱四狗带出宫去吧。”

随后,

又语重心长地说道。

“不要让本宫失望。”

在朱元璋身边摸爬滚打大半辈子的他哪还听不出这话外之意啊。

刘老三赶紧谢恩,

拉着钱四狗就朝宫外跑去。

终于,

刘老三和钱四狗气喘吁吁地来到了皇宫外,

缓了缓,刘老三对钱四狗说道。

“你小子走大运了,

皇后娘娘平常这个时辰是不会出来的,

让你小子给碰到了,

免了你死罪,

接下来你就去衙门办路引,

回你老家去吧。”

钱四狗泪流满面,

朝皇宫中的皇后寝宫方向跪倒,

结结实实地磕了三个响头,

随后转身就走。

这时,

刘老三一把抓住钱四狗,

说道:“别急,还有事。”

钱四狗回头一看,

只见刘老三从怀中掏出一张大明宝钞放到自已手上。

“刘……刘公公,

这……这是何意?”

“这些年你孝敬了咱家不少,

这出门在外没钱可是寸步难行,

拿着,就当咱家还你了,

往后安分过日子,

回你自已族中度过余生吧。”

钱四狗感动得眼泪鼻涕横流,

立刻跪倒在地,就要朝刘老三磕头。

刘老三立刻制止住他,

扶起身后语重心长地说道。

“这也是娘娘的意思,

别感谢咱家,唉!

说来也是咱家鬼迷了心窍,

你小子出手大方地让咱家忽略了你脑子不灵光,

其实你这朽木脑袋根本没能力去服侍圣上的,

是咱家之过啊,

你走吧,

这后半辈子记着,

你这条命是皇后娘娘给的,

莫要忘了。”

钱四狗已经泣不成声,

重重点头后将刘老三递给自已的大明宝钞收到怀中,

一步一回头地向远方走去。

刘老三望着消失的钱四狗,

心中重重叹了口气,

伴君如伴虎,

他刘老三从内心深处是深深羡慕他钱四狗能全身而退的。

将繁杂的思绪抛之脑后,

刘老三返回了皇宫继续着他的工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