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音遇山庄后,许樱珠独自对着指环良久。

“姐姐,怎么了?”白音阙将两碟蜜饯放在她面前。

“白氏珍宝阁里应当全都是冥器。”许樱珠若有所思地捏起指环,“这指环,你不觉得和宋清梧手上的很像么?”

“是很像,不过,也许只是巧合?”

“我觉得不是,如果说一对指环,一枚在陆惊澜手里,一枚在陆修篁手中,也很正常,如果宋清梧手上的是陆惊澜的指环,那么白氏珍宝阁里的这枚,就是陆修篁的。”许樱珠推测道。

“也可以这么猜想。”白音阙点点头。

“陆修篁的东西,会是谁的冥器?”许樱珠将指环放在掌心,“音阙,这里很有可能也存在幻境,说不定就能揭开陆惊澜的秘密,我要进入这个幻境。”

“别……”白音阙着急地抓住她的手,“冥族哪来的幻术?紫瑰石有幻境是因为陆惊澜和陆修篁的母亲,她是魔族人,用魔族的法术改造过紫瑰石。这两枚指环若是冥族之物,怎么会有幻境?”

“可这两枚指环若也是母亲给他们的,那她也可以改造指环啊。”许樱珠坚持道,“我一定要进去。”

“姐姐,”白音阙坚决劝阻,“幻境是可以随便进出的吗?万一这个幻境有什么不妥,伤到了你怎么办?”

“无妨,音阙,你要是想完成大业,第一步就是要除掉宋清梧,她最大的软肋是陆惊澜,这是最好的机会。”许樱珠攥紧掌心的指环,冰凉的手感丝毫没有动摇她的决心,“相信我,我很快就出来。”

许樱珠在掌心施了些法术,唤醒沉睡的指环,果然,一阵温暖的红光将她的魂魄吞噬了进去。

迷雾退散,面前是一片幽绿的湖,湖边大片的芦苇随风摇着花白胡子般的芦花,一只漂亮的鹿蜀低头饮水,鹿角盈满金色的亮光。远处尽是丛林,树丛之高,将外头的光线尽数挡了出去,面前一片蓝绿的阴沉色调,湖中央仿佛随时能爬出一只水怪来。

从前在魔族待了那么些年,什么样的奇兽都见过,唯独鹿蜀难得,是许樱珠第一次见。她将裙子系起来,慢手慢脚向鹿蜀走去。那鹿蜀也乖巧,任许樱珠微温的手拂过它的脊背。

“你动我的灵兽做什么?”冷不丁的一句人言将许樱珠吓了一跳,她猛然回头,差点惊掉了下巴。

叶烟汀。

是她。

她曾经在紫瑰石里窥视过她一段平淡的人生。

女孩长发自然地垂在肩上,金色的小卷更衬出她小脸的可爱来。面相可爱之人冷起脸来却是更加吓人的。

“对不起,我是新来的,看见你的鹿蜀饮水实在好看,不是有意动你的灵兽。”许樱珠解释道。

“新来的?”

叶烟汀皱眉:“已经很久没有人来这里了。”

“我能问问……你是怎么进来的么?”许樱珠试探着问道。

“随着一枚指环进来的。你又是怎么来的?”叶烟汀戒备地望着她。

“我跟你一样,是从玛瑙指环进来的。”

“你是魔族人?”

“不,我只是普通人类罢了。”

话音未落,叶烟汀双目炯炯,立即抓住她双臂,钳得她不得动弹:“你也是普通人类?你也知道三族?”

“是。”许樱珠点了点头。

叶烟汀笑了,她的笑声原始而撕裂,尖锐而狰狞,她一把推开许樱珠,狂笑着跌跌撞撞向丛林走去。

“等等!”

许樱珠想要叫住她,只是叶烟汀并没有停下脚步的意思,兀自狂笑着走向丛林深处。

“陆修篁死了。”

果然,叶烟汀回头,目光如僵尸般死死盯住许樱珠,脚步僵硬地靠近她,脸色像活死人一样青白交加。

叶烟汀坐在许樱珠身边,听到陆修篁惨死时,倒默默了良久。

“死得好,把我害进这个地方不得生亦不得死,活得像具行尸走肉。”叶烟汀绷紧的情绪稍稍放松了些,她将浓密的金色卷发拨到身后,坐在了湖边一块大青石上。

许樱珠小心地看着她的神色,坐在她身旁。

“这个地方,”叶烟汀顿了顿,“是陆惊澜的幻境。”

“他把我关进他的幻境里……”她痛苦地冷笑,“让我永远直面自已的罪孽。”

“陆惊澜?”许樱珠心中一惊,她怔怔地望向叶烟汀,女孩的脸庞是那么精致而甜美,不过那双琥珀糖般的瞳孔失去了它该有的光彩。

“是。”叶烟汀挪开目光,静静地望着沿湖踱步的鹿蜀,“当一个人过于痛苦而现世又无法疗愈他时,他只有给自已重新建造一个世界。”

“这就是他的世界。”叶烟汀低头捡起一枚石块,“你看,连一块最不起眼的碎石都做得如此逼真。”

“只有在这里,他才是活着的。”

许樱珠极认真地听着,好像想到了什么,和叶烟汀一起坐在绿湖边坐了很久很久。

两个人的思绪各自飞远了,但同样的是,这样的思绪都在不断不断地折磨两个孤独的灵魂。

良久,叶烟汀才继续开口道:“那枚指环承托着他的幻境,也是我的灵器。”

“有两枚指环?如果宋清梧戴着的是一枚,那么这一枚是……”许樱珠一头雾水地问道。

“是有两枚指环,一枚是陆惊澜的,一枚是那个神族女孩的。”叶烟汀的思绪渐渐陷入回忆里,“最初那是他们用来收复冥族暴动的灵器。后来他把其中一枚给了清梧,为她稳定神脉。”

“陆惊澜的身上到底发生过什么事?”许樱珠试探道。

“想知道?”叶烟汀冷笑一声,“你拿什么来换呢?”

“只要我能从幻境中出去,我也会把你带出去,重入轮回,了你心愿。”许樱珠承诺道。

叶烟汀低头想了想,说道:“跟我来吧。”

她领着许樱珠穿梭在密林之中,白裙金发,脖颈上戴了串藤蔓玉珠项链,像丛林中的精灵,她经过之处,百合悉数展开花瓣,绿草左右摇晃,蟋蟀蹦跳着高歌,与蝉鸣声交织得十分和谐。

走出林子,那神境般的美景之外竟是再普通不过的人间,只是,那是三千多年前的人间,包子铺的大娘利落地开了一屉热腾腾的豆沙包,街边几个羊角小儿举着糖葫芦唱着童谣并排走着,挑扁担卖荷花的老翁从肩上拿了手巾擦去额头的汗珠……

“他一定很后悔。”许樱珠心中酸楚得极不是滋味。

“是,”叶烟汀快速地眨着眼睛,眼泪却还是即刻便盈满眼眶,惹得双眼通红,“他的人很好很好,是我太蠢了。”

“陆修篁当时控住了你们所有人,也不全是你的错。”许樱珠柔声说着,暗暗握住她的手,想要给她些她明知道微不足道的安慰。

“第一次见陆老师的时候,清梧就很喜欢他。”叶烟汀枯萎的眼眸中流露出一点温柔之色。

“陆老师却走不出往昔。”

“清梧那段时间过得很苦,她生了一种极罕见的病,病发时浑身皮肤褪如鱼鳞,皮肤风化如砂土,稍微一碰便痛痒发红。”

“陆老师悉心照顾了她很久,学校里有闲话传出来,陆老师便托我送药。当中有将近一年的时间没有见过面,每次取药,陆老师都会附一张字条,没有什么鼓励的话,只是写风写山写云。”

“有时陆老师还会做一些香包让我带去,给清梧安眠。”

“但清梧不知道陆老师身上发生过那么多事情,她只知陆老师温柔和善,知其一,不知其二。”

“后来,清梧的病情严重了,陆修篁却嗅到了不一样的气息,他一直忌惮他哥哥。当他发现陆老师仍有通神之力,便借我的手一步一步摧毁他。”

“毕业之后,清梧待在陆老师身边做了一年多的科研助理。”叶烟汀的神情与语气是那样惋惜,“那一年是清梧这辈子最幸福的时光,他们之间什么都没有发生,两个人在静默处相互支持、相互安慰、相互疗愈。”

“清梧的病好全了,陆老师的境况却渐渐坏了下去。”叶烟汀颤抖着嗓音,“那本该是美好的一天啊。”

“把清梧骗走之后,陆老师摘下指环,逼退体内的灵力,就那么一点一点被阳气吞噬。”

“我是陆修篁的帮凶,你知道吗,我是他的帮凶。陆老师那么好的人,他死了,我是帮凶……”

“不是你的错,烟汀,陆修篁操控你的意志,不是你的错啊……”许樱珠将她冰凉的手握得更紧,“我还想问问你,在你的记忆里,陆惊澜通神之术,有用到龙鳞璧么?”

“龙鳞璧……”叶烟汀陷入回忆之中,“陆老师向来对从前之事三缄其口,唯有一次,我从陆修篁那里听到他们提及龙鳞璧。”

“‘你杀了我也没用,龙鳞璧在白氏。只有你和通灵璧联结深厚,它才会以任何一种形态辅佐你,更何况,若你和龙鳞璧联结不深,以神力冲击龙鳞璧,造成反噬,龙鳞璧会要你灵力尽失。你有什么本事能让龙鳞璧选中你……’,这是陆惊澜的原话,此外,我再也想不到其他与之相关的了。”叶烟汀思索着。

“龙鳞璧在白氏。”

为什么白天懿和陆惊澜都这么说。但上次白音阙的人几乎暗中将白氏大厦搜了个遍,白氏老宅也搜寻过不下三遍,别说龙鳞璧了,连块玉璧的影子都没有。

“烟汀,你见过龙鳞璧么?”许樱珠问道。

“莫说我,就连陆修篁也未曾亲眼见过龙鳞璧。”叶烟汀说道。

那就奇怪了。

龙鳞璧在白氏,为何这么说?

“烟汀,我还想问问你,陆惊澜是个什么样的人?”许樱珠略有所思地问道。

“唔……什么样的人……人的多面性岂是三言两语说得清楚的……”叶烟汀苦笑一声,“他从前的人生或许不全是他的错,可是后来权力也好,成就也好,名誉也好,都再也弥补不了他的愧疚了。”

“你知道那个神族女孩是为什么去世了吗?”许樱珠追问道。

“没有人知道。”叶烟汀幽幽地看入她的眼中,“人世间太多事情不都是这样吗?没有人知道。有些缘由来不及解释,有些误会没入扬尘,有些结未曾解开,挂结之处就已荒无人烟。”

“都是寻常。”

许樱珠静了许久,终于还是垂下了眼帘。

“知道了你想知道的,那么你如何能带我走出这个地方?”叶烟汀咬紧嘴唇,“我不想一个人困在这里,再受五年的折磨。”

“那面绿湖,鹿蜀最爱的绿湖,里面能倒映出人世的画面。”

“你知道吗?我做下的错事,错便错了,叫我死,我也愿意承担。然而命运的残酷之处正在于,它让一个疯癫之人重新变得清醒,让她亲眼看着自已原本可以鲜活繁茂的生命,经自已的手,变得如此荒凉而贫瘠。”

叶烟汀望着她,极净极美的琥珀瞳中是那样撕裂的痛苦。许樱珠看着她眼中倒映出来的自已,悲悯的、同样痛苦的,她说的话触动了她,但那时她还没有彻骨的体会。

不过快了,快了。

人生中的一切不都是这个样子么?

快了。

打破一个幻境于她而言还是十分容易的,许樱珠明白,从哪里开始就从哪里结束,如果这个幻境是三千多年前的场景,那么唯一不存在,陆惊澜内心深处也不敢让它存在的,唯有那个女孩。

那个封锁了他的灵力的女孩,许樱珠也愿意去找一找。

从市集上买了匹马,她便带着叶烟汀飞奔至虎啸山。

她太熟悉上山的路,一路上畅通无阻。灵印教中不存在的那个女孩,便是打破幻境的契机。

在那本该有人居住现下却空无一人的房间中,许樱珠亲眼看着陆惊澜为自已搭建的象牙塔分崩离析,所有景象顷刻之间坍塌成无数光子,叶烟汀的魂魄也随着无常的指引回到了冥府。

她的意识渐渐回笼,醒来的时候,手心多了一朵红色郁金香。

她走了。

许樱珠将花朵取出来,紧紧贴在心脏前,闭起眼睛祈祷。

愿你能洗净愧疚与悔恨,愿你重新开始,愿你终能获得幸福。

如此话语,若是旁人说与她听,许樱珠向来是不信的,但每当祈祷时,她还是赤诚地默念最美好的祈愿。

“做什么呢,如此虔诚?”

突如其来的人声吓了许樱珠一跳。

“叶烟汀也是可怜。”许樱珠轻笑,“为她的来世祝祷。”

“吃饭了,”白音阙将许樱珠从沙发上拉起来,“今天天热,我做了些梅子汤,是你爱喝的。”

“谢谢你还记得。”许樱珠笑着随他来到餐桌前,“蓝莓芝士蛋糕,今天是什么日子,怎么做了这么多好吃的?”

“不是什么特别的日子,就不能给我亲爱的姐姐做些好吃的吗?”白音阙为她倒了一碗梅子汤,玫紫的颜色看得许樱珠食欲大开。

许樱珠坐在他身边,看着满桌美食,轻声笑道:“西玉呢?做了这么多,我们两个人也吃不完,叫西玉一块吃。”

“西玉在等消息,他的那份我提前做好给他送过去了,今晚的时间是属于我们两个人的。”白音阙握起她的手,“姐姐,谢谢你愿意站在我身边。”

“怎么突然说这个?吃饭吧。”许樱珠笑着夹了些黄花菜进碗中。

“对了,你在那枚指环里见到了叶烟汀吗?她有没有跟你说些什么?”白音阙问道。

“那两枚指环都是陆惊澜的。一枚是那个神族女孩的,一枚是陆惊澜的,后来陆惊澜给了宋清梧一枚,用来稳定她的神脉。”许樱珠说道,“陆惊澜是宋清梧最大的软肋,她阻止你我,无非是怕双道圣术的重现再给冥族带来灾祸。”

“那她动手迟了,”白音阙得意地笑道,“双道圣术那么简单,我早就掌握了融合之法,上次跟陆修篁交手,不过是故意让他看出破绽。”

许樱珠轻笑:“你啊,连神族都不在话下,这些更是小巧。只不过要除掉她和方儒逸那些人,还算是棘手——对了,上次让你调查方儒逸,可有结果了?”

“方儒逸是周爇的人。”白音阙说道,“从前被周爇收买盗取白氏机密,离了周爇后还和他有千丝万缕的联系,上次帮你救我,只怕也有周爇的授意。”

“什么?周爇能有这么好心?”许樱珠不解,“而且他现在跟在宋清梧身边,又是为了什么?”

“姐姐啊,你还真是不解风情,他跟在宋清梧身边自然是动了心。冥族痴情,苏檀对魔尊,我对你,方儒逸对宋清梧,都是一样的。”白音阙替她添了一些梅子汤,“至于周爇,我也想不明白,他何必帮我们?”

“前世他和魔尊水火难容,也许他知道我和他已经不可能了,宁愿我和你在一起也不愿看到我和魔尊在一起?”许樱珠猜测道,“方儒逸也是周爇的人,晚风生也是羽族,宋清梧身边倒像被周爇包围了似的。”

“姐姐,其实,我不想伤害宋清梧。”白音阙放下筷子,认真地看入她的眼睛。

“难得听你说出这种话,怎么了?”许樱珠关切地回望。

“我理解晚风生,如果有人要动我的姐姐,我是会拿命和他斗到死的。”白音阙目中流露出慈悲之色,“姐姐,从前我什么都没有,体会不到别人失去的痛苦,但现在不一样了,我不想让晚风生伤心,也不想把他逼到绝境。”

“我们可以不动宋清梧,但你不怕她追杀你么?就算我们避开她直取神殿,她也总有一天要对你下手的。”

“我知道,我会防着她,可是不到万不得已,我还不想伤害她。”白音阙温柔地看向她,手指轻轻滑过她的脸颊。

许樱珠轻笑着点点头:“好,听你的就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