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晚许樱珠睡得极安稳,萧雨歇噘着嘴一边满不情愿地喊着他才不要吃萧绮怀撒的狗粮一边为许樱珠精心收拾的房间自然是最舒适的,墙壁是浅紫色,床头是银鼠灰,漂亮的琉璃花瓶中插着几枝盛放的玉簪花。
那一晚萧绮怀彻夜未眠,他坐在窗棂下,望着天空一轮明月,他以为心里早已千里冰封的区域仿佛在她吻上他的一瞬间化为乌有。他坐在许樱珠的窗台上,扭头望向她的睡颜,女孩很安静,呼吸绵长而均匀,看着她在这里睡得安稳,他心中也惟有宽慰。
他从窗台上轻声跳进房中,伏在许樱珠床前,就这么看着她。他一直远远地看着她、远远地守护她,他第一次离她这么近,欣喜之余有一种心安。
只是樱珠,你是真的爱上了我,还是受不了周爇带给你的痛苦?
他轻轻在她额上落下一吻。
我爱你,只因为你是许樱珠,只因为你是你,我愿意把我的一切都给你,那么你呢?
可能连萧绮怀自已都没有注意到,许樱珠的到来让他对她的感情有了一点微妙的变化,从前想到她,仿若今夜月光清澈明亮,倾慕中又有一些爱而不得的心痛,白月光是你,朱砂痣也是你。但当她突然融入他的生活之后,他反而有了犹豫,他知道自已有多爱她,但他怕,他怕她对自已只有感动和依赖,他怕他一腔情意换来的只是她的感激。
只是他没有想到,如果许樱珠不回到他的身边,他会始终对她牵肠挂肚,他会心甘情愿为她牺牲生命,更重要的是,他会不求任何回报,甚至不求她多看自已一眼,只是现在,他却怕最后受伤害的是他自已。
他从未想过,她离他这样近时,他反而不敢付出百分百的爱意。
翌日,陆修篁抱着一只雪白的缅因猫再次造访万魔殿。
当许樱珠出现在殿中的时候,陆修篁露出了然的神情,他刚要向许樱珠行礼,怀里的白猫便从他身上跳了下来,轻轻用爪子挠许樱珠的脚踝。
“我……有些怕猫的……”许樱珠有些尴尬地笑笑。
“没关系的,灵绸是灵物,轻易不会伤人,它这是喜欢你,要你抱它呢——说来我也没见你这么跟我撒过娇啊,你倒是会挑漂亮姑娘。”陆修篁打趣道。
许樱珠半信半疑地弯腰将小猫抱起,它的异瞳极美,一只是罕见的紫色,水晶般光彩灵动,另一只是水蓝色,同样冰晶般干净剔透,竖起的瞳仁给它梦幻的瞳色增添了些许的神秘与诡谲。
“好了,灵绸,待得够久了,过来。”陆修篁皱眉,抬起手,灵绸却没有半点想要回到主人身边的意思,反而向许樱珠怀里贴得更紧了些。
陆修篁脸色沉了下去,想要伸手将灵绸抱走,那猫竟向主人嘶地叫了一声。
“不要脸。”陆修篁伸手戳了灵绸的脑袋,“见到漂亮姑娘就往人家怀里钻,只是,美人不是你占了就是你的,我有一万种方法让你离开她。”
听到此,灵绸喵地一声从许樱珠怀里蹦了出来,认错般伏在陆修篁脚边。
“果然,还是威胁有用,你说是吗?魔尊?”陆修篁轻笑道,“好了,怀雪楼,下棋去。”
棋盘上,黑白两子厮杀得厉害,陆修篁轻轻抚着怀中乖巧的小白猫,修长的食指将又一枚黑子摁在棋盘上。
“萧萧,冥族圣术是操纵之术,你说,我要花多长时间,才能真正操纵你身边的那位美丽的小姐?”陆修篁风轻云淡道。
“我说了,你别想打她的主意,她不是你能动的人。”萧绮怀毫不示弱,追了一枚白棋。
“天底下,就没有我不能动的人。”陆修篁轻笑,“她是不够漂亮,但掉眼泪的时候,有一种特殊的魅力,我就是喜欢看她伤心的样子。”
“你这样无赖,就没想过后果?她是白音阙一见钟情的姑娘,曾是周爇的未婚妻,还是我寻了千年的女孩,你这样一个人得罪冥、羽、魔三族,就不怕后果?”萧绮怀的声音已经失去了最后一分客气,空气仿佛随时都能凝结出一片冰晶。
“魔尊,当你的能力足够强,做事就无需考虑后果。你活的时间比我长,应该明白这个道理。”陆修篁挑衅地微笑着,在棋盘上落下一子。
“你对她纠缠不休,到底想得到什么?”
“看你痛苦,我舒心。”陆修篁食指敲着玲珑瓷杯壁,“不过我很好奇的是,你堂堂魔尊,要什么没有,为什么唯独想要她?她不过极普通的人类小姑娘,三千年,何必呢?”
“何必问呢?”萧绮怀看着面前的棋局,想起他骗她生死抉择的两颗药丸时,他抑制不住内心的欣喜,在她面前站也不是,坐也不是,想要拂去棋盘却又怕吓着她的场景,下意识地弯了唇角。
“就像你,冥族多年少英才,你是精英中的佼佼者,活了这么些年,即便手眼通天也不愿插手神族事务,是为什么呢?其实,何必问呢?”
“你不坐魔尊的位子,便始终有人压在你头上,你保护不了她。你做了魔尊,便始终要顾全大局,为全族着想,更顾及不了她。所以无论如何你都无法保护她,是不是很可笑?”
“所以,不如把她给了我,她一定会成为我的人偶里边,最出彩的一个。而且,就像永生花一样,永不凋零。”
“陆先生,你的逻辑有误。”许樱珠掀开珠帘,手中多了几枝睡莲。
“是么?那么美人的意见呢?”陆修篁微微扬起唇角,丝毫不掩其眼角眉梢的暧昧之色。
“他不仅保护不了我,他连自已都保护不了,否则也不会坐在案前听你这样的威胁。”许樱珠随手将睡莲放在江鹰手里,冷眼看向陆修篁。
陆修篁对萧绮怀扬了扬下巴,高挑着眉毛。
“他不可能24小时全天候跟在我身边保护我,他甚至不能24小时全天候保持警惕、保护他自已。老虎也有打盹的时候,如果有人真的想要我的命,那么他一定会得手。”许樱珠笑了笑,“‘只有千年做贼的,没有千年防贼的’。”
“所以呢?”
“所以我不需要别人的保护,也绝不会怕你。”许樱珠将花瓶放在一旁的紫檀桌上,“把我逼到绝境,不怕我杀了你?”
“牡丹花下死,我心甘情愿。”陆修篁眯起眼睛,脸上堆满掩不住的笑意。
“你寡廉鲜耻。”许樱珠没好气地白了他一眼。
“天哪,我好喜欢和你打情骂俏。”
“贾瑞冒犯王熙凤,手伸到不该伸的人身上,可是要被泼粪的。”
“你是说,堂堂魔尊是贾琏,会喜欢外边的多姑娘?我看也像是,美人,你要当心哪。”
“你……绮怀,我再也受不了了,等他走了你再叫我出来。”许樱珠气得失语,转身要走。
“啊,我漂亮的小美人害羞了,真是难得。”陆修篁挑起唇角,丝毫不在意许樱珠对他的厌恶,反而,他好像无形之中在推波助澜,就等着许樱珠对他的厌恶积少成多。
他饶有兴致地望着许樱珠离去的背影,不紧不慢地开口道:“如果我说,我有修复魂魄的能力,那么美人愿意跟我回家么?”
“什么?”许樱珠果然回头,不解地望向他。
“你?”萧绮怀也难以置信地看着他,“连冥王都束手无策,你何来修复魂魄的能力?她附上的灵器是通灵璧,又是太阴幽荧的祭品,你如何修复她?”
陆修篁轻笑,他起身,指尖轻轻沾了点雪松茶,点在许樱珠眉间,然后托起她的下巴,满眼轻佻地对着她的眼睛。
“一旦修复你的魂魄,你的灵魂将永远归属于我,美人,如果你确定要这么做,我乐意效劳。”他眼眸泛着浅金色,声线有一丝沙哑,无比地勾人夺魄,他指尖轻轻用力,一股强大的力量登时冲入许樱珠的大脑。
她感到心脏中始终缺掉的一角短暂地被填补上了。
陆修篁轻笑着收了手,许樱珠的心脏猛烈地收缩了一下,难以忍受的酸涩从胃里翻涌而出,她忍着没有吐出来,头脑眩晕,眼前一片漆黑。她跌坐在地上,用力地睁着眼睛,却什么都看不见——而在第三者视角中,她的眼睛登时布满猩红的血丝,仿佛下一秒就要滴出血来,异常恐怖。
“看见了吗?灵魂被撕裂的典型反应,说明刚才我的确让她的魂魄回归完整。”陆修篁挑衅地对萧绮怀扬起下巴,“我说了,当你的能力足够强,做事就无需考虑后果。我就算再让我们无比高贵的魔尊倒胃口,您不还是得依靠我的力量来救她?羽族圣泉最少延她一年寿命,可这一年之后她随时都会死。这正是盛夏,转眼就要入秋,魔尊自已算算时间,可等不得了。”
“陆修篁,你为何一定要她?”萧绮怀眼底浓墨似的黑暗更加阴郁起来,他轻手抚着许樱珠的后背,让她呼吸得更舒服些,“她现在这样痛苦,有什么法子可以缓解吗?”
陆修篁轻笑出声:“魔尊,说来你还不如白小少爷聪慧,他说到底还知道收敛收敛他对美人的爱意,你可是把你致命的弱点,活生生揭开在对手面前了。”
“少废话!”萧绮怀翻手向陆修篁打去一掌,却被他灵巧躲过。
“好了,不过我可不是怕你,我是看美人痛苦,我可心疼得紧,怜香惜玉,我还是比你更懂的。”陆修篁俯身蹲在许樱珠面前,指尖轻轻点在她唇瓣间。
“所以,美人的意思呢?要不要……跟我回家呢?”看见许樱珠慢慢恢复了正常,陆修篁微笑着开口,灵绸也从椅子那边绕过来,撒娇似的蹭着许樱珠的脚踝。
“你看,连灵绸都很喜欢你。”
许樱珠万分戒备地望着眼前的男子,金丝眼镜下的一双桃花眼妩媚如丝,眼角一颗小小的泪痣更是为他儒雅斯文的气质添了些并不和谐的元素,许樱珠只觉得他妖得像只狐狸,阴得像条冥蛇。
“你想要了我的命,修复我的魂魄只不过是想看我死得更惨烈而已,是不是?”她咬着唇,毫不示弱地盯着他的眼睛,“你既有伤害人灵魂的能力,撕碎了复原,复原了撕碎,多好玩啊,一直折磨我,直到我彻底死在你面前,是不是?”
“哈哈哈哈哈哈,这位美丽的小姐,你的想象力还真是丰富啊。”
“你没有正面回答我的问题。”
“美人,修复魂魄要消耗极大的灵力,尤其是你,在通灵璧里待了三千年,要想把你彻底治好可要花费我不少功力,我何必为了折磨你,浪费我的功力呢?”陆修篁笑道,“只是美人,我在你心里竟是这样的形象,叫我好生伤心呢。”
“好,我跟你走,但有三个条件。”许樱珠不管他的油嘴滑舌,严肃道。
“美人,你是不是搞错了,是你要求着我治好你,我没向魔尊提条件已经是看在美人的面子上了,美人又是以什么身份什么底气,向我提条件的呢?”陆修篁哂笑道。
“我从来不怕死,昨天绮怀阻止我自杀的事你必然已经知道了,如果质疑我想死的决心,我不介意再演示一遍给你看,你既然非要把我捏在你手里,就一定有必须要我的原因。”许樱珠顺手从茶几上握住一把小巧玲珑的水果刀,熟练地拔下刀鞘,摁在手腕上,“手腕的血流得要比脖子慢些,要不要给陆先生留点思考的时间?更何况,条件我还没说出来,陆先生何以确定,您一定会拒绝呢?”
许樱珠的右手颤抖着,陆修篁看得出来,她的愤怒几乎已经濒临可以忍耐的边界,她紧摁着的刀尖已经微微嵌入皮肉,沁出一点猩红的鲜血——昨天割腕的伤痕仍清晰可见。
“美人这是做什么,既然是美人的要求,在下听听也无妨咯。”陆修篁想要从她手里拿过水果刀,却因许樱珠后退一步而落了个空。
“第一,你只说要我跟你回去,我要留在人间,不去冥府。”许樱珠说道。
“这是自然,美人肉身未消,自然不能长时间停留在冥府——美人,只有这一个要求?”
“第二,你不可以束缚我的行动,我会跟你住在一起,但我要有我自已的生活。”
“完全可以。”陆修篁笑道。
“第三,我死之前,你不许用任何手段再来为难绮怀。”
“这一条,我就知道美人会提,我答应你。”陆修篁微笑着收了许樱珠手中的刀,语气软了下去,“美人不知道怜惜自已,我也是会心疼的。”
“收起你这副惺惺作态的模样。”许樱珠冷声道,“拿我的性命威胁我、威胁魔尊,还说着这样的话,你自以为有趣,我只觉得恶心。”
“好了,你既不喜欢,我便不说了。”陆修篁浅笑,“走吧,我们回家。”
许樱珠转身踮起脚尖搂住萧绮怀的脖颈,深深地在他唇上印下一吻,然后摁了摁他的掌心。
没有告别的话,她提起裙角迈过了门槛。
陆修篁微笑着,看着许樱珠从怀雪楼棋阁离开,他微笑着,唇畔竟带着一丝满意的弧度。
事情,越来越有趣了。
陆修篁将许樱珠安置在西城市郊的一栋三层小别墅中,她在那里的第一天一句话都没有对陆修篁说过,只是一个人生闷气,也不愿正视他,目光回回都只是从他面上掠过去。
傲娇得像一只猫,比灵绸还容易炸毛。
下午,陆修篁坐在花园里喝下午茶,茶几上的甜点香气四溢,他端了一杯咖啡过来,轻轻抿了一口,便将杯子放回茶几上。趁着这个空隙,灵绸灵敏地跳进陆修篁怀中,不满地叫了一声。
“你说昨天的事情吗?”陆修篁失笑,“第二个条件我为什么答应她?是啊,把她囚禁在一个漂亮的金丝笼里更容易把她逼疯,而情绪越是激动,就越容易为我所用。再说了,把她逼疯了,就是把萧绮怀逼急了,我虽然不怕他,却也不想花时间和精力用来应付他。”
“只是灵绸,世间顶级的操纵之术从来不在冥族,冥族的确可以用强力操纵人身,但你记住,最精巧也最狠毒的操纵术永远在人间,这就是为什么前一任魔尊很早就发现萧绮怀流落人间,却依旧让他在人间历练的缘故。有些人能做到不费吹灰之力就让人心甘情愿为你所用,甚至有些人活了大半辈子,到死都不知道自已只是一颗棋子,更不会知道是谁的棋子。放手让她过正常的生活,拿住她行事的逻辑、拿住她致命的软肋,毫不费力,就能毁了她。”
“萧绮怀那个家伙总以为我是要折磨许樱珠报复他,呵,他哪有那么重要?”
灵绸不解地叫了一声。
“你忘了,有了许樱珠,她就是我的最后一个人偶了,凑齐了十二个,紫瑰石就能恢复那种浓郁而漂亮的紫色了……”
灵绸的叫声突然变得恐惧,它身体轻轻地颤抖了一下,随即向陆修篁怀里缩了缩。
“你说,许樱珠经历了这样的事情,会有多想回到正常的生活?等她拼命找到可以依靠的精神支柱之后,只要轻轻地把它抽走,她会不会整个人都疯掉?这样,她的灵魂就可以彻底剥离肉体——最完美的人偶,就如此产生了。”陆修篁轻笑道,“你觉得,她的精神支柱会是什么呢?”
灵绸疑惑地喵了一声。
“不不不,不会是萧绮怀,她不是会把精神寄托在另一个人身上的,灵魂破碎的人不会拥有真正的情感,”陆修篁缓缓咧开唇角,“看着吧,那个漂亮姑娘,可有趣得很哪……”
许樱珠从小门走了出来,风有点凉,她裹紧身上的披肩,面无表情地走到陆修篁面前。
陆修篁将灵绸放在脚边,起身向她行礼。
“小姐。”
“我要出门。”许樱珠铁着脸,“虞叔说没有你的允许,我不能出去。”
“灵绸,送小姐出门。”陆修篁舒舒服服地向后躺坐着,眯着眼睛望向远处的风景,花房里一片雪白的玫瑰被他打理得极好,每一朵玫瑰的花瓣都纯净无瑕。
“我倒真成了你的金丝雀,我是不是还得问一句,宵禁是什么时候?”许樱珠抱着胳膊冷声问道。
“中午吃饭前回来,今天柳姨做法餐,红酒烩牛腩,你一定喜欢。”陆修篁笑着向她举了举咖啡杯。
许樱珠诧异道:“柳姨是谁?你一个人住在这到底需要几个人伺候你?”
“怎么,许小姐不喜欢热闹吗?放心,只有柳姨和虞叔——不过漂亮的小姐这话,就是对宵禁没有异议咯?”陆修篁扬眉。
“如果我不回来呢?”
陆修篁微笑,站起身来,温柔地将许樱珠的衣领理好:“你会回来的。路上小心,有事随时打我电话,好吗?”
许樱珠嫌恶地后退了半步,转身离开花园,灵绸喵地一声紧跟在许樱珠身后。
“对了灵绸,把车钥匙给她。”陆修篁提醒道。
“不用,我不会开豪车。”许樱珠头也不回地摆了摆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