商玄九行步于苍梧峰上。

沿途是难以想象的奇景——春夏秋冬,四季并在。桂掩夏叶,梅逢迎春。他背着重剑,身披青衣,一对铁黑色的眼睛里浩浩荡荡尽是天光。

一位黑衣修士含笑来迎他,商玄九抬眼去瞧,是颇为俊美的青年人。一头乌沉沉的发,束以一道青绦,生着一对笑吟吟的澄澈的灰眼睛。

“是玄九小师弟吧?”他笑意温润地望过来,“为兄是山鬼尊者座下三弟子燕踏雪。”

商玄九连忙施礼:“三师兄。”

听得商玄九唤的是三师兄,燕踏雪似乎十分高兴,“苍梧峰许久不曾有新弟子了,大师兄听了一定十分高兴。”

他顺手揉了揉商玄九的头,引他向苍梧峰主峰的剑阁去。商玄九勉强拢得规矩的乱发又不像个样子了,他一面走一面悄悄去捋,燕踏雪瞧得好笑,道,“师尊不介意这个。”

言毕,他凑过来,又揉了揉那团还没捋顺的乱发。

商玄九脸蓦地通红,心想顶着这头乱发去见师尊实在是过于失礼。

他们在剑阁前停下脚步,燕踏雪含笑地打了个手势,轻声说,“师尊在里面。”

商玄九点了点头,深吸了口气,敲了敲那间看上去甚至有几分破烂的,生满霉斑与苔迹的小木屋的门。

他推门而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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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暗中,一对冷冰冰的翡翠色眼睛望过来。那沧桑的声音羽毛似轻轻落地,声音阴沉又轻冷。

“可是新弟子商玄九?”

“弟子在。”商玄九俯身拜下去。

那声音沉默了一会,半晌黑暗中丢出一张墨迹淋漓的纸来。

“妄。”

“既然你来访我苍梧峰,必是有心拜我座下。”那声音淡淡道,“百日内,解这一字,说与我听。若有所悟,则可入我座下。”

商玄九心神一凛,再度拜下道:“是。”

“退下吧。”

那声音不再多言,只揭了木门,如水的盛夏天光里,他瞥见一截黑漆漆的侧影,一角湛白的衣带斜斜坠地。旋即那门关上了,燕踏雪迎上来笑眯眯问,“怎么样?师尊是否赐了那妄字与你?”

商玄九点了点头,茫然道,“尊者赐师兄的也是……?”

“我等三人皆是。”燕踏雪抬手揉他头发,揉得乱七八糟,“若是无甚思路,不若去拜访一番大师兄、二师兄……或是来三师兄我这里?”

商玄九顶着一头草窝似的乱发想了半晌,仍是十分茫然,“谢三师兄教诲,师弟先回去细想想,再来叨扰师兄。”

燕踏雪若无其事地收回手:“如是,我送小师弟回去?”

商玄九觉得他大概要一路都找机会揉自己头发,忍不住打了个激灵,忙道:“不敢劳烦师兄,师弟先走一步!!”

他几乎是落荒而逃,身后传来燕踏雪爽朗的笑声,周身掠过四季流光,扑面春风,他思及那个妄字,不由心下一沉。

北冥宗这等域内掌权的宗门,果然不是能随意入门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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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鬼尊者去了结界,明媚天光汹涌入怀。他面前的弟子笑道,“师尊当年也是如此吓唬弟子。”

他转过身,露出掩在衣领中的半边侧脸,是四十余岁的中年样子,生着幽幽的黑发,一对翡翠色的瞳孔,相貌颇为俊美。他面前的弟子眼上蒙着纯黑罩带,身披黑衣,正是结丹后期修为。是山鬼尊者座下大弟子顾一辰。

“唬你还不是为了叫你在心中建立一个为师的冷酷神秘的形象。”山鬼尊者啜了口茶,懒洋洋道,“如今你在为师面前,是愈发不讲规矩了。”

“弟子知错。”虽是认错,却还是笑吟吟的,顾一辰跪在一旁为他添茶,眼上罩带逶迤垂地。

“算你识相。”山鬼尊者哼了一声,“过几日煌儿回来,你可要备些好酒。”

“师尊又要借二师弟回峰的日子讨酒喝了。”顾一辰无可奈何,“还请师尊少醉一二日为好。”

“我观小四腰上悬一酒葫芦,来日小四入峰,为师日日与他饮酒去。”

“师尊莫要带坏小师弟。”顾一辰仍是含笑道,“终日顾着喝酒,疏忽了修炼。”

山鬼尊者不情不愿地哼一声,斜斜歪在蒲团上,似是假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