烻朝皇位多是父死子继,但嚭帝却是少有的兄终弟及。

成帝在病榻上指着嚭帝告诉几位朝中重臣:“朕的位子由瑝玦来继承。”

当时成帝的嫡长子已有七岁,可成帝却一直没将他立为太子。

“陛下,国师来了。”田公公轻声提醒正望着湖面出神的嚭帝。

嚭帝回过神来,看到姜润鄀正向这走来。他挥了挥手,宫女便将沏好了的茶和几样果子端上小方桌。

姜润鄀走进这座湖心小亭:“老臣参见陛下。”

“国师请坐。”嚭帝示意姜润鄀坐到自已对面。

“陛下召老臣来,想必是有什么要事吧。”姜润鄀坐到石椅上,拿起茶杯轻抿了一口。刚一入喉便知是阆悟山的云雾。

嚭帝本也是伸手去拿茶杯,听到姜润鄀的话后手在空中停了一会儿,而后再次挥了挥。 宫女行了退礼后便离开了,亭子里只剩嚭帝、姜润鄀和田公公。

“朕想问国师在昨日宴上所说是否属实。”嚭帝直接开门见山。

姜润鄀却没有立刻回答,而是慢悠悠地将茶喝完放回桌上后才开口:“陛下何必为民间传闻劳费心神,若真有地道,又怎会四百多年还未见天日?”

嚭帝沉默。他知道姜润鄀说的没错,若太祖真掘有地道留世又怎么可能藏得住四百多年。但他却忘不了皇兄死死拉着他的衣袖,咬牙切齿地在他耳边说着“鹏程!鹏程!”而后像是被扯断了线一般,手垂了下去的场景。

“是先帝吧。”见嚭帝如此,姜润鄀也是心下了然:“老臣也曾跟先帝说过鹏程一闻,想来以先帝的脾性估计是有去查过鹏程,若真让先帝查出了什么也不足为奇。”

“那国师认为呢?是否真有鹏程埋于地底?”

“陛下何必询问老臣,老臣所知也不过是口耳流传罢了。若陛下真有意,何不同先帝般查辨一番?”姜润鄀说完捡了个果子往嘴里送。倒是舍得用料,有些齁甜。

嚭帝闻言不禁沉思,毕竟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

“陛下,老奴有个人选可代陛下亲自探查鹏程一道。”这时田公公在旁突然开口。

田公公四十有余,却也同姜润鄀一样侍奉三代帝王,深得惠帝和成帝的信任。

“公公所言何人?”嚭帝问道。

“陛下,近几年有一人在䶮威城可谓是声名鹊起,自言是漴河荣氏之人,名子建。有难求之,皆寻此人,所求之事无论大小只要不触及刑律皆能办妥。所收报酬,不过一枚铜龙。”田公公向嚭帝荐举道。

“民间竟有此能人?但此事事关皇家机要,又怎可假手布衣,难道大理寺还不如一介布衣?”嚭帝想否决田公公的建议。

姜润鄀又倒了杯茶润喉,待甜腻味有所缓和后才说道:“陛下,田公公所言之人老臣也有所耳闻。陛下若要暗查鹏程,大理寺难免入人耳目。陛下不信布衣,老臣也有一人选。”

“那么国师认为何人可担此任?”

“既然疑人不用,那陛下何不掷铁令以召秘钦?”姜润鄀摩挲着茶杯,目光注视着杯壁上勾描的一只㘎啸的白虎,这句话似乎只是随口一说。

“动用秘钦......怕是不符太祖立下的规矩。”嚭帝有些犹豫。

自烻朝开国以来,秘钦也只出现过两次。若非国难或存在动摇国本之事秘钦不现,这是太祖定下的规矩。铁令落地,意味着什么自不言而喻。

姜润鄀不再言语,田公公也不置一词,嚭帝的眉头越皱越深,他在权衡利弊。在姜润鄀品完第六杯茶之后嚭帝终于下定了决心。

“拟招。”

姜润鄀站起身,与田公公躬身前拜。

“特令黔首荣子建秘探鹏程真伪,如遇危急允示诏如朕亲临。探明回禀,朕特许一诺。”

“臣承旨。”

语毕,嚭帝拂袖离去,因事出机密他需要亲书圣旨。

刚踏出亭子,他仿佛听到一阵笑声,那笑声很远,似从九幽炼狱中传来。破钟般的沙哑令人不寒而栗,声中似乎透着愉悦之情。

那阵笑声短暂不过一瞬,所以嚭帝并没有在意这一诡异,脚步也不曾停下。

“公公还请等等。”田公公也准备跟上,却被姜润鄀叫住。

田公公问道:“国师是还有什么需要吩咐?”

“老朽跟公公相识多年了吧。”

“大概二十四年。”

“想公公及弱冠之年便已是南疆拓土的镇南将军,镇守南线四年,一朝却突然只身回都,更令人想不到的竟是入宫当任侍内总管。”姜润鄀走到田公公身边。

“都是些陈年烂谷子的事,国师重提意在何为?”田公公看向姜润鄀,素来平淡的目光变得锐利。

“不过是感慨罢了,同朝二十多年如今才知公公究竟是什么人。”姜润鄀并不在意田公公的视线。

“国师自有职责在身,何必挂心于他人。”田公公迈步跟上还未走远的嚭帝。

姜润鄀坐了回去,将壶中最后一点茶倒入杯中。可直到茶凉他也没有将茶杯拿起,这次轮到姜润鄀思索良久。

“这笔债该从何写起呢?”

【关于湖心亭一事,后世所知的只鳞片爪皆来自于一个老宫女,又经过民间流传,少不了添油加醋。

让本就不大可信的一家之言被绝大多数的史学家抛弃。 但有小部分认为看似荒诞之下其实也有一定的史实。在其他史学家将烻朝末年划在成帝或者惠帝甚至是安帝时期时,他们却将烻朝的末年落墨在这一天。

三方势力在这一天共同敲响了烻王朝的丧钟,昭示着这场无血的改朝换代拉开历史序幕。 作为敲钟势力之一的虎,直到最后才明白当初敲下的不是重塑盛世的黄钟大吕,而是渐步末路的悲钟哀歌。

《后殇册·威帝传》有载“昔,泫陈兵酆歌,殿内朝臣只刘、钟二人。询帝策,帝笑曰:‘泫,虎也,匹夫也。即得江山亦难守其业,终丧于自手,诚不足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