穆长辞没寻着楚柠月,灰不溜丢地往家里走着,走着走着就习惯性地去了李邵允府上。
李邵允亦是无精打采,在屋里喝着闷酒。
倒是反常,李邵允很少这样的。
穆长辞盘坐下来,毫不客气地取过他手中的酒,自己喝了起来。
李邵允脸红扑扑地,一身酒气,但意识清醒,“你怎么了?”
穆长辞:“没什么,那你怎么了?”
“没什么。”
……
穆长辞:“我还不知道你。说说。”
李邵允眼底之下一片冰凉,“你可知先帝临终前对我说了什么吗?”
穆长辞:“说了什么?”
李邵允眼圈骤得红了:“他要我娶五公主。”
??!
穆长辞一惊,手中的酒差点滑落出去。
他立刻镇住,“为什么?”
“先帝的心思,明面上是为了托付爱女,实则是为了权衡利弊!我若娶了她,汝阳王府必然和这王朝锁死了关系,断也断不掉了,而我再无自由之身。”
穆长辞:“那楚敬人怎么办?”
李邵允自嘲一笑,“她不喜欢我。”
穆长辞一时噎住,顿了顿又问:“那你愿意娶五公主吗?”
李邵允眸子闪了闪,抬起头,反问他,“你喜欢楚柠月,陛下让你娶五公主,你会愿意吗?”
穆长辞怔住。其实,他也不知道面对这种事情该怎么办,一边是挚爱,一边是天子旨意,他无论怎么选,都是背叛。
他思索了好久。
半晌,他才开口:“不娶!”
李邵允:“刚开始我也是这样说的,可皇帝亲自将五公主与我拉在一起,郑重其事,满腹真挚,我当如何呢?!尽是无奈之举!”
说着,他又拿起一壶酒喝了起来。
“我甚至向先帝提出辞官归隐,他却拿子民安康,国之大义来劝解我,我亦是哑口无言。”
穆长辞:“总管如此,我也不娶!骂也不娶,打也不娶,死也不娶,就是不会娶!我喜欢谁就娶谁,不喜欢谁,就算是天子之意,忤逆了,也还是照做不误!”
李邵允登时愣住。
“对,对啊。”
穆长辞寻来筷子,吃起桌上的小菜,“等柠月下山,我就去提亲!不瞒你说,出征前我去给她做了身婚服,艳红艳红的!她穿上一定好看。”
李邵允眉头动了动,喉间一滚,尽是苦涩。
穆长辞察觉他的异样,“我知道,人家敬人姑娘不喜欢你,我也一样,我不确定柠月是不是喜欢我……但我们二人历经生死,相伴相知,共同走到现在,我相信,她会喜欢我。”
穆长辞挑挑眉,“就像你和敬人,认识那么久了,你时常去探望她,她也是对你这般好,我不相信,她对你没有半分情意。”
李邵允哑着声,“真的吗?”
李邵允在朝局上是千年的狐狸,万年的精,叱咤风云,雷厉风行。可在感情方面,他可谓是处处碰壁。年少时人家姑娘同他表白,他就跟个傻愣子似的不懂,后来人家姑娘另许他人,他才明白姑娘的用意,白白错过一段姻缘。以至于现在遇到自己喜欢的人,会变得小心翼翼,唯唯诺诺甚至是木讷寡言,不知所措。
穆长辞眼睛铮亮,拿起酒,又灌了几口,“我要是你,我就不会如此颓废,我喜欢楚柠月,是只喜欢楚柠月,此生只她一人,想要与她共度一生的喜欢!”
他说着站了起来,身姿飞扬,一步一步欢快地,有力地,走向光亮处,又喝了一口酒,声音清明郎郎,“我会向全天下的人说,我!穆长辞!今生今世,永生永世,只喜欢楚柠月一个人,她是我此生认定的佳人!只要是她,只要是楚柠月,我都会义无反顾地选择她!”
“我!喜欢!楚柠月!”
他又轻盈地转过身来,阳光灿烂,撒在他身上,他背着光,看不到神色,但从他摆弄的身姿可看出,他汹涌澎拜的爱意正在猛烈宣泄,萦绕在他的眸子里,嘴巴里,耳朵里,还有心里!
穆长辞说得畅快淋漓,尽兴尽志,他再次喝了一口烈酒,酒水溢出来,躺进滚烫的躯体里,一罐下肚,他将空壶扔到一旁,跑到李邵允面前,一脚踩到桌子上,微微俯身,盯着他,抿嘴一笑,“李邵允,像我一样,去告诉她!去告诉皇帝,去告诉五公主,你喜欢谁!你要娶谁!”
穆长辞的声音,话语,振聋发聩,惊天动地,一语惊醒梦中人。
李邵允蒙雾的双眸眨眨,顿时散了去,犹如森中小鹿的眼睛,迷离扑朔,像是被雷击一般,明悟了。
……
阿烨一路急赶回了家,回到京城时尚是正午,正午敬人应该在停风堂呢。阿烨在闹市小巷穿梭着,健步如飞,不一会就来到停风堂。
楚敬人给人开着要,眸子一瞥,就看到了大喘着气地阿烨。
“阿烨?你怎么回来了?”楚敬人将药递给病人,抬步走向阿烨,探头看了看阿烨身后,“阿姐呢?”
这股严寒的天,阿烨却满头大汗,额间滚落着汗珠。
他一脸严肃,“侵火之毒。”
“什么?”
“阿楚快不行了。”
??!
楚敬人惊呼:“你在说什么?!”
阿烨:“阿楚中了侵火之毒。”
楚敬人瞳仁骤得一缩,唇瓣微微发颤,“怎么会……多久了?”
她竟然一点都没有察觉到!
阿烨:“濒死之际了。”
他本不想说的,想着陪着楚柠月死在陈情山上的,可那日夜里他听到楚柠月在屋内的呻吟声,他一夜无眠,更是心中绞痛如麻。
他断不可坐以待毙。
“阿楚就是想自己死在陈情山!”
“阿姐……她糊涂啊!”
楚敬人倏然间体腔一颤,整个人的精神都恍惚起来,没了头绪。
“侵火之毒……”她大脑飞速运转,想着能救柠月的法子。
“最后的解药给了叶姐姐……侵火之毒,毒汁血花……”
楚敬人一顿,想到什么,眸子闪了闪。
“辅医阁!毒汁血花就是辅医阁告诉阿姐的,他一定有办法!”
“阿烨!快,随我去辅医阁!”
二人乘坐马车,赶来辅医阁。
二人进门,门旁的小厮问:“二位可是来求医?”
楚敬人:“劳烦拜见一下这里的阁主。”
小厮:“我们阁主不是想见就见的。”
楚敬人:“生死攸关的大事,还请您通禀一声。”
小厮无奈点头,走上楼去。
不一会儿,小厮便走了回来,“姑娘,请回吧,我们阁主不见人。”
楚敬人:“真的是生死攸关的大事,不久前我阿姐楚柠月前来拜访过的!”
小厮:“知道,我们阁主知道您所为何事,他也无能为力!”
楚敬人倔强地摇摇头,“不可能!”
言罢,她就要向楼上走去,几个门丁拦住她,“姑娘,请回吧!”
楚敬人噙着泪大喊着:“先生!我是停风堂楚敬人,前来求药!我阿姐病重,生死攸关!”
掌柜的看着她吆喝起来,惊扰此处肃静,舍内的医患都探着脑袋凑热闹,赶忙下令:“赶出去!”
几个小厮合力将二人赶了出去,并留了两个健壮的守在门外,时时提防着。
楚敬人鼓着泪,大雪飘落下来,街上有些个小贩收起了摊子,熙熙攘攘地赶路回家去了。
街上只留着二人。
楚敬人的泪滑了下来,面对这种生死的大事,她并不精明,不知道怎么去面对,而且她能知道的,就只有辅医阁能帮到她了。说到底,她也只是个不懂世事的孩子罢了,那么重的担子在她身上,确实过分。
楚敬人没了法子,想学着小孩子一样一屁股坐在地上撒泼打滚,逼迫人家出来,可这一招只对家人有用,对外只会挨一顿打。
少女眼泪汪汪,像是被人抛弃的小狗,茫然无措地看着眼前的事物。
没办法,那就等,一直等,等到他愿意见她为止。
大雪下了良久,一层雪蒙在少女的眸子上。
阿烨拳头攥得巴巴紧,陪她一起等。
过了良久,身后传来马车前行的碾压声,积雪被压得吱吱响。
马车的帘子被拉开,里面露出一个俊俏的脸庞。
二皇子声音脆朗,带着一抹笑,“敬人姑娘,为何在此?”
楚敬人愣愣,眨巴眨巴眼睛。
二皇子:“不冷吗?”
楚敬人眼睛一红,似是看着救命稻草了,把腿跑了过去,天寒地滑地,她差点没摔了。
那马车的小窗子比她高许多,少女需踮起脚才能勉强说上话,“二殿下,我阿姐中了侵火之毒,生命垂危,我来辅医阁求药被赶出来了!”
二皇子胸口闷了下,“柠月!”
他疾步走出,身着玄色大氅,从马车上一跃而下,清冷玄衣随身一转,寒意飒飒,干脆利索,一身肃杀之气,“何时中的毒?”
阿烨插话:“穆时玉走后中毒。”
?!!
那么长时间了!竟没有人发现!
二皇子将大氅一甩,大步走向辅医阁。
两小厮以为他是为那二人说话的,抬手拦住了他。
二皇子将腰间腰牌取出,给那二人一看。
小厮眼睛顿时锃亮,连连拱手,“拜见二殿下!”
二皇子回眸,朝向楚敬人,声音低冷:“你们先上马车!”
……
二皇子疾步踏进舍内,玄衣跟随他的步频荡扬着。
掌柜给他带路,引着他走上楼去。
舍门打开,苦涩之气钻入他的鼻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