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言秋叹了口气,“想不到区区几个逆贼,竟害我满朝惨烈,妻离子散,家破人亡。”
梅姨:“不知沈兄是否知晓,京中穆长子穆时玉,还有皇帝都走了。”
沈言秋:“此事我知道,只是那穆时玉,年纪轻轻,被人陷害致死。那个皇帝不必可怜他,早该死了!”
楚柠月:“沈老伯为何如此厌恶皇帝?”
沈言秋冷笑一声,举起一杯茶,畅饮下去。
“皇帝老儿,五贼谋逆之时,他像个缩头乌龟一般躲在宫殿里,我们在大殿外誓死拼搏,胜利以后,他倒是翻脸不认人,将与此案有关之人,不论对错,不论前因后果,一一斩杀,梅家,陈家,高家,钱家,吴家皆被诛九族!老妇幼童无一幸免,逃难之人数不胜数,后余孽猖獗,追杀我们这些忠义之臣,刘先生的妻女和胞弟皆是死于他手,如此作为,堂堂皇帝竟是毫不顾及!这样的皇帝,留他何用!”
“皇帝如此昏聩吗?”
沈言秋怒地一拳捶在桌子上,“狗皇帝!”
楚柠月心中疑惑,“那为何汝阳王府会如此忠心耿耿。 ”
“为何?!”他轻笑着,“因为皇帝老儿无人依仗,唯有汝阳王府还愿效忠了!”
梅姨:“好了,柠月,你先回房休息会吧,我招待沈兄就好。”
楚柠月拜别,抬步走了出去。
陈情山至高处便是她脚下之地,遥遥远望,巍巍高山,镜湖旁一小舟,显得那么微茫。
她不明十年前究竟发生了什么,会让她的师傅受此灭顶之灾。
师傅究竟还有多少事情瞒着她……
小乔给阿烨准备了房间,就在楚柠月不远处,几步路就到了,好有个照应。
刚来此处,阿烨不习环境,楚柠月便带着他四处看看。
制药房一列,药材一列,书阁一列……
陈情山可以说是聚集了全天下的制药精髓,有着数不胜数的瑰宝之经,许多医师甚至不远万里来此求学。
楚柠月带着阿烨一点一点认路,走着走着便来到老师尊门前。
门前静然。
楚柠月朝阿烨笑笑,“走,带你去向师尊问安。”
二人于门外先是作揖,而后抬步缓入。
舍内古朴素雅,流过一缕幽香。
师尊坐在书案前,右手翻着书,左手执笔写着什么,未察觉有人进入。
阿烨幽瞳盯着师尊不与人相同的执笔之手,愣了良久。
楚柠月笑着摇摇头,“拜见师尊。”
老师尊胡须和鬓发都白了,但是精力却旺盛得很,一双眼睛似火眼金睛,在那书上来回探索,手亦是十分灵巧,跟随所见,立刻记下。
师尊太集中注意力了,根本没听见。
楚柠月似乎是见怪不怪了,又走近了些,盯着他的手看去,看到了他纸上写的字,歪七扭八,如同草上飞。她是真的看不懂。
楚柠月悄悄站到他身旁,贴近了他的耳边,飘悠悠来了句,“师尊啊!”
老师尊被吓得一激灵,差点跳起来一看是楚柠月,赶忙捂着胸口,憋屈着嘴脸,“哎呦呦吓死我了!我的小心脏呦!”
楚柠月捂着嘴偷笑。
老师尊故作镇静,挺直脊梁,“什么时候回来的?”
“刚回来。”
“哦——刚回来!”老师尊端倪着她,“怎么还瘦了呢?!”
“诶?他是谁?”老师尊看向阿烨。
楚柠月:“家中的亲友,叫阿烨。”
“哦——阿烨,好名字!”
“阿烨,快拜见师尊。”
阿烨行礼,“拜见师尊。”
老师尊扭过头,楚柠月缓缓蹲下身来,跪坐在他身旁。
“我听说你家中出了些小乱子?没让你少操心吧?”
楚柠月努努嘴,“还好。”
“在家吃得可饱?睡得可好”他温和地询问着。
楚柠月登时鼻子一酸,拢着老师尊的胳膊,依附在他的肩膀上。
她没说话。
老师尊揉揉她的小脑袋,和蔼笑着,“看来是没吃饱睡好,这样,今晚我做顿好的给你补补!”
老师尊还是这般顽童模样,话语幽默风趣,却又细腻温和。他人都会说她回家安好,与家人在一起十分幸福,只有老师尊会像老爷爷一般,问她睡得好不好,吃得饱不饱,即便是如此简单无常的问候,对于她这般感性的人来说,却来的是如此珍贵。
老师尊摸着她的小脸,忽的摸到了一抹冰凉,他心中一颤,转而调侃道:“哎!要我说啊!这陈情山也就你有这口福,尝尝我这老头子的佳肴喽!”
接着他又扭着脑袋,窥探她的神色。
少女撩着袖子偷偷擦了擦眼泪,离开依附,“好久没尝到师尊的厨艺了!”
老师尊朗笑,指着阿烨,“好!那个小玉郎,也尝尝!”
小……小玉郎?
阿烨不明所以。
楚柠月笑笑:“就是说你啊!长得俊朗!”
阿烨没说话,愣了小会儿,脸上竟不由得露出一抹红晕。
……
夜里,楚柠月睡得正熟,骤得胸口一阵痉挛般的绞痛,楚柠月蜷缩着身子,在床上呻吟,浑身冒着虚汗。
外面下起了大雪,屋里的碳火已然熄灭。
她痛得厉害,在床上来回翻滚。
痛到极处之时,一滩血喷涌而出,她紧紧捂住嘴巴,牙齿间尽是血渍,床榻上浸染一团血污。
忽的她想起桌子上放着延缓的药。她勉力撑起身子,靠住床栏,强撑着身子一点一点挪动着。
她感觉爬了很远很长时间,但事实只是靠在榻边,无力向前。
时间一点一点过去,那股绞乱之痛弥漫在体腔内久久未能散去,一股又一股,愈演愈烈。
她心中默念着师傅,但也不知道是心里念得,还是嘴里念得,她不清楚。
不知过了多久,她感觉自己身子轻飘飘地,好像这具身体不是自己的,腾空飞起一般的轻柔,慢慢地,慢慢地,那股力量徐徐退散,直至湮灭。
终于,天亮了。
醒来之时,她躺在桌子旁,手里拿着已经打开的药壶,窗子被寒风吹开,啪啪打着窗台。
她口中血腥味还未完全消退,十分干苦,身上没了痛感,却一身疲惫。
她撑着一身惨淡,面色暗黄,悠悠起身,来到窗前,关好门窗。
楚柠月长舒了口气,一夜寒冷下来,她手脚冰凉,可她竟不觉得冷。
阿烨在门外扫着积雪,不一会儿便扫出一条大道。
伙房里炊烟袅袅,小乔给楚柠月送来膳食,“师姐!你起了吗?”
楚柠月哑了喉咙,清了好几次嗓子才说出话,“起了!”
小乔:“那我进来了!”
小乔将膳食放到桌子上,“师姐,这可是我起了个大早才做出来的!我知道你不喜欢太咸的,我就做了碗汤,给你好好补补!”
楚柠月:“多谢了。你知道沈先生去哪了吗?”
小乔:“梅姨给他安排了住处,暂且留下来了。”
“诶!师姐,你脸上怎么那么差?”
楚柠月一惊,“啊,没有吧!可能昨晚冻着了吧。”
小乔看着一旁的火炉,炉子里的碳火早已熄灭许久,只留有灰白色的残体。他深深感受了下屋内气温,他打了个哆嗦。
“师姐!你这太冷了!得多加点碳火,一会着我去给你拿去!”
一阵寒风将窗子吹开,烈风如脱缰的野马,奔腾而过,楚柠月打了个冷颤,猛地咳嗽起来。
小乔将门窗都关好,端起热汤,递给她,“师姐从前最注重养生了,怎的如今如此不小心!看来你这是着了风寒了!”
楚柠月将热汤一饮而尽,畅快。
“多谢!”
“谢什么!等我会儿,我去取碳火!”
言罢,小乔便走了出去,临出门前还谨慎地关紧了门。
门外无声,楚柠月这才敢收拾起床榻。床单血渍一滩,枕头也是,这可如何是好。
须臾,阿烨叩门,“阿楚。”
“进来吧。”
阿烨抬步而入。
少年眉眼间没有任何情绪,冷冰冰地一张脸,声音明朗:“我要下山。”
??
楚柠月一脸茫然,“怎么了?”
阿烨郑重地又说了一遍:“我要下山。”
阿烨素来如此执拗,执拗得让人摸不清头绪,但他即是如此,必然有他的道理。
楚柠月眉头微微波动,“好吧!那你回去吧。”
阿烨:“你是想死在陈情山。”
他冷不丁地说了,但眉目间有了温度。
楚柠月:“我死在陈情山,也算是魂归故里,死得其所了。”
阿烨靠近她些,缓缓蹲下,跪坐在她面前,埋着头也不说话,脊梁屈着,这股颓丧的样子和最开始在边境时见他的样子像,但又不完全像。
那时的他似乎冷冰冰的,没有人类的情感。如今一点一点走进亲人的世界,他的眉眼间有了人间的烟火气,有了独属于自己的情感。
她知道他舍不得她。
楚柠月摸摸他的头,“下山去吧!你不属于这里。”
二人顿了良久,阿烨才起身,但他低着头,瞒着神色,极速退出了舍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