穆长辞看着她哽咽了好久,也是难受,又不敢说话。

早知道就不说了……

他竟有些后悔刚才的举动。

诺诺从怀里掏出一封信,摆在楚柠月面前,“这是刘先生生前留给父亲的,或许对你有用。”

楚柠月不可置信地看着他,嘴巴半张开着无声。

穆长辞看了她一眼,神色凝重,而后缓步离开。

夜里安静,马车声虽小但很清晰,须臾,便走远了。

留下的是寂静的夜。

楚柠月顿顿,有些个期许,打开了那封信。

映入眼帘的便是再熟悉不过的字迹。

墨色入卷,字字锋利,略带柔和。

穆兄,一别数年,两鬓斑白,念昔日初见时,青丝束发,年少轻狂,好不自在。

后遇朝廷纷争,尔等与我诈之事,妻离子散,家破人亡,幸而遇柠月,收其为徒,方得晚年欢喜。我此次下山,早已预料会有埋伏,纵管万罪在身,定不可逃离,此行目的,一为穆长子医治,二为洗脱余孽,三为一女。

我自问平生未有过大过错,不负朝廷,不负世人,唯负亲友,穆兄仁慈,生死之交莫难忘,今夜写下此书,也不枉你我二人一世相伴。

还请念及旧情,望穆兄帮我最后一次。此时我膝下一女楚柠月,尚为年幼,我死后,她定不会就此罢休,还请穆兄保住此女,我等不胜感激。

万般言语难辞意,携吾女以叩谢。

笔绝于此,楚柠月失声痛哭。

娇靥带露,冰雪坍塌。

“吾女……”

楚柠月哭着哭着扭作一个笑脸,她紧紧攥住信件,似要攥出血来,她哭不出声,亦是难过,亦是欢喜。

如此复杂的情感交织在一起,在她心中缠绕绵延,如同爬山虎一般蜿蜒生长,生生不息。

不日,太子生辰宴到了,朝廷众臣皆是聚于大殿。

殿内歌舞声平,觥筹交错,济济一堂。

正中央高烛点于梁上,几支由灯托撑住,像一只散落星空的烟花,耀得殿内通明温馨。几个婀娜身姿的舞女在殿中央翩翩起舞,静影沉璧似的,恍若惊鸿照影,恰似柳摇花笑润初妍。

臣子皆沉溺其中,无法自拔。

酒气熏香,炉火烘托,在大殿里汇作一股诱人迷媚的缱绻柔情,如同潮水连海,拥住众人。

太子和皇后坐于皇帝身旁,大臣皆是饮酒作乐。

靠前的再是穆王府。

忽的,皇上兴致极好,朝太子问道:“哎,太子,可向穆伯父请安啊?”

太子年幼,舞勺年纪。

穆老王爷立即作揖,“这可使不得。”

皇上摆摆手,“无妨,自家孩子!”

穆老王爷欲想推辞,太子已经叩拜,“给穆伯父请安。”

穆老王爷连忙点头,“快快,太子,快起来。”

太子作揖起身走向皇帝身旁。

皇后脸色倒是略显难看,眼中透露一丝凉意,揣摩似的看了一眼穆老王爷,而后举杯饮下。

皇帝又饮下一杯酒,脸上红扑扑的,看起来气色好了不少。

皇后轻声道:“陛下还是少饮些吧,注意身体。”

皇帝摇摇手,“无妨,今日太子生辰。”

皇帝又看向穆长辞,调侃道:“长辞啊!今年多大了?”

穆长辞作揖,脸上因酒气变得红晕,“回陛下,十九了。”

“十九了,还不找个姑娘收收心啊!”

穆长辞憨笑着,“不急。”

“不急?哼!”皇帝甩甩衣袖,“你是不急,这朝中多少家的姑娘惦记着你啊!”

穆长辞苦笑,“这可不必了,我早有心意之人了!”

“哦?心仪之人?长什么样啊?”皇帝垂老的眼睛忽的瞪大了。

“也不是什么倾国倾城……”穆长辞竟有些不还意思,看了眼穆时玉。

穆时玉亦是一脸期待。

“就是软绵绵的,跟个糯米团子似的!”

皇帝冁然而笑,“哪有你那么说姑娘家的!也就你了!哈哈哈哈……”

皇帝笑得眼泪挤在眸中,继续问道:“那性格如何啊?”

“性格嘛……”穆长辞思考着,“她倒不怎么笑,也不怎么说话,不过正合我意。”

皇帝依旧笑着,“哪家姑娘?朕倒想看看是哪家的小女。”

穆长辞立即打住,“陛下,这就不用了,我害怕我要是说出她的名字来,这朝堂上的人万一也看中了给我抢了去!”

皇帝笑着手指着他,“你啊你,小心眼啊!等你想通了,找朕,朕给你做主,上门提亲!”

穆长辞作揖,“多谢陛下!”

穆老王爷听他几番话,抿嘴一笑,无奈地摇摇头,自顾自地饮酒。

夏河忽的站起,朝皇帝敬酒,“臣恭贺太子生辰,愿陛下安康,太子无忧。”

而后,一饮而尽。

皇帝亦是饮下酒,“夏爱卿操劳国事,亦是辛苦啊!”

夏河笑笑,“此乃微臣本职。”

皇帝问道:“夏夫人身体可抱恙?实在不行请几个宫中太医去。”

夏河道:“多谢陛下,内子向来身子不好,一直调养着,无妨。”

“那便好!”

穆长辞侧目瞥了他一眼,冷笑一声。

狗贼,装模作样!

宴饮结束,皇帝喝得烂醉如泥,被人搀扶着进了寝殿。

众人皆是散去,夜色撩人,星星点点散落空中,映照湖水涟漪泛花,天地连成一片,朦朦胧空中飘过几团薄雾,遮掩着漫天星空,时而散去,时而聚拢,照应着大地灯火人间。

穆长辞于院内盘坐,抬头仰望星空,心中一抹温凉涌上心头,这股味道,不知是酒后的酣畅,还是夜色的撩拨,都挠得他心头痒痒的,像是有个小狐妖在给他下迷魂药,欲要勾他的魂,吃他的魄……

少年也不知道自己在想什么,只觉得心头尽暖,但又苦涩复杂,似是掉进了温柔乡,久在其中,愈加迷离恍惚。

太阳升起已久,院里嘈杂声细细碎碎,穆长辞浑浑噩噩地醒来。

他半迷糊着眼向穆时玉房间走。

迎面走过一个人,穆长辞缓缓抬起沉重的头,许是昨夜喝得太多了,眼皮艰难地睁开。

迎面少女一抹淡绿映入眼帘,挑开了他沉重的眼皮。

穆长辞惊讶喊道:“柠月!”

楚柠月面色有些不自然,怕是为那日争吵的事难堪罢。

“你怎么来了?”

楚柠月闻到他身上一股酒气,向后退了退,“叶姐姐有身孕,我来给她开些补药。”

穆长辞瞳仁诚恳,“用过早膳了吗?”

“早膳?”楚柠月惊讶,“这都几更了,午膳都快了吧!”

穆长辞不还意思地笑笑,“昨夜喝得有点多。”

楚柠月浅笑,带着医箱就要离开。

穆长辞立即拦住她,“那都快用午膳了,就留下吃个饭便是。”

楚柠月推辞,“敬人和秦娘还等着我呢!”

穆长辞还是挡住她的去路。

叶文惜从后喊道:“长辞,你少欺负柠月。”

穆长辞诺诺道:“我没欺负她。”

叶文惜拉过楚柠月,“家里要紧,先回去吧!路上小心些。”

楚柠月告别,叶文惜一旁女仆陪送离开。

穆长辞目送她离开。

叶文惜拉过他,询问道:“是不是欺负人家姑娘了?”

穆长辞讷讷,“我没有。”

“那人家怎么句句避开你?”

“句句避开……啊?!大嫂,你跟说什么了?”穆长辞忽的惊骇起来。

“我就说你喜欢她,还跟圣上说她性格好……”叶文惜漫不经心地说着。

穆长辞一脸茫然,“不不不,这,大嫂,不能说的!不,谁告诉你的?”

穆长辞话都说不清了,急得想跳起来。

“时玉说的,不是你在大殿上说的喜欢柠月嘛,怎么,现在又不承认了!”

穆长辞一脸不想活了的样子,“完了!大嫂,你……你你不能说啊……”

叶文惜疑惑:“这怎么完了的,你好好待人家!男孩子嘛,就是要大度些。”

穆长辞从没这般羞耻过,脸已经是涨得通红。

为什么昨天要喝酒啊!?

穆长辞羞气地跑开了。

叶文惜看着少年落荒跑开,疑惑着,“这孩子,真是没骨气!”

楚家二人对坐着,用着午膳。

楚敬人忽的问道:“阿姐,后日可有空?”

楚柠月正吃着呢,蒙蒙地抬起头。

楚敬人继续道:“后日集会,很热闹的,出去吗?”

“集会?”

这次集会每年都会有好几场的,是朝中人大办的,为了纪念皇帝登基的节日,每逢此时,都有许多妙龄少女少男们穿衣打扮出去玩上一番,说不定就碰上个有情人。传言说皇上与当今皇后便是在这集会上相识的。

楚柠月想想,已是多年没有去过了,早就忘了那般模样了,竟有些馋了。

“好!”爽快地答应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