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镇三栏”连忙叫黄天来稳住龙舟,然后大声道:“大家快拿桨,不要再让它撞上来!”他眼光独到,看到对方那龙舟外面居然裹有铁皮,装有尖锐钩刺,要是再撞上来几次,他们这条龙舟再好也会散架。

洪带妹也领悟过来,快步走到与对面龙舟相近的船舷,挥起木桨划起水来,他功夫高强,臂力远胜诸人,虽然没有黄天来那么有经验,但是整条龙舟顿时就龙头翘起,破水前行。

黄天来也缓过神来,吩咐众人各在两侧坐下,操起备用的船桨,由他指挥划水的深浅和节奏。“镇三栏”没有船桨可用,于是扯下身上衣衫,高立龙头之前为大家喊口。

对面那条龙舟这个时候似乎意识到镇三栏这边速度突然加快,于是斜摆船头向他们的蛟龙舟中部又撞了过来,力道速度之快简直超人想象。众人都心中一寒,大呼不妙。

洪带妹霍然站起,也将衣衫脱下裹着船桨,在水中一搅,兀地打出,点在对面龙舟的船头,抖动起的船桨带着无数的水波像是炮弹一样打在对方的龙舟之上。这时候那龙舟也靠得近了,众人都看清楚对方的龙舟船头,并非是黄天来的蛇形船头,而是雕刻成似龙非龙,两只獠牙模样。

对面的恶形龙舟被洪带妹一桨点到,还是借着从水中带起几十斤的水波之力道,顿时就被强行点了开去,但是众人庆幸和叹服“洪山武二郎”的神力之余,鼻子中都闻到一阵难以忍受的恶臭。

这阵恶臭对于“鬼仔谭“来说是再熟悉不过,他当晚在珠光街和陈塘大寨都曾经闻到过,正是那珠光街怪人和在陈塘寨几乎取了他性命的怪女子身上特有的味道。这味道如山野动物的骚味,十分特别,“鬼仔谭”现在再次闻到,不由得大为紧张。

其余众人却不知道个中利害,齐齐为洪带妹的神威喝彩,纷纷朝退了开去的那条铁皮龙舟高声叫骂。“三栏”九大簋均是世居西關,自然懂得不少今日已经失传的西关市井粗话俚语,一时间骂得个不亦乐乎、精彩纷呈。特别是果栏大人的“荷兰水”,简直就是出口成章如行云流水,连洪带妹听落都觉得饶有趣味。那铁皮龙舟似乎也是有所避忌,一时间不敢再撞过来,只是与蛟龙舟并肩同行,不敢太过靠近。此时众人都隐约看到对面龙舟上坐着四个人,但是个个都是虎背熊腰,看样子绝非是本地人。一直站在船头的“朱仔炮”在众人叫骂声中一直一言不发,突然左手一扬,一道赤红色的光焰就直奔对面而去。

洪带妹心中一凛:莫非这就是三栏人常道“朱仔炮”的独门秘技“朱砂掌雷”?那道赤红色的光焰一落到对面的龙舟,顿时就化成一大片,甚是好看,这朱砂掌雷竟然可以像开花炮弹一般爆裂开来,那龙舟上像是放烟花一般,“噼里啪啦”响个不停,也传来一阵阵暴喝吼叫之声,似是野兽被激怒发狂的声音一样。

“朱仔炮”一击得手再不留情,间不容发之际连珠炮式地左右手开弓,漫天一片朱砂赤红之色,落在对面龙舟上好似炸药爆炸。众人大声连连喝彩,就是强如洪带妹都不禁心中佩服万分,这“朱仔炮”果然不愧是三栏九大簋,这一手左右开弓、连珠发炮的功架非同凡响,简直就是闻所未闻,令人叹为观止。

这位“九大簋”之一的“朱仔炮”传闻专擅阴阳术法,祖上出身前清时位于省城东面要冲的文冲江面炮台炮手,因为前清所用岸防大炮是旧式火炮,炮身肥大臃肿,被省城人戏称“猪仔炮”,在今天的沙面公园内还保存有几尊 加上他俗姓朱,所以他继承此绰号至今。

“朱仔炮”自幼就喜欢翻弄火药之物,自从鸦片战争清军于粤地海防、江防一败涂地,朱家祖上也有不少先辈战死在广州省城护城战中。西人的精利火炮给了朱家极大震动,转而开始钻研西洋科技。 其一位远房叔祖曾学三山盟法里面的“朱砂敕雷符”,专在沿海一带乡下所谓驱邪,“朱仔炮”得其叔祖启发,结合自已所学西洋火炮之技,居然发明了这一朱砂掌雷,能在瞬间用硫磺火药激发朱砂而出,威力无穷,据称专克水中邪物。因为三栏靠近江水,所以他这一手绝技得以威震“三栏”而名列“九大簋”。但洪带妹向来对这些所谓阴阳术法之说不以为然,今晚才是第一次见到“朱仔炮”的出手,也不禁收起轻视之心。

对面的铁皮龙舟一时间被这漫天朱砂炸药打得晕头转向,摇摇晃晃,船上那四人显得有些手忙脚乱。

突然间丝竹弦乐声大响,先前那只载着两个唱大戏女子的那条龙舟却又再次使了回来,此时水面上颇为热闹,那两个女子在龙舟上轻声谈笑,正看着这边的情形。“朱仔炮”一看到这两个女子,沉声道:“大家小心,东洋的神道妖人!”

“朱仔炮”看来对这两个女子也有些顾忌,十分慎重,双手将十几发朱砂掌雷用尽平生之力发向那两个女子坐着的龙舟。但是距离却比那条铁皮龙舟远了不少,加上雨势此时又再增大,“朱仔炮”的硫磺炸药毕竟只是土法自制,威力顿时锐减,只是落在了那两个女子的面前的水面上,没有爆炸起来。

那两个女子一点也没有为意,站了起身,挥舞起水袖,伴随着一阵阵棚架乐曲之声“咿咿呀呀”地唱起粤曲大戏起来。

蛟龙舟上众人都瞠目结舌,这两个女子的龙舟之上并没有带有棚架师傅,但不知从哪里传来这一阵大戏曲乐之声。而且“鬼仔谭”还看到这两个女子的脸孔已非是陈塘大寨姑娘的样子,而是变了模样,简直就是一个模子倒出来一样。

“镇三栏”道:“这,这不是庆和班的头牌花旦皇后‘水云仙’吗?怎么会跑出来两个?”

“朱仔炮”道:“镇大人,这是假的!是东洋神道变术幻象,莫要中计!”但是他话未说完,龙舟上众人都被那两个“水云仙”的歌声所吸引,停下手脚来。

洪带妹心思清明、见识广阔,虽然不为所动,但也听出这两个女子所唱的大戏唱词隐约是和“琼华会馆”有关,说的是当年洪兵大起义,“琼花会馆”的红船弟子如何英勇无畏、慷慨赴死,在粤西大破清军的事迹。他不由得有些暗暗惊奇,若然这两个女子如“朱仔炮”所言是东洋神道一派,为何会懂得这些粤剧大戏唱词?更加奇怪的是这首大戏唱词竟然是唱诵当年“琼花会馆”红船起义的事迹。

对面铁皮龙舟那几人也在愣神地听着两个“水云仙”在唱戏,都听得如痴如醉,站了起来。“鬼仔谭”看着对面这般情景,有些醒悟过来,大声对洪带妹道:“带妹哥,这些大戏不是唱给我们听的?你看对面那几个人!”

洪带妹和“朱仔炮”看了对面铁皮龙舟两眼,不约而同互相看了看,“朱仔炮”说了声道:“大戏神咒!”他话音刚落,对面那四人一起仰天大嚎,这阵嚎叫声听起来完全非人所发,倒像是一群野兽在咆哮,雨夜中更显得恐怖凄厉。洪带妹叫声不好,操起船桨就立在龙舟舷边,脸色又是凝重又是紧张,对着黄天来喝道:“黄鳝公,快把船驶开!”

那四人此时双眼血红地瞪着洪带妹等人,像是有人指挥一般,齐齐将身上衣衫撕落,“鬼仔谭”毕竟是初出茅庐,未见过大场面,顿时吓得有点不知所措,有点不敢相信自已眼睛。因为这几名大汉脱落衣衫之后,露出的是毛茸茸带着斑纹的体毛,浓密异常,完全看不到体肉。这斑纹黄中带黑,像极了那百兽之王、“寅山君”的条纹。人人的双臂都十分粗壮,比常人足足粗壮有两三倍之多,双手五指又尖又长,像铁钩一般,看落能轻而易举将人开膛破肚。而且看样子,这四人显然是被那“水云仙”的大戏曲声所激动,将洪带妹等人当作了对手,随时准备扑过来、致命一击。

“镇三栏”也有点发懵,对着“朱仔炮”道:“朱兄,这就是几十年前在粤西大破洪胜军的‘神咒虎煞’?”

“朱仔炮”苦笑道:“镇大人,我也不太清楚。我也只是听红船行当中前辈元老提过,也不知道是真是假。”他们二人都是洪山大人,对于两粤洪山掌故耳熟能详。传闻当年洪兵起义风起云涌之际,佛山“琼花会馆”红船弟子大军攻到广西,而省城四大洪山之一“洪胜”山在“靓公保”等人率领下更加是精锐尽出,但却遇到“神咒煞”的重创,以“靓公保”等红船前辈的高强本事,仍然死伤无数,十分惨烈。“镇三栏”也从元老先辈口中听到过很多次,眼前竟和前辈们提及的情形十分相似,不由他不胆战心惊。

“洪带妹”道:“管这些怪人是不是神咒成煞,朱兄快扔朱砂炮!”转头对着黄天来喝道:“黄鳝公,还不赶快掉头!散水松人呀”却看见“两脚黄鳝”双眼发直地看着别处。洪带妹和“镇三栏”都焦急万分,心想十万火急,这个“两脚黄鳝”为何还在磨磨蹭蹭?顺着他看的方向看去,却看到龙舟尾远处的荔枝树林浅水处,正黑压压地走来一群人影。

洪带妹道:“那边的是什么人?镇大人,是尔等三栏的兄弟吗?”

“荷兰水”插口道:“今晚我们已令三栏众兄弟将泮塘封了,绝对不是我们的人。” “老襯庭”道:“如果不是我们的人,这个时候还有什么人马可以闯进来?”“荷兰澄”大声道:“镇大人,是,是大戏班来了!”

“镇三栏”正全身戒备对面那四个怪人,听到“荷兰澄”这样说,一时间反应不过来,有点愕然道:“这时候哪里来的鸟戏班?”

洪带妹看去那两个“水云仙”,只见其中一个“水云仙”这个时候已经变成了一个张飞“大花面”,穿着一身大戏战袍,背后插着几面战旗,手中迎风招展一面锦旗,正在很有气势地抖动。

“镇三栏”有点气急败坏,大声对着那个张飞“大花面”喝道:“你怎,怎地会有‘琼花会馆’帅旗?”刚说完这句话,他猛然地看着洪带妹道:“他们怎么会知道的?”

洪带妹英雄豪侠,但此时居然有些气短,叹了口气道:“镇大人,看来今晚我们要辜负其昌先生所托了!”

“鬼仔谭”看到连洪带妹如此气泄,大为不解,道:“带妹哥,你为什么这样说?”

“镇三栏”道:“枉我三栏‘九大簋’自命一世英雄,今天中了别人之计还不自知,真是该死。”说完他看着那帮越行越近的黑影,道:“这些都是当年战死在粤西‘洪胜’山的弟子!”

“鬼仔谭”这才看清楚这些黑压压的人影根本就不是什么人,而是一件件大戏戏袍,俨然如人立一样,涉水而来。这些大戏戏袍越行越近之下,看上去足有差不多近百之多,浩浩荡荡,自成队列、井然成军。“鬼仔谭”都可以清楚看到戏袍上的花纹装饰,均是血迹斑斑、腐旧不堪,看样子是有不少年头了,还发出阵阵的臭味,让人几欲不忍嗅闻。但是戏袍中却是空空如也,在水中自行行走的竟然全是这些空晃晃的大戏袍。

洪带妹低声对他道:“你看这些戏袍的装饰,全是小武生和六分架武生,应该都是当年的平靖王大军坐下的‘飞虎班’。”

太平天国年间有平靖王李文茂的粤剧戏班大起义,手下编有“猛虎班”、“飞虎班”,都是戏班中的正印武生、小武和六分架武生编练而成,个个身手不凡,翻腾跳跃不在话下,曾使官军吃尽苦头。而“洪胜”山弟子大都是粤剧梨园、红船出身,更是当中佼佼者。这“飞虎班”就是清一色“洪胜”弟子组成,洪带妹见识广阔,一眼就认出了这些空戏袍的服饰。

他转头再看着那大花面“张飞”手中舞动的那面“琼花会馆”帅旗,道:“那面就是当年琼花会馆前辈英烈们起事所用大旗,何以落在了这两个东洋神道的手上。”“鬼仔谭”道:“为何她们要帅旗引这些飞虎班出来?”

“镇三栏”插口道:“当年‘飞虎班’中有不少红船‘神咒’高手,现下这些前辈英魂有这面帅旗招引,必定能引去泮溏之源和那条巨龙舟的埋藏之地。”

“鬼仔谭”有些恍然大悟道:“镇大人,莫非那旗标巨龙舟上藏着的就是红船流传下来的神咒图册?”

“镇三栏”脸色有些惨然,点头道:“那是我们两粤洪山中的至宝,泮塘先人数百年来守护之物,想不到今天居然是让我们故去的‘洪胜’前辈英魂来引路,真是人算不如天算,那面琼花会馆的帅旗居然落在了东洋神道的手上!不然她们怎么能驱动这些洪胜前辈英魂?”

“鬼仔谭”大声道:“我们快过去抢回帅旗!”洪带妹道:“对面这四个怪物还要先打发掉!”众人看着对面那四个满身斑纹体毛的怪人,都有些不寒而栗。那四个怪人血红的双眼也一直盯着众人,弓着身子,但是迟迟未有行动,似乎是蓄势待发,那模样像极了猛兽在攻击前的样子。

“镇三栏”朗声提醒众人道:“大家小心,应是有奸邪之辈以‘神咒’而成此‘四煞’,现下这四个短命种力大无穷、残暴无性。不过神咒煞如何厉害,也不能持久,我等千万不要硬碰硬,小心谨慎。”

“鬼仔谭”年少气盛,不懂厉害,身上掏出手枪戒备。洪带妹高声对“镇三栏”道:“镇大人,与其坐以待毙,不如先发制人!”

说时迟、那时快,他已经飞身跃起,舞动手中那条裹着他外衣的船桨,兜头就对着对面那四个怪人当先一个扫了过去。此时两条龙舟相隔有段距离,但是洪带妹跃起之下居然不费吹灰之力就跳了过去,手中的船桨夹着外衣舞动起来堪有千斤之力、威猛无伦。看得蛟龙舟上“三栏”众雄们都张大了口,忘乎所以。

船桨到处,正中那当先一个怪人额头,听得“嘭”地一声巨响,那怪人却丝毫不动,反震得“洪带妹”手腕生痛,差点就松开船桨。这条蛟龙舟船桨是黄天来专用祖上传法熏制的荔枝阳木所做,比生铁还要硬实,但是打在这怪人头上却好像毫无反应一般。

洪带妹平生之下从未碰到这等劲敌,心中震惊不由得打了个激灵,这家伙怎么和当晚在沙面英军营中碰到的那个古怪人如此相似?看起来力大无穷,而且连番击打都丝毫无损,依然悍勇无比。但也轮不到他细想,此时另外一个还未再次变化的“水云仙”又开始唱起戏来,这次唱的又变回南音幽怨曲调,但是歌声比先前却诡异了一万倍,若是闭上眼睛听来真是不觉得这歌声是人唱出来的。纵是三栏“九大簋”,听到这大戏歌声都一起不寒而栗,心里有些发颤。

那几个怪人像是受到了这阵歌声刺激一样,又一起怪吼起来。

洪带妹心知不妙,大声叫道:“鬼仔谭,你去对付那那个东瀛神道女子,务必夺回琼花帅旗!”“鬼仔谭”刚要答应,突然从半空中抛过来一样物体,正好就落在了蛟龙舟的船上,像个球一样一直滚到了黄天来的脚边。黄天来低头一看,差点就站立不稳。旁边的“荷兰澄”也低头看去,“哇呀”大叫起来,骂道:“丢那妈,是个人头呀!”船上顿时就血淋一片,还夹杂着无比腥臭,“鬼仔谭”毕竟阅历最是浅薄,不比在场其余洪山大人,差点就呕了出来

“镇三栏”赫然看到那滚在船底上正是一个血淋淋的人头,但还能看见人头上的头发,似是个女子模样,心中忽然想起一件事,大叫道:“洪执事,这些神咒煞要发作了!”

先前被洪带妹打了一船桨的那怪人看到那颗人头被血腥所激就一手就抓向洪带妹胸前。洪带妹何等身手,侧身一让船桨桨头一圈,当作长棍也捣向这怪汉胸口。神煞怪人被他桨头震退了两步,剩下那三个也被那人头血腥所激动,立刻散开围住洪带妹,六只怪手一起抓向他头部,动作之快完全不是人之所为。

这边蛟龙舟上众人都不由得替洪带妹倒抽一口凉气,他一人面对这四个怪物,简直就是凶多吉少。洪带妹毫无变色,右脚向后一退,船桨平举胸前,大喝一声连环送出,桨头混着千钧之力几乎不分先后点在了那三个怪人的胸前。

这边“镇三栏”和“荷兰水”同时惊呼道:“六点半棍法!”声音中又是佩服又是大出意外。“镇三栏”素闻“洪山武二郎为洪拳高手,掌功有断碑碎石之劲力,但是万想不到他居然也懂得红船武术中的绝技“六点半棍法”!而且观其手法和力道非常深厚,绝对是多年苦练之功。

“镇三栏”越看越是激动,忍不住道:“看‘洪山武二郎’的身段功架,真是像极了当年的靓公保前辈!”“靓公保”是红船高手,声名卓著,特别是以高超红船武术棍法出名。

“朱仔炮”看出厉害,知道洪带妹虽然神威,但以一敌四,终是凶险,于是又再连珠炮发,十几发的“朱砂手雷”顿时就落在了那四个神煞身上,准头十足,完全没有误中“洪带妹”。“朱砂手雷”一打在神煞身上,顿时就爆炸出一阵阵赤红色的火焰,四个怪人似乎是为朱砂所克,被打得剧痛,每一发朱砂雷击中,都会发出那摄人胆魂的吼声,十几发之后,四个怪人都不敢再逼进洪带妹。众人都齐声喝彩,大赞“朱仔炮”。

“朱仔炮”怒道:“丢那妈,叫什么好,这些邪煞虽怕这些朱砂,但是终究对付不了的,最多像是被针刺一样。镇大人,你最清楚‘神咒成煞’,快点想个办法呀!”

果然那四个怪人被朱砂手雷击中,虽然吼叫了一轮,但是很快就恢复常态,又向洪带妹围攻起来。

洪带妹虽然了得,但这四个怪人却是动枪不入,除了害怕朱砂之外洪带妹根本伤不了他们半分。当先领头那神煞尤为狂暴,双手不断抓向洪带妹胸口,势要将他开膛破肚不可。洪带妹在铁皮龙舟上闪转腾挪,惊险万分,好几次仅仅被对方利爪扫中,胸前衣衫已经破碎不堪。

“镇三栏”曾听三栏中前辈提过“神咒成煞”为神道行法之人因有奸邪之性,故法咒召请的神异入体而成煞,刀枪不动,狂暴狠毒。当年在粤西起事中即使有靓公保、文王茂等红船神道高手,但还是有众多红船弟子遭“神咒煞”的毒手而死伤惨重。“镇三栏”于年轻时听前辈元老们谈起,还不是太过相信,只道是这些洪山元老们夸大其词来吓吓后辈,或者是以讹传讹,当作是乡野村谈,但是想不到现下能亲眼看到。想当年红船那些前辈如此英勇都尚死伤无数,何况今晚只是区区他们数人而已?“镇三栏”成名多年但心内暗有些怯意,十分疑惑:“听前辈元老们说‘神咒成煞’已系六十几年前的往事传说为何会在广州省城这里出现?而且一来就来了四个如此厉害。

“荷兰水”和“朱仔炮”都大声招呼黄天来把蛟龙舟驶近过去,但是黄天来看到对面这样的情景,毕竟有些胆怯,居然不敢动弹。

“鬼仔谭”却不知“镇三栏”心中所想,看见情况如此危急想举枪射击,但是又怕误伤“洪带妹”,而且看样子这四个“神煞“”比珠光街和陈塘大寨见过更加厉害,手枪恐怕也只是徒劳。他看见“镇三栏”还在迟疑,突然心中一动想起洪带妹的吩咐转头就跳入了水中。

“老襯庭”急道:“谭少爷,你要去哪里?”“鬼仔谭”从水中冒出头来,高举手枪,道:“我要去那边除掉那两个神道女子,抢回‘琼花会馆’帅旗!”

“朱仔炮”和“镇三栏”听到都十分焦急,“朱仔炮”叫道:“谭少爷去不得呀,那两个是东洋神道高手,变术非凡,你不是对手的!”

“鬼仔谭”年少气盛又是“竹升仔”脾气,哪会听得进“朱仔炮”的劝阻?他一下子又再没入水中,一条浪线就向那“水云仙”的船而去。

“老襯庭”道:“镇大人,洪执事支持不了多久的,我们一起杀过去吧!”

“镇三栏”对着黄天来喝道:“黄鳝公,洪执事为其昌先生的得力,难道你就袖手旁观,如何对得住细眼皇帝对你们疍家人的大恩?”

“两脚黄鳝”一听到“细眼皇帝”四个字立时就咬咬牙,道:“好吧,几歹就几歹、烧卖就烧卖!大人们坐稳了!”说完也大喝一声单手一沉,那船桨搅动之下,蛟龙舟像是飞箭一样冲向那铁皮龙舟。

铁皮龙舟之上洪带妹以一对四虽棍法了得而且招招中敌要害,但是却丝毫伤不了这四个神煞。龙舟上位置又狭窄难以躲避得及,洪带妹的胸口、手臂和大腿上已经是血迹淋漓,幸亏都不是致命伤,但以他的威名来说已经是十分狼狈、生平大辱。“朱仔炮”待两条龙舟靠近,连发朱砂手雷,暂时逼开了四煞。“老襯庭”喝道:“荷兰水,尔等还不动手?”“荷兰水”和“荷兰澄”两兄弟从怀中突然掏出几个玻璃瓶来,里面满是像水一样的液体,也不知道是什么物事,“荷兰水”大声道:“带妹兄,小心,滚水来了!”

洪带妹虽不知这二人用意,但是听到“滚水”两字,就连忙跳开到船尾。“荷兰水”和“荷兰澄”已经将那几个玻璃瓶盖打开,向着那四个怪人洒了过去,一面大叫道:“让你们这四个骑呢怪尝尝我们‘果栏’的厉害!”他两个人的手法奇特,虽然只是普通的几个玻璃瓶,但是里面的那些液体像是满天风雨一样泼洒到了四个怪人的身上,这些液体一淋到怪人的身上就冒出阵阵青烟,好像是往烧红了的铁上洒水一般。那四个怪人一经淋到,也好似是被电击无异,暴跳如雷,哇哇怪叫,看似疼痛万分,身上不断流出脓血。

洪带妹不由喜出望外,先前在果栏时“荷兰水”和“荷兰澄”两兄弟都是他手下败将本事相差甚远,因此心里觉得此二人有负“九大簋”的威名不过是浪得虚名之辈。想不到他二人盛名无虚身负绝技从玻璃瓶中泼出的这些水竟可以克制“虎神打”。

“镇三栏”知道这就是“荷兰水”两兄弟威震清平街“果栏”的压箱底“果栏水”。三栏“九大簋”各有独门看家本领,“荷兰水”本人之所以得此外号,倒不是全因他是在果栏贩卖外国汽水和水果的缘故,而是因为他和兄弟“荷兰澄”二人自幼生于南洋,所以对很多南洋处的珍奇异果有多年钻研,再加上从果栏中一位洪山前辈手中得到古秘方,而炮制成了此独门秘技“果栏水”。

这“果栏水”传闻能腐骨去肉、迷人百步,因为不太光明磊落而且阴鸷所以“荷兰水”轻易不会动用。“老襯庭”早就料到今晚必会有龙争虎斗,所以吩咐他二人随身准备,以防不测,当此危急关头就命令二人使出。

“镇三栏”看见那四个怪人被“果栏水”弄得狼狈不堪,连忙叫道:“洪执事,快跳过来!”洪带妹心知自已难以应付这神煞,不敢恋战,一纵身就跳回蛟龙舟上,拱手对“荷兰水”道:“多谢水哥相助之恩,小弟感激不尽。”

“荷兰水”忙道:“大家都是洪山兄弟,义气为先,洪执事何须如此客气呢?”“荷兰澄”却在一旁沉声道:“‘果栏水’也没用的,始终对付不了这几个,不过系权宜之计,我等还是快点‘散水、松人’好过了。”

“镇三栏”等人听他这样说到,心想堂堂三栏“九大簋”竟然要临阵脱逃、躲避敌手,还真是破天荒第一次,都心下惭愧。很快就听到那四个神煞开始吼叫起来,果然“果栏水”和朱砂手雷一样,根本伤不了他们的根本,只是暂时阻挡而已。

此时那数百件从陈塘南而来的大戏服不知究竟,却停止了前行,全数站在了蛟龙舟的周围。船上众人看着这些破旧不堪又血迹斑斑的旧戏服,虽然里面是空空荡荡,但是仿佛真是有数百个当年战死的“洪胜山”戏班弟子在看着自已一样,忍不住浑身打起寒战。此情此景实在是匪夷所思,诡异非常,若非亲眼所见,都无法相信。

这些戏服一律都是正面朝着蛟龙舟上众人,团团围在蛟龙舟的一侧,隐然挡住了众人的退路。而那个“大花脸”也不知为何原因已经停止了挥动手上的“琼花会馆”帅旗。

“镇三栏”端详了这些戏服片刻,朗声高叫道:“列位‘洪胜’前辈英魂,晚辈及后‘镇三栏’是興顺山忠顺堂门下,各位如若有知,不要被外道所惑,反害我洪山兄弟!”

他这番话说完,那些戏服却是纹丝不动,大雨浇淋之下,水滴不停顺着戏服而下,水面上都被染成一片暗红色,也不知是不是就是戏服上的污血。众人看见“镇三栏”居然对着这些戏袍说话都有觉得既诡异又滑稽。

“老襯庭”道:“镇大人,这些戏服似是要拦住我们,不让我们的龙舟退开去!”“镇三栏”环视四周,也是暗叫一声不好,现在他们这条蛟龙舟正是被那几个神煞和这些戏袍围在了中间。

“荷兰水”突然骂道:“丢那妈,怎么我身上这么臭?是什么怪味道?”众人听他一叫,也闻到身上确实是有阵腐臭味,而且很像是那些存放多年霉臭不堪的衣服味,还混杂着血腥之味,十分难以忍受。

“老襯庭”用力闻了闻自已的衣袖,叫道:“不好,这是戏袍上的味道呀!大家千万小心,提防有毒。”“镇三栏”道:“这些戏袍上的味道怎么会跑到我们身上了?”

他话音未落,听到半空中风声,抬头一看,其中两个神煞正凌空跳来这边蛟龙舟上,现下两条龙舟相隔如此之近,这两个怪人轻松一跃而过,“镇三栏”还可以看到他们狰狞面目,张开嘴巴,露出一口尖牙,腥臭之气扑鼻。

众人也不惊慌,“朱仔炮”叫了声“来得好”,立刻左右开弓,发出“朱砂掌雷”攻向这两个跳上龙舟来的怪物。他的袖中也不知道藏了多少朱砂火药,看起来像是无穷无尽一样,顿时龙舟上火焰直冒、烟雾弥漫。

洪带妹对“老襯庭”道:“学庭兄,帮我照看‘火麻仁’!”说完舞起船桨也攻了过去。方才以一对四寡不敌众,这位“洪山武二郎”早就憋了一肚子气,现在一个人独战两个神煞,又有“朱仔炮”的朱砂掌雷助阵,登时就占了上风,将两个怪人逼到了船头。但是这个两个怪人却比先前更加疯狂,完全是两头野兽一样。

“两脚黄鳝”黄天来对“镇三栏”道:“镇大人,这么多戏袍挡在水上,怎么办呀?”“镇三栏”骂了一句,道:“还办个什么?撞过去呀!” 黄天来点点头刚要操控蛟龙舟,突然从船尾的水面上跃起两条黑影扑向黄天来,赫然就是另外那两个神煞。这四煞居然会分进合击,两个从船上进攻,另外两个却是潜下水去,然后游到船尾发起突袭。

这一下猝不及防,洪带妹正在船头对付那两个怪物,一时间也救护不得。电光火石一刻,“荷兰澄”用尽力将黄天来双脚一扯,黄天来立刻倒在了船底,总算避过了一劫。

从水中扑上来两个怪人,双眼在黑暗中发出幽幽蓝光,突袭扑空之下,一起蹲伏在船尾。其中一个的手上居然捧着之前从半空中扔过来的人头,正在不停地用舌头在舔,众人看着都几欲作呕。

“镇三栏”一手将黄天来扶起推到龙舟中间,对“老襯庭”道:“你负责照看黄鳝公和火麻仁!”然后对“荷兰水”和“荷兰澄”打个眼色。

“荷兰水”和“荷兰澄”对望一眼,“荷兰水”抬手一个玻璃瓶就像飞镖一样扔向那个捧着人头的怪人。“荷兰水”手劲刚强,那玻璃瓶一打在怪人头上,顿时像炸弹一般爆裂开来,那“果栏水”立刻就洒满了两个怪煞全身,痛得他们“哇哇”大叫。“荷兰澄”和“镇三栏”趁此机会,同时出手,攻向两个神煞。

“镇三栏”威震“果”、“鱼”、“菜”三栏多年,除了因为他的威望和人品外,实在是有真才实料的一等一本事技艺。那“荷兰澄”也是“果栏”中成名大人,身手勇悍,昂然无惧,赤手空拳迎上前去。

船尾这两个怪人不但比先前更为狂暴,而且可能是舔过了血腥,更加力大无穷。“镇三栏”的那把“三栏”铜钱剑根本就伤不了这两个怪物半分,“荷兰澄”一个不留神就被其中一个怪人抓住了手臂,那怪人张口就咬了下去,顿时血淋淋一块肉被撕扯起,痛得“荷兰澄”惨叫一声。“荷兰水”和“镇三栏”都是又惊又怒,连忙将“荷兰澄”救了回来,幸亏“荷兰澄”十分悍勇,虽然手臂受了重伤,还抵受得住,忍不住在破口大骂。

“鬼仔谭”在水底向着那“水云仙“的花艇游去,很快就到了那花艇船尾,暗忖那个“水云仙”和“大花脸”都是站在船头,因此攀着船尾的甲板就爬了上去。他身手矫健,虽然落着大雨,花艇上四处都湿滑异常,但“鬼仔谭”两下手脚就跳上了艇上。

今晚他们一行人吃尽了苦头,凶险万分全是拜这“水云仙”所赐,“鬼仔谭”早就是憋了一肚子气无处可发,甫一站稳,就看到船头处站着的依稀人影,想都不想举起手枪就要射击却猛然停住,因为此时花艇船头处站着的根本就不是什么唱着大戏的“水云仙”和舞动帅旗的“大花脸”,而是变成了三四个人。

当中两个尤其吸引他的注意力:一个是中年人长袍及身,脸相清癯;另外一个却是身材高大、英气勃勃的年青人。此二人之所以吸引他的注意力,是因为“鬼仔谭”乃父是粤剧红船大家出身的“公脚先”,虽然他自已是个“竹升仔”,但毕竟自幼受其父耳濡目染,对红船艺人的装束和神态都十分熟悉,当中站着的这两个人无论神情、举止和装束都分明就是红船中人。

明明花艇上是那个“水云仙”和“大花脸”,现在却突然出现了这几个人,“鬼仔谭”一时间都反应不过来,犹豫之下没有开枪,还慢慢放下了手枪,看着当中那两个人的样子,心中突然一动,大声道:“你就是‘文王茂’和‘靓公保’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