相比来时的快意疾行,回去的路上则是小心谨慎。
薛略伤了脚不好用力,周宰一直与他并行,替他控马;阮宁儿昏迷醒过来后不知道是神思不属还是受惊生病,多少有些恍惚,骑马也不快。
走在前边的就变成了贺煜几人,不过今日他有几分过错,又是两人一骑便也压着速度。
本就又饥又冷,偏还跑不快,等看到城门的时候都快要掌灯了,而且已经有零星雪花飘落。
都快到城门了,忽然从城内出来两队兵士,看衣着旗色乃是执金卫,后头还跟着禁军,不由心头大惊,就是周宰也觉得莫名其妙,他也是禁军侍卫,就是今日不当值才想着去打猎的,但是昨天宫中并无异常。
到了近前就看到禁军中间护卫着两骑,马匹昂首挺胸,四肢修长有力,其上各有一人。
一位粗犷些不算英俊,可线条分明,高挺鼻梁,面容英朗,一脸威严与坚毅;另一位仪态庄重、云鬓飘逸,眼神明亮有力,偶尔闪过几分青光,透露着聪慧;两人装扮相似,头戴金冠束发,一样两色的夔纹锦衣,上锈团龙,腰间挂着紫色玉璜,外头穿着貂裘,披着大氅。
周身禁军与执金卫手中的利刃在昏暗的天色中,映衬着点点雪花,泛着嗜血的寒光。
阮宁在几人后边,骑马慢慢踱步到近前,看清那夔纹团龙就知道是两位皇子无疑。那位满脸威严坚毅的想来是燕王周宪,另一位大概是郑王周宏。
九月十六那晚,这两位都曾来过清风院,只是不曾露面,阮宁儿也并未对面见过。
根据查来的信息,燕王好武,箭术高超,在一众皇子中勇武第一;郑王周宏有文人风骨,礼贤下士,在士林中名声极佳。
两位王爷这个时辰,冒雪出城,还带了执金卫与禁军同行,不知所为何事。
“宪堂哥,宏堂弟”,周宰驱马上前,朗声打了招呼。身后的其他人也都低头行礼。
燕王目光如电,听到声音即勒马转头过来,看到周宰,脸上挂了一丝极淡的笑意,“宰堂弟。”
“宰堂兄,你这是从哪回来?”郑王也拽紧缰绳过来。
“我约几个约阮姑娘去西郊行猎,碰到贺大将军家的几位公子,折腾一天,刚刚回来。”周宰多解释了几句。
郑王不喜贺家的几位公子,略略扫过一眼,看到贺煜肩上有伤却不多问,待看到人群中的阮宁儿时,脸上有一丝揶揄,对着周宰挑了挑眉。
见郑王看了过来,阮宁儿下马行了个福礼后,就规规矩矩的站在一边。
周宰被看的一脸无奈,伸手推了郑王一把。又问,可是有什么紧要的事情,怎么这个时辰出城?
郑王脸色一肃,“皇祖母入冬后身子一直不爽利,这场雪过后似乎有些着凉,夜间不能安眠,我奉父王旨意前去沧州请麻衣先生为皇祖母诊治。”
“这是什么时候的事,我怎么不知道?皇祖母现下如何了?”周宰听完后脸有急色。
郑王好生劝慰了几句,连说皇祖母无大碍,就是年纪大了,有些不虞。自己连夜赶路明天就能将麻衣先生请回来,让他不要着急,不放心的话可以进宫探望。
周宰也就不好再多问,看向正在跟贺煜说话的燕王,侧头冲着郑王点了点。
郑王本就是个好脾气,对着自家亲堂哥也没什么不能说的,“这场雪势出乎意料的大,京兆尹下辖的几个县城都有百姓受灾,父皇派户部跟工部的官员前往赈灾,二哥是去督办的。”
另一边,贺煜跟贺灼小声的跟燕王说了几句后就退在一边,毕竟是表亲,贺煜又一直跟着燕王做事,燕王就叮嘱贺煜几句回家再让府医看过就不再多言。
周宰又过去跟燕王说了句话,就催两人快些启程。
看着燕王与郑王在城外不远分成两队,向不同方向纵马疾行,周宰心里记挂着太后,就催其他人快些进城,让其他人先回去,自己则要同贺煜贺灼一起将阮宁儿送回清风院。
商都修建十分规整,各坊各市泾渭分明。
从明德门入城,一直直行就可到宫城,只是韩王府在宫城东侧的永兴坊,与宫墙就一街之隔。而清风院所在的长寿坊位于宫城西南侧,从西市穿过怀远坊才能到,中间很有一段距离。
知道周宰着急进宫,阮宁儿本想自己回去的,奈何周宰不许,非常与贺家兄妹送她回去。
过明德门,几人西行刚拐到朱雀大街上,就遇到了柳家的马车,而柳策正挑着车帘往外看去,就见到一身骑射打扮的周宰与阮宁儿迎面而来,还有后边跟着的贺家兄妹。
此时已经掌灯,天色虽昏暗,还下着细雪,可阮宁儿还是看到了柳策。
柳策叫马夫停车,下车后几人互相见礼。
贺家兄妹大约是听自己长辈说起过柳问被羁押的事情另有内情,且一日没有判决,柳策也依旧是侍郎公子,翰林学士,太子曾经的伴读。所以对柳策倒不曾失礼。
阮宁儿看了眼柳家的马车,就问柳策,“天色已晚,又欲大雪,此刻出行所为何事?”
“陪家母回一趟安平县外祖家”,柳策回答道。
阮宁儿,周宰包括贺家兄妹都深感奇怪,毕竟很少见大晚上去外祖家的,于世情不符。
柳策见他们一脸奇怪,心想也不是其他事情,就简单说了缘由。
原是前天雪太大,柳策外祖家的下人半夜冻醒后烧柴取暖,结果没有看好火炉,把赵家宅子差点烧了一半,柳策的外祖母惊怒之下中风了。今天下午张家有人来报,张氏最近先是自家姑爷,再是自家老爷自己都先后被羁押,一直就处在焦躁不安中。
听了张家下人来报后,彻底坐不住了,无论如何都要回安平县张家看看张老夫人才安心。
旁边宰听了,说道,“到安平将近两个时辰的路程,路上积雪,脚程不会快,今晚即便赶到安平,县城门也早都关了。”
“商都周边的下辖的县城因这场大雪有不同程度的受灾,安平跟大平两县受灾最严重,今日朝廷以派人去赈灾,燕王督办此事,所以今天安平会晚两个时辰关城门。”柳策回复。
周宰刚才在城门口获知燕王就是去郊县督办赈灾,也就没说别的了。
阮宁儿则是催着柳策抓紧赶路,否则路上雪大了,耽误时辰不说,还不安全。
看着柳策转身上了马车,周宰在阮宁儿的身边低声问了一句,“怎么觉得你待柳策有些不同?”
一听周宰这么说,阮宁儿心里一惊,面上却是保持平静,暗自思忖是不是哪里有显眼的地方。商都最不缺的就是聪明人。
“小王爷想多了,我待柳公子也没什么不同。我俩身份云泥之别,宁儿有分寸的。只柳公子与琴棋两道俱是精通,我们曾一起对弈复原琴谱,总比其他人熟悉几分,最近柳家事多,就多问几句罢了。”
周宰听完,一瞬不瞬的盯着一脸坦然的阮宁儿,之后微微点头,不再说别的。
一直跟在旁边的贺灼此时凑近悄悄问阮宁儿,跟柳策是不是很熟悉,这柳公子是个怎么样的人。
可能阮宁儿刚才被问,心思也拐到了男女之情上,对向贺灼的眼神时难免带了几分出来,贺灼察觉后,脸上不由一阵火热,好在天寒地冻又是天色昏暗也没人看出来。
阮宁儿总归离的近一些,看出贺灼的不自在,用异常平静的话,“也不算熟悉,之前见过几面。人品如何我们相交不深不便多言,但是柳公子擅弈,是个鼎鼎厉害的奕者,才智机敏又稳重谨慎。”
贺灼听过,眼光眸子里闪了闪,阮宁儿看着若有所思。
此时天黑又要下雪,城内行人不多,所以几人的脚程快了几分,只是没想到临近清风院门口的时候,又遇到了刚从里边出来的杨白。
杨白身披华服,头戴兜帽,青衫外罩同色雪青斗篷。步履轻盈,行走于漫天雪花之间有飘然之感,虽英俊不比周宰,这周身潇洒风流的气派,让因着雪夜门前有几分寥落的清风院都有蓬荜生辉的意味。
他眉宇间透着温和与清明,虽然刺骨的寒风肆虐,但对他没有丝毫影响,依旧是自信而从容。浑身上下散发着独特的魅力与气质,想不引人注目都难。
看着杨白,阮宁儿内心的艳羡与自惭形秽又都重了几分。
“小白,你怎么在这,是不是知道我会来,在这等我。”周宰显然对杨白的出现很惊喜,翻身下马过来拍了拍杨白的肩头。
“我可不是来等你的。我是来给阮姑娘送帖子的。”说着,杨白一脸温和笑意看向阮宁儿。
阮宁儿下马适时给杨白行了个福礼。
“是什么帖子,还劳动杨公子亲自送来?”
“帖子我已经交给红姑了。旬日后百宝千珍阁有一场拍卖,里头有两把前朝大家嵇鹤的珍品。只是嵇大家的名作仿品极多,我想请阮姑娘同去帮着鉴赏一番。”杨白如是说。
阮宁儿听过脸上一喜,“哦,嵇大家的名作不管真假都值得一观,当天宁儿一定去。”
杨白出现后,从稍远处的光亮不显的地方贺家兄妹也牵着马过来,待与杨白互相见礼后就不再说话,他们平日里与杨白不怎么往来,此时也没有太热络。
不过听到百宝珍品阁有拍卖,贺灼出声问道,“杨公子,这拍卖定好人员了,我能不能同行?”
闻言,杨白与贺煜都有几分诧异。
“贺姑娘有兴趣的话,我明日给贺兄送一张帖子,到时候我们可同去”,杨白诧异归诧异,还是一口答应下来。
贺灼的这个举动,阮宁儿都觉得奇怪。
按说以杨家贺家如今的情形可以说泾渭分明,两家也不太能深交。杨皇后当年小产后一直无子,太子跟杨家亲近,却与杨皇后关系寻常,因为无甚冲突,与贺贵妃这些年倒有些相安无事的意思。
周宰因着急进宫,见到他们说完了,就拉上杨白往走,准备先回王府梳洗一番,再进皇宫看看皇祖母。
阮宁儿与贺家兄妹道谢后,也转身进了清风院。
贺煜贺灼上马,先是小声说了几句才打马快行径直回了大将军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