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外公与外婆的性格不同
我早就发现外公和外婆是不一样的。
外婆每天醒来以后,都会坐在床上梳理那令人艳羡的长发。今天,外婆好不容易把头发理顺,编成辫子,然后匆匆洗了把脸,脸上的怒气还未消失,就已经开始了晨祷仪式。这时外婆才算是真正清醒了过来。她深深地弯下腰鞠躬,又吃力地挺直腰板,真诚地祷告起来。
外公不雇佣人以后,她就必须亲自去烧茶,祷告的时间因此变短。因为如果她没有按时给外公烧好早茶,外公肯定
又是一顿破口大骂。
有时,外公比外婆醒得早,来到阁楼上看见她在祷告,就会听一会儿,然后轻蔑地撇撇嘴,在喝茶的时候说:“你这个榆木脑袋,教过你多少次怎样祈祷,你怎么还是念叨你那
老一套。”
外婆对自己的表达方式很自信。“你真像楚瓦什人”,简直疯了!”
一天,酒店老板娘跟外公吵架,连带着把没有参与争吵的外婆也骂了,而且骂得很凶,甚至朝她扔胡萝卜。
“我的好太太,你真是糊涂。”外婆心平气和地说。我却很生气,决定要好好教训一下这个红头发、双下巴、眼睛小得找不到缝的胖女人。
一天,我看准了老板娘下地窖的时机,跑过去锁上了井盖,并在上面跳了一通复仇者之舞,然后把钥匙扔到了屋顶上,接着飞奔到厨房。那时外婆正在做饭,起初她并不明白我为什么会这么高兴,当她知道后,抬手朝我屁股上打了一巴掌,把我拽到院子里,让我到房顶上去找钥匙。我很不甘心地把钥匙拿下来,感到很吃惊也很疑惑。我跑到院子的角落里,看见她把那个胖女人放了出来,两个人还一起说说笑笑地走过院子。
“看我怎么收拾你!”老板娘挥着拳头张着不到眼睛的脸上却满怀着善意的笑。
外婆把我揪到厨房里问:“你为什么要那么做?”“是她先用胡萝卜砸你的!”
“噢,原来是为了我。好个小保护神,让你外公知道了,非扒了你的皮不可!现在立刻到阁楼去看你的书!”
接下来的一整天,外婆都没理我,晚祷之前,她才坐到床沿上跟我说:“阿廖沙,小宝贝,记住我的话,不要掺和大人的事情!大人们都学坏了,你还没有学坏,你只要照小孩子的想法去生活,走上你该走的路。犯了错的人会受到惩罚
的,明白吗?”
说着,她自己也哭了,还没有擦掉脸上的泪水,就又到
角落里去祷告了。
从那天起,我觉得外婆的祷告更亲近,也更容易理解了。但外公的祷告和外婆的截然不同。
他要很仔细地洗漱、穿衣、梳头,穿戴整齐后才小心翼翼地去祷告。他总是在地板上一个固定的位置站上一会儿,低下头,像士兵那样双手垂直,然后才会挺直细瘦的身板,开始庄严地祈祷。每当他开始祈祷,我就会感觉到房间里变得特别安静,似乎连苍蝇都飞得更加小心了。他昂首站立,眉毛扬起,金色的胡子与地面水平,他往往会用铿锵有力的声音清晰准确地念颂祷词,就好像在背课文似的。
外公的晨祷词和晚祷词都被我记熟了,即使在睡梦中,我也能知道他的下一句祷词是什么。我每天注意着他有没有念错或是念漏,但几乎没有这种情况,一旦这种情况出现,吓唬我,但是她那我肯定会幸灾乐祸的。
一天,外婆跟他开玩笑说:"老头子,你的祷告总是那一套。“你胡说什么!”他凶巴巴的,拖长了声音说道,“你在叽里呱啦地乱说些什么!”
“你从来没有在祷告时说过你的真心话,这就是我想说的。"他的脸忽然一下变得通红,浑身发抖,从椅子上跳起来,向外婆掷去一个碟子:"滚!老妖婆!”
外公总是说一些奇怪的话来吓唬我,我难以置信,怀疑这些话是他瞎编的,目的是让我害怕他。我干脆问:“你说这些是要我听你的话吧?”
“当然!”他同样坦白地回答,“你敢不听我的话?”“那外婆的话呢?”
"别听那个老糊涂的话!”他厉声教训我。
为了接济两个不争气的儿子,外公开始放高利贷,还接受典当,最后被人家告发。一天夜里,警察来搜寻,一场大乱过后,终于平安无事。外公为此一直祈祷到日出。
外婆却常说:“哎哟,我今天累死了,做不成祷告就要睡
了……"
家里人不让我到街上去玩,因为大街上有太多刺激的事,各种感受都会让我迷醉,我时常是打架闹事的领头者。
我没有朋友,邻居家的孩子都对我充满敌意。我讨厌被叫作卡希琳,他们偏这么叫我,还总合伙来打我,从不单挑。我常被街上的孩子们打得鼻青脸肿。“小调皮鬼,又打架了,像什么样子,我给你洗洗。”\t“怎么啦?”外婆看见我的样子,十分惊讶,心疼地说,
她给我洗脸,然后在受伤的地方敷上湿海绵,贴上铜钱,询问并告诫我:“为什么去打架?你在家这么老实,怎么一到街上就成了个恶棍?我要告诉你外公,不要再让你出去了。”外公注意到我青肿的脸,却不生气,只是嘟囔着:“又挂
奖章啦?勇敢的武士,别让我在街上碰见你!”
安静的大街本身并不能引起我的注意,但一听见孩子们的喧闹声,我就忘记了外公的禁令,溜出了院子。我不在乎被打得鼻青脸肿、头破血流,但我不能忍受他们在街上疯狂、残忍的恶作剧。他们挑唆狗或公鸡打架,折磨猫,追赶犹太人的羊,侮辱喝醉的乞丐,这都让我难以忍受。
我在街上遇见的最让我心痛的人还是我们以前的工头--格里高里·伊凡诺维奇。他的眼睛完全瞎了,每天在街上游荡、乞讨。他很高,不说话,由一个矮小的老太婆牵着沿街乞讨,每走到一个窗户下,那个老太婆就会停下来轻声说:“好心人,行行好吧,帮帮可怜的瞎子吧……”
格里高里·伊凡诺维奇一声不吭。他的黑眼镜对着人家的墙、窗户、迎面走来的人的面孔直视着,他那双浸透染料的手时不时捋捋胡子。我常看到他,却从未从他那紧闭的嘴里听见过一丝声音。这种沉默让我深感痛苦和压抑。我从没有走近过他,无论何时,只要我看见他,我就会跑回去告诉外婆:“格里高里来了!”
“啊!”她痛心地说,“快把这个拿给他!”我气愤地拒绝,不肯出去。外婆就会自己走过去,跟他说很长时间的话。他会大笑,抖抖胡子,但话依然很少。有时外婆会把他领到厨房,请他喝茶或是吃点东西,他每次都会问我去哪儿了,于是外婆就叫我,但我每次都会躲
知道外婆也同样感到羞愧。\t到院子里。我因为感到羞愧,所以不敢出现在他的面前,我
只有一次,我和外婆谈到了格里高里。那次她把格里高里送出大门,一声不响地回到屋子里时,忽然低下头哭了。我走到她跟前,拉她的手。
“你为什么要躲着他?你知道的,他是好人,他喜欢你。”“为什么外公不养活他?”
“你外公?”她停下来,把我抱在怀里,几乎是耳语般地说道,“记住我的话,我们会因为这个人受到惩罚的,会受到狠狠的惩罚……”
果然,大约十年以后,外婆已长眠地下,发疯的外公沦为乞丐,轮到他走到人家窗下乞讨:“好心人,给我一小块儿馅饼吧,就一块儿!唉,你们这种人啊!”
家里还是比街上好。特别是午饭后,外公到雅可夫舅舅的作坊去了,外婆就坐在窗边给我讲故事--讲我的父亲。
这个家里有很多有趣的、让我感到好奇的事情,但我有时又会感觉到一阵莫名的伤感苦闷,这使我被压得透不过气来,好像全身上下都变得十分沉重,长久地坠人了黑暗的深渊,我失去了视觉、听觉、触觉,像一个半死不活的瞎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