要论为国家培养人才的话,颜如书苑或许比不上为帝国培养出不少文臣武将的天都学院。但要说在民间的影响力,颜如书苑却远超天都学院,百姓茶余饭后的话题或许时不时会提到颜如,但极少会提到,甚至有不少人还不知道的天都。

拥有世人不得而知的特殊性,巨大的影响力,颜如书苑的规模比起天都学院来也不逞多让。书苑风头掩盖天都,除了那些特殊微妙的原因外,便是因为它矗立在赫赫有名的朱雀大街尽头,而大街之所以会从一条仅能供两辆马车并行的街道变成深具标志性的临安第一街,是因为颜如书苑建立在这里。

耸立在巨大广场的书苑大门之后,是一条九丈宽,从一大片绿树丛花中穿过的青石大道。大道并不平坦,而是徐徐攀升达至烟山脚下,连接着一面被参天大树包围的广场。广场的正中央,奇异的矗立着一尊数丈高大的白色男性雕像。雕像后方有着不下十条丈许小道在碧花丛中曲折攀升,连向书苑坐落在这烟山中的一栋栋建筑。

从远处眺望的话,仅能看见一座长满花草树木的大山,如果不知道,也没人诉说,常人只会以为这里地势极佳,风景颇好,而不会想到这烟山之中,隐藏着极具影响力的颜如书苑。

常年笼罩着一层云雾的烟山之顶,有着一个小型广场,与山下广场同样为男性的雕像矗立在此,后方有一栋古色古香的二层小木楼。此时木楼一层的大厅中,三个头发花白,身着书苑服饰的老叟安静地坐于侧位。首位之上,坐着一位身着大内官服,保养得极为良好的华贵面孔中掩藏着一丝高傲的中年男子。

“贵书苑院长为何还不出来?”

安静了许久后,面孔干净得没有一丝瑕疵,也未有任何胡须从鬓颚皮肤冒出头来影响这种干净的男子站起身来,操着有些尖锐的嗓音道。

“呵呵,魏公公稍安勿躁,今日是鄙书苑又一年的招生测试,院长自然有不少事务需要处理,也实在抽不出身来听候圣意,就劳烦公公您再等候片刻了。”听着男子话中有着一丝不耐,坐在第一个位置上的那位满脸皱纹的老人缓缓站起来回话,继而说道:“如果公公您宫中事务确实比较多,不宜在这耽搁太久的话,您可以将皇上的旨意传达给我们三个老头子,过后我们再向鄙苑院长转达。”

“圣意是陛下要求杂家亲自带到院长那,如今贵院长却以院务繁忙为借口不见,似乎有着不将皇上放在眼里的意思?”听着前者连接说了几次公公,男子眼底的不满似乎更浓郁了几分,用略带质问的语气说道。

“这……公公似乎有些欲加之罪了吧。”赔笑着说完,先前说话的老人话锋一转:“今年鄙苑的决策,可是与礼部、朝中诸位重臣商议许久,最后上奏圣上定夺的,并未超出所限范畴,如今陛下却在这个时候再传圣意,可让鄙苑有些摸不着头脑了。”

言语之间虽未表露出过多,但老人的根本意思与他的语气一样,清晰的表达着我要做什么事先已经与你们商量好,你们说行了我才做的,现在做都做了却找上门来的意思。总结就是说错不在我,我生气了。

敢与天下第一大国君王用如此语气说话,颜如书苑,着实不一般。

“你!”施加的压力毫无作用,男子不由得有些怒意,继而收起,漠然地道:“书苑果然好大架子啊,连皇上龙威都不放在眼里。”

“鄙苑创立之时就与陛下达成协议,书苑有着在一定范围内自行决定任何事情的权力。我们拥有这项权力,却仍通过朝廷,通过陛下才最终有此决定,何来的不把陛下龙威放在眼里?”被一顶大帽子扣过来,老人的语气也强势了几分。

“拥有这种权力,不代表贵书苑可以有逆反之心吧?”

“陛下心怀天下,为千百年来第一明君,他会理解书苑的,书苑决无什么逆反之心,倒是公公今日的咄咄逼人,院长定会如实禀圣,一切交由陛下来定夺。”

……

红墙高耸的皇城内,庞大的议事殿后,是一重重矗立的琼楼殿宇,这里是属于帝国皇帝居住的地方,同时也是千百年来传出无数风流逸事,阴谋阳谋的地方。

穿着黄色龙袍,貌相有些病态臃肿,两鬓白黑参半,眼角布着皱纹却不失君王威严的男子坐在亭子里,凝神观望着眼前荷花池中抢食的金色鲤鱼,时不时地张开嘴接过一旁皇后体贴递过来的水果,相互一言不发,气氛安静得有些怪异。

一旁,微躬着身体的公公望着眼前的一幕,欲言又止,拿着拂尘的手微微有些颤抖。

沉默着吃下十余颗葡萄后,男子终于动了一下,旋即微微转过身来,剑眉皱起,微眯起眼睛望着眼前铩羽而回的大内总管太监,片刻后轻轻一笑:“你明知道颜如书苑很特殊,即使我亲临也不得不放下身段轻言细语,你却用这种语气去与质问他们的三个副院长,该你没讨到任何便宜,反而吃了几个软钉子回来。”

“臣知罪,请皇上责罚。”男子的语气虽颇为的柔和,但魏贤心里却一阵发凉,颤声道。

“你确实有罪,不仅我让你带的话没带到,反而让我落了个出尔反尔的名声,这要是被那帮子御史知道,说不得又会想出一些五花八门的由头来弹劾我,取笑我。”轻笑着点了点头,萧鼎接着道:“我虽铁血,但那也只是在乱世之秋,在那个时候,优柔寡断的枭雄哪一个有好下场?在建国之乱之后,我何尝不是一个明君?相比历朝来,有哪一个皇帝能有我的胸襟,有哪一个皇帝能够像我这样容忍朝臣不断变着花样冷嘲热讽却一笑置之?”

“……皇上乃千古明君,实乃我大武朝之福,天下百姓之福。”

“哼!可是有的人还是认定朕是一个暴君。”轻哼了一声,萧鼎似乎越说越激动,自称也由我改成了朕,继续道:“当年三定旸城,虽确实暴戾了一些,但也只有这么做才能够彻底消灭前朝,震慑人心。如果没了这件事,以及建国之初的那些事儿,如今天下岂可太平,他们又何能安心的领着朕的俸禄骂朕?”

“……”魏贤一愣,想说点什么却又不知该怎么说。

“这下可倒好,成果他们享受到了,黑锅却扣到朕一个人头上了,如果不是丞相和大元帅在中调和,为朕分担不少的话,不知这帮人会变着法把朕骂成什么样!”从独孤皇后递过来的叉子中接过葡萄吞下,萧鼎停歇了一下后继续吐槽道:“其实他们要骂,朕没意见,但直接点明问题骂不行?非要换个莫须有的理由阴阳怪气的骂?当朕看不出来他们言下之意?”

“一帮蠢臣!”做完了总结,萧鼎皇帝还是不肯罢休:“旸城三定,朕也自知有愧,所以这些年对道央省的政策极为的宽松,甚至连税务都比全国任何一个地方要减少一半,这些还不够看出来朕的心意?可惜,不仅天下百姓不解,朝中诸臣不解,就连当初与朕出生入死无数次的沈仲和洛天宇也不解,对旸城只字不敢提。甚至因为那一场风波而误会朕,误会朕会同样铲掉他们而小心翼翼,疏离于朕。熟不知,他们是朕仅存的朋友,而非君臣。”

“不解就不解吧,朕如今借着颜如书苑的考试将旸城放在试题上,就等于是朕愿意在天下百姓中解开这个结,承认这个错误。”说到这儿,萧鼎眼中闪过一丝异样光芒,沉默片刻后道:“不过,这事可没这么简单。”

“以前朕不说,但允许他们说,他们却不说。如今朕自己公开,乡村野店可说,风月楼宇可说,天下百姓可说,但唯独曾经变着法儿骂我的人不可说。”

“谁说,朕整谁!”

说完,萧鼎神色间的那份不淡定散去,换为冷笑。

望着他的冷笑,魏贤心里的冷意更浓郁了几分。在带着那句话去颜如书苑时,他以为皇上是要发怒,所以才会用质问的口气与三位副院长交谈,直到现在方才明白过来压根不是那么回事,仔细琢磨了一下后终于明白了那句话真正的意思,不由得冷汗连连,不敢再说话。

雍容华贵的独孤皇后望着萧鼎,心里升起一丝慰藉,陪伴这个男人了半生,她知道旸城一直是他愧疚,但出于皇帝身份不能表露出来的一件事,如今他火气虽大了些,但所有迹象都在表明,他彻底放下了这件事,放弃了皇帝威严,是对是错,由天下百姓来说。

千古明君这个名头,用来形容眼前这个肯对天下人错的皇帝来说,当之无愧!

心里赞叹了一番后,独孤皇后浅浅一笑:“皇上也别太动怒,那些大臣虽然可恶了点,但终归也还是为了帝国好……”

“我知道,但我也必须要出口气,不然我这皇帝可窝囊了点。”眼中寒芒消散,萧鼎板着脸片刻后,莫名一笑:“你放心吧,我可不会做什么让他们抓住把柄的事。谁以前说了现在还说的,官降一级,立功复职,至于那帮天不怕地不怕更不怕杀头的御史…”

“罚个一年俸禄足以。”

神色微微一愣,回过神来的独孤皇后忍不住噗嗤一笑,连着一旁原本担惊受怕的魏贤也忍不住笑了两声,脑海里浮现着那些官阶不高权力极大,但却没有任何油水可捞的御史因为被罚一年俸禄而一脸的愁眉苦脸样。

片刻后,独孤皇后心念一转,站起身来为萧鼎揉着肩膀,轻声道:“那另外一件事,皇上心里是怎么想的呢?”

伸出手轻拍了拍皇后手掌,萧鼎沉默一会道:“那件事儿,没想。”

“恩。”神色茫然了一下,皇后继而反应过来,欣喜的点了点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