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的父亲在妻子离世不过半年,便以家中事务繁多,无人掌管中馈为由,抬了最受宠的姨娘姜惠为正妻。

如今,柳昭言唤姜氏为母亲。

姜氏聪慧,深知自己出身不好,不受柳家老太太喜爱,所以她从不为难嫡女,也甚少出现在老太太院中。

可无视与冷漠比刁难更可怕。

柳茹宠爱姜惠,自然爱屋及乌,子女的疼爱一股脑倾给他们的女儿柳昭玉,柳茹除了去老太太屋请安能与柳昭言见面,两父女平日几乎见不到对方。

家中祖母见此,格外疼惜长孙女,便安排自己的贴身嬷嬷前去照顾。

柳昭言从此便是受着祖母照拂生活,也因老太太的教养,她从幼时活泼开朗的性格,逐渐变得沉稳安静。

今日,听闻父亲从宫中回府时,专门为她买来个丫鬟。

那一刻,柳昭言无法言说的高兴。

高兴的是父亲还惦记着自己,也高兴身边终于有了同龄人。

妹妹柳昭玉比她小两岁,在七岁时就有了贴身丫鬟,那是柳茹和姜惠亲自挑选的,当时也给她挑了一个,但老太太不喜欢,说是面由心生,即看不顺眼便打发了没要。

姜惠后来又送来两三个,皆被老太太拒绝,从此姜氏也不再过问此事。

所以这贴身丫鬟挑来挑去,一个也没留下过。

这些年里,柳茹对过继来的儿子柳昭忠亲自教导,对姜惠生的柳昭玉也是父女情深,唯独对柳昭言关心甚少,所以如今柳茹亲自为柳昭言买丫鬟回来,老太太见他上心也是十分高兴。

人带回来的时候,柳昭言正在老太太身旁学习焚香,柳茹恭敬的向母亲请安,随后说明丫鬟是哑巴的情况。

老太太闻言,呵斥道:“我当你给言儿挑了个什么好东西,结果就是个不会说话的小哑巴。”

“母亲,别看她是个哑巴,这孩子学问好,儿子觉着很是适合伺候言儿。”

老太太撑着手杖站起身,围着那丫头转了一圈,咂吧嘴:“长的这般高瘦,毫无秀气可言。”

“北方姑娘,体格本就比咱们南方要壮些。”

“你可查清楚咯,别是什么来路不明的野丫头?”

“孩儿用性命担保,定是身家清白的人。”

老太太示意柳茹坐下,又用眼神递向柳昭言,她最是明白,立刻到柳茹面前问好,又奉上茶水才乖巧的退回祖母身旁候着。

“商人出身,上过学堂,后来父亲败了家,为了生计,无奈才卖她。”柳茹简短的说明来历。

说起商贾,老太太便想起姜惠的出生,不免轻哼一声,道:“我就说下民出不了什么好货色,你瞧瞧,竟败家到卖儿女的地步,你就是不听,还硬是把那种人抬了正。”

“母亲,这八竿子打不着的事怎能相提并论,再说咱们说好不提这些的,省得伤了您老的神。”

老太太叹口气,向柳昭言抬了抬下巴:“去看看,喜欢不喜欢,若是不喜欢就不留,反正我也能把你照顾的好。”

“这贴身丫鬟毕竟关系着长久的相处,若是不好,反而影响言儿,身为嫡女,言儿不比其他人,这可是咱们柳家的脸面,若是跟的久了,日后还得陪嫁一起走,所以挑身边人总是要谨慎些。”

老太太这话言有所指,柳茹心知肚明,不作回应。

柳昭言碎步走上前,细细打量着一直低头的小哑巴。

对方比她高出一个头,无需他抬起,柳昭言便看清了他的脸。

长的是好看的,白白净净,就是有些男儿像,不过有些北方女子本就长的如此,所以她并不在意。

柳昭言轻声问她:“你当真不会说话?”

沈晏南垂眸点头。

她说不上喜欢否,但想到是父亲送的人,心中还是高兴,便转头对老太太说道:“祖母,父亲挑的很好,留下她吧。”

“你就是没性子,随便什么都好。”老太太叹口气。

柳昭言浅笑,又回头问小哑巴:“你叫什么名字?”

柳昭言刚问出口,就被柳茹打断:“买进了咱们家,就别问她原来叫什么名,你给她起个自己喜欢的就行。”

“起个什么好名字呢?”柳昭言一时想不到,便欢喜的对柳茹说道:“那女儿再斟酌斟酌。”

“都行,依你。”柳茹顺了把胡须。

头一回见柳茹对她如此宠溺,原本并不满意的老太太,也做出了退让,她对小哑巴说道:“小丫头,去了大姑娘身边,你就好好伺候着,若是伺候不好,就去下等院子干活,知道了吗?”

那小哑巴点点头,顺势看了一眼柳茹。

柳茹瞥见,装作不在意道:“你待会儿留下,对于伺候言儿,我还有两句话要交待。”

老太太从未见儿子如此上心过,最后一点不满意也终于消散。

“儿呀,我先回屋,你待会过来,我有话同你私下讲。”老太太靠着一旁的嬷嬷扶着站起身,往厅外走去。

“母亲慢走。”

“祖母慢走。”

待老太太迈出厅门,柳茹对柳昭言说道:“你去送送祖母,等会儿我让陈嬷嬷带这丫头去你院。”

柳昭言微微蹲身,然后退步离开厅内。

待厅内再无他人,柳茹连忙起身,拱手道:“殿下,近日内还请多加忍耐,待风平浪静后...”

沈晏南摆摆手打断柳茹,只问:“什么是下等院?”

“挑粪洗衣喂马皆为下等院的杂务。”

他鄙夷的下撇着嘴角,道:“那孤定当能伺候好太师女儿。”

想了想,他又问:“太师,听闻你家还有位公子,为何不让孤跟着他更方便些?”

“臣家中唯有这个女儿不喜出门,甚少接触外人,而且二女儿和儿子身边都有伺候的人,再则,府中是否有别的眼睛盯着尚不可知,您与言儿待在她那清净的院中是老臣唯一想到的法子。”

柳茹又道:“殿下请放心,小女性格安静,待人温和,不喜言语,又无多余爱好,很是好打发的。”

听上去倒是个好伺候的主,自己装个哑巴,两个人就安安静静待上一段时间,也算是个好法子。

柳茹:“老夫还有一事相求。”

沈晏南抬手:“请讲。”

“小女虽然年龄稍小,毕竟是女子,丫鬟伺候主子难免日夜相处,可女子最重要的就是清白名声,若是殿下与小女同屋的事日后传出去...”

沈晏南知道他所担心,立马保证道:“太师大人放心,此事绝不会外传,还有我不止是个哑巴,该当个瞎子时定会闭眼。”

柳茹讪讪一笑:“老夫自然是信殿下人品的。”

沈晏南不耐烦的扶了扶头顶不自在的发髻:“那我先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