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葱山谷间,古木参天,叶片在阳光的照射下熠熠生辉。
群山之间,溪水潺潺流淌,清澈见底,鱼儿在水中悠然自得地游动。山风轻拂,带着湿润的泥土气息,与清新的花香交织在一起。
在这片青葱之中,飞鸟走兽穿梭其间,它们的身影在树林间若隐若现。数十里郁郁青青间,一片安详。
却见那重峦叠嶂之间,一座摩崖突起,直插云霄,矗立在群峰之间案,俨然万山朝拜的主峰。
在那崖前,一个身着粗布白衫的中年男子,静静立于山巅。他面容分明俊朗,却透着几分苍白的病意。两鬓之上,也丝丝缕缕地爬着几簇与此年岁不合的白发。更令人称奇的是,他腰间正悬挂着一把重重破烂布条包裹的长兵,仿佛已然许久未曾开封。
“如此钟灵山川,却能存留几时呢.......”
白衣男子望着秀美风光,却仰天是发出一阵长叹:“江湖茫茫,昔日七友,终只余我顾白山一人,苟存于斯.......”
这名叫“顾白山”的男子沉吟片刻,闭上略带倦意的双目,似是在回想遥远记忆。日光透过云隙洒在他苍白的面上,仿佛在抚摸着、宽慰着他。
如此闭目凝神良久,陡然间,顾白山双目霍地睁开。眼中原本的倦怠之意尽数消散,取而代之的,是炯炯的神光,与深深的警惕。
霎那间,风云变色,原本的万里晴空,瞬为乌云所笼。阴风卷起,呼号阵阵。这般突变,山林之间鸟兽似也有感,纷纷不安地躁动起来。
果不多时,只见远处林间火光冲天,无数飞禽走兽奔散逃命。那白衣男子见了,正要前去一探,却被一阵远远传来的大笑之声,制住了脚步。一颗原本淡然慵散的心,瞬间沉了下去。
“哈哈哈!长虹剑主!二十年未见,别来无恙啊!”
只听一阵宛如豺狼厉枭嘶吼的笑声遥遥传来,顾白山顿时心中一凛。那腰间多年未曾出鞘的宝剑,此刻也发出了“铮铮”剑鸣,似是感应到了一股极为逼压的骇人气息。
他回身望去,突入眼前的,果然是那诡异而又分外熟悉的场景——
黑云缭绕的万仞山崖之间,遥遥一座朽栋塌梁、破败无比的轿厢凌空飞来,仿佛一尊自地狱飘来的棺木,伴随着一阵冷冷凄凄的万人哀鸣之声。
只见那破败不堪的轿厢便要落地,一黑一白、两道鬼魅般的身影忽地不知自何处飘出, 双双只手撑住那长长的朽木车辕,令其稳稳落地。
顾白山见此场景分外熟悉,不屑地冷“哼”一声,道:“魔教中人, 行事还是如此乖张,形同跳梁。 ”
听得此言,那轿厢中人又是发出一阵震天狂笑:“顾少侠........不,如今当称大侠了!二十载未见,还是英气逼人哪!” 谈话之间,仿若老友寒暄一般。
“欧阳烈,不必言语惺惺。你既敢出关,看来昔年七剑合璧,未能伤你本元!”
顾白山却不愿多说, 心念一动, 内息涌起,那腰间赤波粼粼的宝剑已是出鞘。但见神光熠熠,仿佛这黑云逼压的山巅唯一的光辉。
“鄙人昔日得蒙七侠送上绝世合璧一剑,二十载沉沉痛楚,至今犹在残躯,岂敢忘怀啊!”轿中之人话音方落,那破轿霍地散架炸开, 一道黑影自其间快绝无伦地电射而出, 卷起滚滚黑云般的阴煞之气, 直袭顾白山而去。 “顾白山!让老夫领教领教, 这二十年来, 汝的【火舞旋风】可曾到了十重天绝之境!”
顾白山眼见黑龙煞气袭来,心下依旧沉定,手中宝剑轻抖,疾影残糊之下,一道飞虹剑气已是纵出,与那煞气绞在一起。
一正一邪、一罡一煞,两道真气交碰之下,烟尘四散,山岩崩裂。
“这顾白山二十年来,功力竟是不受内伤侵扰,不跌反进.......”那头戴高冠、脸戴鬼面、身着白衫的魔教侍者见这顾白山一道剑气竟能与教主不相上下,当即不由得一惊。
“嘿嘿,饶他功力如何,终归只是一剑,又能兴起何等风浪?”黑衣魔教侍者阴恻恻一笑。只见他冠服、身形竟与那白衫者一般无二,两人孪生兄弟一般。
“如今青光剑已在我教手中.........其余那五剑,可曾派人盯紧了?”白衣侍者淡淡问了句。 那黑衣侍者笑答:“兄长不必担虑。当年老剑侠多半旧伤复发而死,余下兜率宫(雨花剑)、十里画廊不足为虑。至于龙门客栈, 自有‘那位’出手,更是万无一失........”
白衫侍者:“玉蟾宫距此最近,可曾派人盯得仔细?”
黑衣侍者一怔,旋即失笑:“那个丫头?朱无戒自告奋勇派麾下众去了。兄长,那玉蟾宫老宫主已死,余下一个黄毛丫头,何必挂心!”
白衫侍者听言,默不出声,只是死死盯着崖前半空之上缠斗的两道疾影。黑白侍者谈话间,两大高手已是斗了二十余回合。
“好师弟, 汝的‘长虹贯日’,还是如此折人啊!”
一头白发、面容枯槁得形同死者一般的欧阳烈信手一推,雄浑的掌力碎去长虹剑气, 竟又是癫狂大笑起来。而旋即未久, 那笑容乍止,那对浑浊的双目中霍地血光大放, 周身亦是陡然升腾起烈火般的血色煞气。
“‘血魔功’........天字绝境..........欧阳烈, 这二十年你到底残害了多少生灵,乃能至此!”顾白山见状, 不由得心惊肉跳,暗自诧叹:“昔年五剑合璧方能与之战作平手,七剑合璧方能伤其性命。如今我虽也到天境修为,足可与他昔年斗得平手。本料他重伤垂死多年,能保住性命已是极难,谁知这魔头竟以人血为食,非但硬生生吊回性命,更是功力大增..........今次只怕凶多吉少。好在事先叫虹儿先行遁去........”
欧阳烈“哈哈”大笑,大袖为强悍暴乱的内息激得鼓荡。只见他悬浮半空, 一头白发狂舞,两只赤目生獠,仿若天魔降世。
“如何?师弟!以我如今修为,若是再来一回七剑合璧,可能取我性命?”欧阳烈叹道:“师弟!你等何苦来呢?七剑合璧,纵然让老夫怀伤闭关二十余载,然你等七侠也无不身受重创,相继衰亡。何如入我黑龙教,共谋霸业!”
“‘霸业’?”顾白山轻蔑笑道:“正邪不两立,道不同,不相与谋!”
欧阳烈听言, 身子一颤。只见他血色罩身的体外,竟是抖出几道一闪即没的血影。他模样甚是狂乱,怒吼道:“‘正’?‘邪’?!何谓正?何谓邪!方今天下缭乱,正要霸道、兵道!你等七侠自诩正道,可曾为终结乱世,做得些微功绩!”
顾白山挺剑上前一步,剑意凛人:“大奸大恶,从来巧言令色。你取活人精血以练魔功,又是甚么‘霸道’?师兄,我总算明白, 何以当初你功力远在我之上, 师父却不愿将长虹剑相传于你!”
欧阳烈听言,脸上更现凶色,袖下掌心紧紧拢起,血色煞气悄然凝聚而起。
“好师弟,成王败寇, 你得了长虹剑, 自是可以自诩正派!你可曾知晓,我先你十年入门,跟随那何长武(师父)修习长虹剑法,亦曾行侠仗义!但那老儿仅因我曾屠灭洛邑崔家满门,便断言我心性凶戾,竟罔顾我多年于他膝下侍奉,不愿传我神剑!你说,这老儿心思, 何其偏狭!”
顾白山摇头叹气:“师兄,你惩恶扬善, 杀那姓崔的自无不可,但他一家老幼何辜?”
欧阳烈“哈哈”大笑:“师弟啊师弟,你与师父一般, 皆是妇人之仁!那崔家老小自是未曾行甚恶事,然他崔家身受其利,穿金戴银,出入豪宅, 如此, 便是同罪同恶之人,岂能放过!”说罢,大袖一挥,凶狠气势更甚:“不必多言了,师弟!你我口舌刀剑相争数十载,永无断论。今日,便单以武道, 做个了结罢!”
“冥顽不灵,确是多说无益!今日,我顾白山便要替师父, 清理门户!”顾白山身姿挺拔,并指捻起剑诀,横在胸前。只见火云般的真气在他身周霍然升腾而起,犹如旋风一般疾走呼啸,激得他一身衣带猎猎作响。
“哈哈哈!好!火舞旋风!师弟,我倒要看看, 你有没有这般本事!”欧阳烈大笑一声,袍袖狂舞,煞气滚动。只听呼啸巨响,竟卷起了漫天如龙黑气来。
那黑色飓风阴煞逼人,其声势与那顾白山施展的赤色旋风,旗鼓相当。隐隐约约有仿佛亡魂哀嚎的嘶吼之声,自其中凄厉传出。
“‘天魔乱舞’......教主用全力了!”那一黑一白两名魔教尊者见了,心下皆是一震。眼见那一黑一赤、一阴一阳两道狂风席卷在这山崖之上,饶是以他二人地字境上乘的修为,此刻也不由得心惊胆战地退至百步开外。
便在此时,一道呼报之声自山道传来,两大尊者回头一看,只见一个头戴黑色面罩、身披黑色夜行衣的魔教侍从极速奔来。
“禀报尊者!我等牛字旗众,在山下寻到顾白山之子踪迹!牛护法正当阻拦!”
侍从上得山来,便匆匆禀告如是。两大尊者面面相觑,只听黑衣尊者道:“顾白山之子?实力如何?牛旋风可曾阻拦得?”
侍从正要答话,一阵无形风暴霍地自百步之外席卷而来,将三人震得脚下一阵虚浮。那侍从当即跌倒在地, 抬头望去,只见得山崖之前、凌空之上,一黑一赤两道狂风交碰绞杀,激起飞沙走石,山岩坍塌。这侍从哪曾见过如此阵仗,当即便是骇得说不出话来。
“问你呢,哑了?!”黑衣尊者怒吼一声,袖下一手虚握,那侍从便觉脖颈之上仿佛被一只无形之手紧紧锁住,旋即被高高举起。
“回........回尊者的话!那顾白山之子修为不过准地字境界而已........但其武功确是诡异,竟能和地字境的牛护法斗得十数回合。他所骑的那赤鳞坐骑也是怪异,竟疾速异常,驮着他脱身而去........”
“哼!无用!”黑衣尊者怒一拂袖,那侍从应声摔出十步开外,却刚一落地,便连忙爬起,连连叩首道:“是!是!属下无能!尊者息怒!”
这时两道飓风又是一阵交碰,又一股气浪袭来,那侍从连忙伏地躲闪,却依旧被吹下山道去了。
“兄长,我去看看!那顾白山之子的坐骑,必是赤血麒麟!”运足真气化去那重重气浪的推力,黑衣尊者站定之下,对着白衣尊者急呼道。
白衣尊者望着场中战况,沉吟片刻,乃默然点头。那白衣尊者见状,当即化作一道白练,鬼魅般往山下飘去了。
“火舞旋风.........早闻此技乃历代长虹剑主最强杀招,七重威力便可比拟五剑合璧,十重威力几可媲美七剑合璧。今日得见,果然名不虚传.......”望着两道真气旋风角力,一时高下难分,白衣尊者不由得长长一叹:“但........施展代价,却是不小啊.......”
“呃.......”两方斗得片刻,那顾白山忽地面色一白,剑上力道立时一缩,那罩身火云亦是气势稍弱。而那黑色狂风趁势大作,将顾白山瞬间推出许远。只听“砰砰”闷响与铁兵“乒乓”之声炸开,顾白山险险化去黑煞掌力,落下地面,却又“哇”地一口鲜血喷了出来。
“师弟,如何?汝这火舞旋风,未至十重啊!”欧阳烈轻轻落地,微微摇头,叹息道:“当年七剑合璧,诸侠各怀内伤。看来,你也未能幸免。如未看错,你这伤势当自心脉而来!七剑合璧你是主峰,原当如此!”
顾白山却不理会他,只是将目光隐隐往山下看去,心中思忖:“方才那白衣护法当是下山去了.......但愿宏儿已然出得张家界。我需得再拖住欧阳烈片刻才行!”心思底定,他自腰间取出一枚散发着淡淡热气的赤色金纹丹丸来,旋即毫不犹豫地将之仰头服下。药力上涌,顾白山的面色顿为红润几分,一身原本颓靡的气息也瞬间再度上涨。
“师弟!何苦来呢?”欧阳烈此时罩身血云黑气已然褪去,干枯的面容上显出几分惆怅来,他摇头道:“纵然服下九转炎龙丹,汝只凭九重火舞旋风,也绝非我对手!”
白衣尊者在侧,听得欧阳烈所言,不由得心中大震:“‘九转炎龙丹’?那个天下第一阳烈、以燃烧真元为代价的天品宝丹?!服下此丹,修为骤然暴涨。然而一炷香内,必受反噬。轻则修为尽废,重则暴毙而亡!”
白衣尊者正自思忖间,只见顾白山再度轻捻剑诀,内息涌起。这一次,那自他四肢百骸之内突涌而出的漫天火云竟是更为猛烈,犹如夭矫盘旋半空的火龙一般,呼啸在山崖之上。 与此同时,顾白山的身影也是愈见残糊,竟在瞬间一化三、三化九,重重叠影,又在须臾之间归于一体。众影归一的那一刻,饶是欧阳烈,也不禁面色一沉,不复先前从容。
“火舞旋风........第十重!”
欧阳烈震惊尽显的话音方落,但见顾白山高高跃起,一手抛剑直上。那长虹神兵凌空悬起,瞬间绽放出冲天霞光,突破重重阴云,直插九天云霄。仿佛万里黑海之内的擎天定海神柱一般。
“那是.........何物?!”
那道光束,纵是山下数里之外的魔教众徒,也是清晰见到。他们正自追赶着前方一骑绝尘的赤色飞影,陡然间只见那光柱冲天,皆是愣怔。
“啊!那是.........”
阴风扫过,吹起那赤色坐骑之上的人头戴的斗笠面纱,露出一张带布满忧愤的清俊的脸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