龚镜清慢慢恢复知觉后耳中还是嗡嗡作响,看到身旁站着汤姐带与陈有春,莫非吾则是坐在一旁地上。汤姐带对他说道:“镜哥,我们好似已经不在‘祖庙’之内了!”

龚镜清这才发觉四周确实不是‘祖庙’殿宇景象,身前是一排栏杆似乎在高处之上。栏杆外是傍晚天色,至于庆隆、庆魁和吴公引三人就不见踪影。

龚镜清道:“丢那性,这是什么所在?”汤姐带道:“镜哥,老子觉得这里是在粤秀山的五层楼顶层上。”

龚镜清道:“你这小子又在乱说,无端无故我们怎么会到了五层楼上。”

“五层楼”就是粤秀山上的镇海楼,“雄镇粤秀、远瞰珠水”。先前“琼花宝诞”就此楼阁之下召开,但龚镜清自已来到广州省城后从未上过这镇海楼上,。

汤姐带道:“什么乱说!我们先前连‘祖庙’空界都去过了,到了‘五层楼’上有什么稀奇。”

莫非吾开口道:“姐带说得不错,这里确是真正的‘五层楼’,我等已经脱离了‘祖庙’空界。”

汤姐带听到非吾叔赞同自已立时趾高气扬,在他心中莫非吾已经不是先前那个落魄穷酸而是权威所在。

陈有春先前受了重伤但现下却神完气足,再不是奄奄一息的模样,开声说道:“非吾叔,敢问是‘先天’都元帅尊驾出手相助我等才侥幸离开‘祖庙’空界?”

龚镜清连忙道:“我还记得失去知觉前在‘祖庙’正殿前明明看到一为赤红袍甲、面相奇异的戏班大武生,就是‘雷公恶’大人?”

莫非吾摇头说道:“那个不是‘雷公恶’,而是他在粤戏班上台时常穿的一副‘木棉甲’,赫赫有名唤做‘赤火辟邪靠’。此副戏班袍甲来历非凡是当年‘琼花会馆’留传下来的宝物。‘雷公恶’在‘赤火辟邪甲’上‘神御控物’,神威贯体、地动山摇,威力无穷。”

汤姐带即时大感兴趣,连忙问道:“非吾叔,‘赤火辟邪大靠’能让我穿吗。”

莫非吾骂他道:“你这小子真是异想天开,‘赤火辟邪靠’哪是常人能穿的?‘神御控物’ 是以神尊无形威力着于特殊物件之上如人偶、纸扎之类。‘雷公恶’的神御绝技还有个名堂叫作‘雷火轰’:引无上神威上物以雷火形相控御在‘赤火辟邪靠’之上,众恶辟易、镇压万邪,所以称为‘雷公镇恶’。但‘雷火轰’威力太过霸道,若有常人在旁被殃就会被烧成齑粉,因此‘先天’都元帅当年非到万不得已都不会轻易动用这神御绝技。”

龚镜清大感忧心:汤姐带这个混世小魔王向来最崇拜本事非凡之厉害人物,从不顾正邪善恶之分,他只要可以扬名立万就会趋之若鹜。汤姐带见识了庆魁的“神阴御体”厉害就不其然想学。现在可好,“赤火辟邪靠”以“雷火”控物贯体之威势比起庆魁的“神阴御体”何止霸道百倍,这惹祸的祖宗绝对要挖空心思去弄到手到时不知会搞出什么大麻烦来。

莫非吾现下哪有心情去理会汤姐带的心思,他对龚镜清说道:“我方才赌了一铺试用雷公押票’上的文令配合我的神音唱咒与你心神感遇,那‘赤火辟邪靠’居然在‘祖庙’空界中出现。但为何会将我们带来到此处,我就还未想得明白,其中必定有其原因。岳大人与其昌尊帅特意布置庆隆将我引到洪德大街又派你前来赎当加押,千石仔你必然与神御道有很大的渊源,冥冥中可能真有其定数。”

龚镜清道:“非吾叔,那个‘铜煲细’谢细保是关帝厅门槛中人,就是那短命种带我去西湖街‘九曜观’拜见恩叔爷,就是奉岳玄帅大人之命。而恩叔爷就将‘雷公押票’交与我手上,只是为何岳玄帅要费这么多周折?”

莫非吾道:“雷公押票上的文令与你神遇相接居然能与那‘赤火辟邪靠’感应。”他双眼突然精光闪动,说道:“其昌尊帅要解开‘终现玄门’谶语的关键看来是要着落在你小子身上。”

五层楼下此时传来阵阵人声鼎沸、灯火晃动。一大群士兵开列而至,携枪推炮,看得出是要开仗的模样。

大家连忙缩回在栏杆下,龚镜清低声道:“庆隆、庆魁与吴公引那‘契弟’去哪里了?”莫非吾皱了皱眉头,说道:“这三人按道理也应该来到此处,但居然不见了踪迹。”

汤姐带道:“还管那三个短命种作甚!楼下来了这么多拿枪的,广州城近日来‘七国甘乱’四围都有各地来的乱兵抢劫害人。我就见过有当兵的在第十甫那边抢东西。若然现在下楼逃跑,搞不好这些兵见到我们就开枪那就小命冻过水了。”

莫非吾方才在“祖庙”空界中是一代宗师气派,但回到现实中就要依仗龚镜清、陈有春两个后生了。

龚镜清道:“非吾叔,待我下去探路看情形如何再作打算。”说完独自就跑下楼去。幸好这些军队只在附近走动集结,也不知为何不入“五层楼”内。龚镜清很快就回到楼上抹了抹汗道:“我认得这些士兵番号装束应该是粤军部队,不知道为何这么晚在山上列阵和什么人开仗。”

陈有春说道:“前阵子我听人讲广州省城将会大乱,好像是两派间不和要打仗,莫非就是碰上今晚开战!我们夹在这里做炮灰。”

莫非吾说道:“就算是开战,这帮人何解不占了此楼,在山上居高临下架了炮往下打,当兵打仗的军官怎会不晓得这么简单的道理?”

不远处有人突然轻声说话道:“这些军队是从石龙镇调遣开拔而来集结在此来攻打山下的府院公署,他们架起大炮是要来震慑山下的守军。大炮太重搬上不了楼,但等一切布置妥当应该会有人上楼来驻守。”

深夜之间在楼上忽然听到还有旁人讲话大家即时冷汗直冒,尤其是龚镜清:方才下楼时明明查探清楚楼内无见到有其他人,这把声音很是耳熟不知在何处听过,正在疑惑间一条人影从走廊另一边窜了过来,身法之快让人称奇可知不是等闲之辈。

龚镜清借着夜色看清对方面目立即高兴说道:“‘斗零乐’大人!’”正是当晚在太平南与沙基、三栏好汉连番大战、几乎一手扭转战局“三岳擎天”之一的那位斗零乐大人,此人“甩手银毫”神出鬼没、技惊四座,为人磊落光明、凛然正气,沙基三栏众人都对其钦佩万分、心悦诚服。龚镜清本来因为白应星、龙行水而对‘兴义山’毫无好感,但十分敬服斗零乐还有那位“青龙将”本事与为人,连忙行礼道:“及后龚镜清拜上兴义山五仙大人。”

斗零乐微笑道:“我还道是何人如此大胆此时在‘五层楼’上看风景,原来是千石贤弟。听闻贤弟由其昌先生赐字做‘镜清’收为其尊驾座下‘热血门生,能得洪山‘七旗尊帅’赐字江湖上从此扬名立万。对了,几位怎会在此处?”

龚镜清道:“此事真是说来话长。”先将众人替他引见。斗零乐与莫非吾原来早就认识,所以斗零乐方才认出他的声音。两人多年未见,互相寒暄问好,众人亦不敢大声说话唯恐被楼下军队听觉。

龚镜清问斗零乐何以也来到此处,斗零乐怒道:“当晚在太平南救了龙行水那坏种一命,这个斩千刀贪生怕死、卑鄙无耻,在长堤和西堤都混不下去于是投靠了军政府居然还混了个公职。这短命种仗着有大势力撑腰,兼且熟悉长堤、西堤一带,包娼庇赌、荼毒街坊,真正是无恶不作、恶贯满盈。自从广州城内局势变乱后,龙行水更加变本加厉,居然带着些匪兵四处公开勒索商户、强掠钱财,甚至随便看中哪个民众家妻女姿色不错就干脆带人明抢,不知糟蹋了多少平民家的好女儿,讲起老子就一把火!”

龚镜清也是听得双目如若喷火,大叫“可恼也”,将自已所知关于庆魁与龙行水互相勾结丧尽天良的行径说了一次。

斗零乐听完怒发冲冠,但转而叹了口气道:“这坏种居然将无辜女子卖去南洋,罪无可赦。本山座下各分堆因为局势混乱所以无人理会此人所做坏事,我曾向本山尊主禀报望他老人家主持公道,但尊主却对我敷衍拖延,后来干脆避而不见。”

“老子以前虽在双门底大街做放债的营生不是什么光彩行当,但总算为人磊落光明、不害人命。我平生最恨淫邪无耻之徒,龙行水恶行滔天难逃公道,但这小子有军队保护撑腰而且手下鼠辈人多势众,我在本山内孤掌难鸣本想找‘青龙将’相助,但又不知这位老哥神龙入渊去了何处。“

”前几日我终于探查到今晚东江派会有动作龙行水打算趁着乱局来捞更多好处会带同手下爪牙趁火打劫。一打起仗来‘七国甘乱’对我反而是个好机会,老子好乘势帮这‘契弟’埋单,才不会有辱本山洪英威名以告历代洪山祖辈英灵。”

龚镜清听完大为佩服,说道:“斗零乐大人真是仁侠英风,小弟也是洪山中人怎可袖手旁观,我虽属不同山堂但愿助大人一臂之力。”

莫非吾一手拉过龚镜清,低声道:“千石仔你发什么癫?军队打仗不是讲玩的,到时两边枪林弹雨中,就算神御道中那些绝顶高手到来也未必能全身而退,何况你这小子?为了一时意气,强行出头而白白丢了小命,岂不是愚蠢。”

陈有春也劝道:“千石兄,你成了家娶了汤家小姐,若有什么事情,你叫嫂夫人如何是好!”

汤姐带叫道:“是呀镜哥,你可不能叫我阿姐年纪轻轻就守寡,我阿大在下西关有头有面,虽然还有其他女儿可以再嫁过比你,但怎样也不会放过你的!”莫非吾和陈有春听他说得不成体统又牛头不对马嘴,连忙喝他闭嘴。

龚镜清为人最好面子、好打抱不平,忽然间想起了范洪正,他二人虽结识不久但在太平南大战上有过命的交情、一见如故。范鸿正在沙面租界做巡捕,为了找回他那多半被塘鱼栏大戏学堂卖给了龙行水糟蹋的亲妹子;再想起小红棉也是差点就被卖去妓院做雏妓、说得上是九死一生,真不知还有多少其它穷苦人家女儿受苦遇难。加上庆隆所讲龙行水与庆魁干的阴鸷事情,他越想越怒、气血汹涌,全叔常常教诲他“万事皆因强出头、胯下虽想淮阴侯”的话语又被当做了耳边风、抛在九霄云外。

他对莫非吾、陈有春道:“非吾叔与有春兄无须再劝,我若袖手旁观放过龙行水这斩千刀的短命种就枉为洪山中人。还望二位帮我看顾姐带这个顽皮捣蛋星,这小子是我岳父心肝宝贝、‘香炉墩’。汤家对我有大恩,若然姐带有什么闪失我万死莫赎,小弟在此感激不尽,无以言谢。”说完拱手行了个礼。

汤姐带怒道:“镜哥,我堂堂汤姐带何须人来照顾?”

龚镜清睬都不睬他一眼,对莫非吾恭敬道:“既然其昌先生着落在小子身上来解破‘玄门’秘密,我一定会留住小命的。”斗零乐也在旁极力劝阻龚镜清,但龚镜清年少气盛,哪听得进去。

莫非吾见龚镜清意志坚决料得难以将他劝服,只好摇头叹气,“开戏师爷”毕竟是老成持重之人眼看今晚定然免不了刀兵之祸若再在此险地逗留怕是凶多吉少,遂吩咐陈有春挟着汤姐带一起悄悄走出“五层楼”躲避而去。此刻虽四处都有士兵集结,但莫非吾不是等闲之辈也不知用了些什么法子带着二人在山上悄没声息地躲了开去。

斗零乐道:“这位‘开戏师爷’真是位高人。龚贤弟仁侠英风正是洪山我辈中人之气概,乐某当日在太平南之战上果然无看错。今晚形势凶险、祸福难料,我觉得与贤弟十分投契、一见如故,不若就做个结义兄弟如何?”

龚镜清“啊”了一声,很是意外,想不到这位身怀绝技、‘三岳擎天’大人物要同自已结拜。

斗零乐见他有些犹豫,不耐烦道:“男儿汉大丈夫不要婆婆妈妈,今日当天发誓,你、我二人结为异姓兄弟,有福同享,有难嘛,你也不必陪老哥我来当,”说完笑了几声又道:“我乐五仙能结识到镜清贤弟这样一位洪山义气少年英雄,实在痛快。贤弟是‘一拜其昌门下、千万热血门生‘,我也大有面子。”

龚镜清也笑道:“能与贤兄此等大人物结拜为兄弟,小弟日后在江湖上也更有面子。”

斗零乐不以为然,指着楼下道:“龙行水那短命种果然来到粤秀山上。”

龚镜清有些愕然:“贤兄何以在此处就知道那家伙来了?”

斗零乐冷笑道:“这‘契弟’现下出场的派头很大,你看。”

龚镜清顺着他手指看去:楼下平地处来了十几个并非穿军服之人,为首一个正同另外几个看似是军官模样之人在谈话。二人在楼上距离有些远,一时间也看不清楚这些人的面目。

斗零乐道:“我在石龙镇千方百计打探到的消息,龙行水带着手下鼠辈投靠了东江派。今晚东江军队要炮轰山下官署然后占领全个广州城,龙行水这个卑鄙小人打算趁乱去官署和四周的大户家来个趁火打劫、发笔横财,真是胆大包天、无耻之尤。”

龚镜清道:“真是要做反了!”斗零乐笑道:“有什么稀奇,广州城内各派你不服我、我不听你,水火不容迟早也要乱的。今晚无论如何也要结果了龙行水性命,不然我‘斗零乐’三个字也不用再在江湖上挂出来了。”

龚镜清问:“下面这么多人马,如何下手?”斗零乐道:“龙行水很快就要动手,只等军队开动冲下山。山下面的守卫军队不多很难抵抗得住,黑夜之中兵荒马乱我们二人只盯着龙行水而去,趁着机会就将近他身旁结果其性命。但说起来容易,其实是九死一生之事,搞不好你、我二人的小命就交待在这里。”

龚镜清但凭一腔热血,此时还不识后怕,昂然答应。斗零乐点头,拍拍他道:“果然是个好汉,但贤弟毕竟年轻又有妻室倘若待会有什么不对头,你记住保住命仔要紧,老哥就算不要这条贱命也要护你周全。”

待下得楼来,二人躲在角落观望,龚镜清这才倒吸一口凉气,四处都是人,如何能接近到龙行水身边?

方才看到的那十几个杂色衣服之人原来只是站在稍远处,为首之人还在和几个那军官在谈话,这帮人都全神贯注,似乎在谈论什么紧要事情。倒是五层楼门口这边无什么士兵来看守,也不知是什么原因。

龚镜清已经看清为首的就是龙行水,他此刻意气风发全无当晚在太平南江面上乞怜求生的卑鄙模样。龚镜清想起范洪正失散被卖去大寨的妹妹和众多被龙行水糟蹋的女子,真是不自禁怒火填胸。斗零乐拉住他,低声道:“贤弟莫要心急,此刻不是动手的机会。待会军队冲去攻打山下府院时,龙行水这短命种一定按捺不住带自已手下也去趁热闹。我们趁夜色中混过去近他身旁,你只需帮我引开他的爪牙,我自会料理这败类。”

二人等了一会儿,猛听得两声大炮声响,然后就有零星枪声。很快就有军官指挥号令,山上的军队开始出动往山下而去。山下同时也传出枪声,而且听声势似乎还有另一路军队与山上的军队一起配合进攻山麓下的府院官署。

斗零乐道:“原来是两边一起夹攻山下的官署。”但出奇的是龙行水与十几个手下不是跟住山上这些军队而去,反而是朝着粤秀山另外一个方向跑去。斗零乐高兴道:“真是天助我也,这小子不跟军队在一起,自寻死路。”斗零乐、龚镜清二人尾随龙行水一众很快就来到附近一条木制的过道前。这过道从山边延伸出去,另外一边似乎是半山中的一栋官署模样的建筑。

龙行水站在过道尽头,正指使手下在那楼中搜寻。

龚镜清有些不解:“我看不倒像是搜查什么贵重钱财趁火打劫呀。”

斗零乐也有些奇怪,道:“正是,水龙这短命种大可趁机到山下大户商家或者官署里面劫掠,为何要带人来这里搜查?”

有人来到龙行水身旁道:“水龙兄,温大人跟我讲那本图册多半就在这小楼内但今晚这个情形不知道是不是已被人捷足先登了。”

龙行水道:“那也未必。说起来杨兄真不简单你和本山温大人此等了得人物也搭上交情,想小弟在兴义山门槛内多少算有些名声都未曾得温大人正眼相看。”

龚镜清听到龙行水身旁之人说话觉得耳熟,听龙行水称呼对方姓“杨”,猛地醒悟过来,低声对斗零乐道:“与水龙说话的小子叫杨从善,本山王叔达大人是他保家兄长。”

杨从善与龚镜清向来是对头,近来王叔达得势更加系小人得志想方设法找龚镜清麻烦,龚镜清的三行土木营生断了生计,也是因为此人在背后加害,连在莲香楼打工都无人请。

斗零乐道:“这个‘温大人’莫非说的是‘黑煞温’?”龚镜清问是什么来头。斗零乐道:“此人也是神御中人,那个什么图册一定是同神御道秘密有关但为何这种物事会在出现在官署之中?”

听杨从善笑道:“小弟就是个走递声息的闲人,不简单的是叔达大人他在市政厅做了参议后连细眼皇帝这等大人物都被赶得落荒而逃。先几日叔达大人还为我引见兴义山中两位举足轻重的大人物,我这才有幸与温先生搭上交情。”说话中志得意满。

龙行水立即问:“不知是哪两位?”杨从善很是得意:“就是‘客家堆’元帅鹤大人,还有掌旗金山发大人。”

龙行水默言片刻,然后语气凝重道:“架势堂,杨兄和这两位都搭上了交情。嘿嘿,认真了不得,以后要靠贤兄多多看顾了。”语气上恭敬了许多。

斗零乐对龚镜清道:“那‘鹤大人’就是本山尊主的同宗兄弟余洗鹤,本山座下有不少客家籍兄弟因此‘客家堆’举足轻重,而本山海底名册就由鹤大人掌管所以他从不轻易走动也甚少来到广州城。此人尊驾光临和几位大人物聚在一起肯定有大事谋划。”

龙行水继续道:“自从在太平南与‘兴顺山’一战之后小弟在长堤一带已难立足,多亏山主与鹤大人看得起为我牵桥搭线在军中混了个职位才有今日。叔达大人与本山尊主交情甚好,特意派你、我二人来此处理这紧要事情。以后杨兄跟在叔达大人身后做个高官,前途不可限量呀,哈哈哈。”

杨从善听了更加得意,自吹自擂了一大番,直听得过道下龚镜清青筋尽现,恨不得立时冲上去结果了这契弟。过了片刻,龙行水的手下回报说毫无发现。杨从善急道:“那真是麻烦了,若找不到如何回去向几位大人尊驾交差?”

龙行水安慰他道:“杨兄无须烦恼,这图册太容易找到,就不显得你、我的本事了。”杨从善道:“看来水龙兄已经是成竹在胸?”龙行水的手下此时已带了个二三十余岁之人前来。

杨从善奇道:“这是何人?”龙行水笑道:“这位是府院内一位高官伍部长手下其中一位机要秘书,不过这位秘书先生好赌上两手欠了不少赌债只好投靠于我门下。”

杨从善高兴起来:“好极了,秘书先生理应知道不少事情呀。”

龙行水十分得意地道:“杨兄,就算你不和我说,我也知道粤秀山之下原来藏着个大秘密。”说完对着来人道:“田秘书,伍部长曾打算申请在粤秀山南边山麓开挖工程和一部图册有关,是否真有其事?”

这个叫田秘书的连忙道:“回禀水龙哥确有其事,上头将伍部长的申请置之不理而且那图册已经被下令烧毁了。”

龙行水怒道:“你不早跟我说?岂不是浪费我们今晚一番功夫?”

田秘书惊慌起来颤声说道:“伍部长同上头的几位大人物提过有重大秘密藏在粤秀山下,因此部长希望申请经费在南边山麓动工开挖。但军政府全部精力在部署北伐之上,根本就无暇理会也不想浪费钱财影响筹集军费。伍部长就被上头严厉训斥了一番还要他烧了那图册。上头如此生气听说是因为先前沙面英租界有位姓马的洋人先生居然也向市政厅申请租下粤秀山南麓、三元宫附近一带的地皮说要研究什么文物,上头觉得这个洋先生太嚣张居然想租在如此靠近府院附近的地方。”

杨从善道:“田秘书说的事情对得上,那洋人先生名叫马文仙很有来头,叔达大人此人很有交情生意上有很多来往。想来因为马先生的请求被阻所以才请求叔达大人出手相助。叔达大人提过那马先生知道泮塘荔湾之下原来与粤秀山连通而且地下有庞大所在隐藏紧要玄妙,图册上面记有详细之路径。”

龙行水问田秘书道:“那图册究竟有无烧毁到?你是亲眼所见抑或还在伍部长身上?”

田秘书道:“受水龙哥你的吩咐我近来一直暗中留意伍部长的动静,自从他受到严厉训斥后就再不敢提起此事,却经常和另外几个机要秘书秘密商讨都被我全部偷听了下来。若然图册没有藏在这小楼中或被烧毁,伍部长大概为了掩人耳目交给了他的心腹也就是机要秘书其中之一个叫邵完我的小子手上。”

龚镜清听到马文仙又牵涉在其中早就想上前动手捉拿杨从善审问,但“邵完我”三个字令他当场定住,片刻就醒起陈久如曾经替他几位大学同学向“细眼皇帝”引见,其中一位的名字好似就是叫做“邵完我”。

果然田秘书继续说道:“这个邵完我还有两个小子一个叫金克复一个叫王放舟,三个人都是广东‘高等学生联会’的带头人,专门组织学生运动全是包藏祸心之人。但部长十分赏识他们的才干和名声所以招聘这几个短命种进了府院做秘书。丢那性,明明资历比我浅但薪水领得却多得多,真是令人气愤。”他怀恨在心多半就是因为伍部长厚此薄彼只重用学生联会的这三个学生领袖。

龙行水冷笑道:“田老弟,你莫不是借机要我为你报私仇?当我是‘老襯’冤大头?”田秘书头摇得像拨浪鼓一般:“就是比个水缸我做胆也不敢戏弄水龙哥。我亲眼所见伍部长因为局势紧张在几日前将一份油布包裹郑重交托比邵完我,还隐约提到粤秀山下开挖之事。”

龙行水道:“这姓邵的得伍部长如此看重,看来不是等闲之辈。”杨从善急问:“邵完我现下在何处?”田秘书阴险地笑道:“大官们早就得到讯息今晚有大乱而离开避祸,我们这些秘书哪有逃得这么快的,我早已经请水龙哥派人去山麓下府院秘书处那里捉拿他们了。”龙行水笑道:“怪不得你一早跟我说要看住这几个人,原来如此。”

田秘书也笑道:“水龙哥说我有私心其实也不错,最好今晚顺便将帮三个短命种‘埋单’,免得我看得心烦。”

杨从善对龙行水道:“无怪乎水龙兄如此淡定,本就料得那图册不在这粤秀楼上。”

又有个龙行水手下匆匆跑了过来,在龙行水耳边说了几句。杨从善连忙问:“水龙兄,不是又有什么意外吧?”

龙行水道:“丢那妈,我派另外一批人马去捉拿那三人居然半途中杀出个程咬金将他们救了出来。”杨从善急忙道:“那我们还不赶快过去?若给邵完我跑了,图册落在他人手上,你、我都担当不起!”龙行水怒道:“我要看看哪个胆包天敢与我水龙作对!”说完带着众人就匆匆下山而去。

斗零乐道:“且跟随他们前去看个究竟,必要时先救下那三个秘书先生再料理水龙和杨从善不迟。”龚镜清点头赞同。龙行水的一个手下当先带路,众人很快来到山麓下西南角僻静处一栋西洋外观的小楼房外。另有十几个龙行水的手下围在小楼外面,看来龙行水不欲节外生枝不敢惊动军队,因此那边山麓下的府院正是激战中这边僻静处却是无军队出现。龙行水手下禀报说被救走的邵完我等人和出手相救之人都被围困在这小楼内。

而楼房内还隐约传出有女子的声音,龙行水精神一振:“怎么会有女子在里面?”有手下回道:“似乎还有些府院内的女眷因为来不及躲避被困在此处,那三个学生也被对头救到了此处。”龙行水淫笑道:“府院里面原来也有年轻的女子,应该还读过书不是一般的市井货色,那要见识一下。”

杨从善大笑附和道:“这就进去将这些小姐请出来让水龙兄好好端详。”两个恶徒有恃无恐淫笑了好一阵,龙行水才将手一挥示意他身边所有手下就冲入小楼内。

龚镜清怒火中烧再也按捺不住,不等斗零乐,纵身追上前对着龙行水喝道:“水龙,今日纳命来!”

龙行水冷不防吓了一跳转头看见是龚镜清,又见到斗零乐竟然站在一旁吓得三魂不见了七魄,气焰全无、双腿颤栗,居然一时间不知所措定在原地。杨从善也不曾料到会碰见龚镜清这个对头,想起自已如何加害于他,冤家路窄也是双腿发软一时间逃跑都不记得了。

龚镜清兜头一拳就轰向龙行水面门。水龙一众手下都已经冲进小楼里面,自已又赤手空拳且无手枪在身,最怕的还是斗零乐在旁,惊惶之下低头避过,转身往小楼狂奔而去,大声叫道:“快来救我!”

破空一声响起,龙行水小腿一软就跌倒在地,一枚一元的闪亮银毫在地上滴溜溜转了好几圈然后飞将而去。杨从善没见识过什么是“甩手银毫”绝技,晃神之间就被龚镜清一拳打倒在地,鼻子鲜血横流,昏死过去。龚镜清对斗零乐道:“贤兄外号名不副实,出手也并非只是‘斗零’银毫。”

斗零乐哈哈笑道:“我虽然不是财主佬,但一元几毫的钱还是出得起的。”走到龙行水面前:“水龙你斩千刀的卑鄙小人,还有何话说?”

龙行水脸色惨白心想这次绝无生机干脆就“哼”了一声,没有回答。

斗零乐冷冷地道:“你小子是‘鸡吃放光虫’心知肚明,洪山忠义在上你龙行水作恶多端害了无数无辜女子,正是公道难逃休怪乐某不念本山兄弟情谊!”说完举起手来就要动手结果了水龙性命。

一把女子声音尖声叫道:“斗零乐大人还请手下留情!”斗零乐顺着声音看去,有两个女子站在小楼房门口。而水龙躺在地上忍不住道:“阿妹,你、你、你怎么也在此处?”

龚镜清也立即认出了这女子,正是红遍广州城的花旦皇后“水云仙”。

龙行水的手下此时一个个连滚带爬地逃了出来,个个样子很是狼狈,好几个还面色挂了彩,像是吃了大亏。斗零乐有些惊讶,问道:“这两位阿妹是什么人如何认得在下?”

水云仙身旁那个女子甚是豪气,朗声说道:“我身旁这位就是广州城中粤戏班红牌、水云仙水老板,她亲生兄长正是地上这位水龙兄。至于‘三岳擎天’中的‘斗零乐’大人名震两粤威名显赫,出来江湖行走的又有哪个不认得?”

斗零乐看着这女子不过二、三十岁年纪,齐耳短发贴身长裤短衫劲装打扮。他不敢轻慢恭敬地说道:“水老板的名声我也听过,请教这位女先生高姓大名?”

那短发女子道:“在五仙大人尊驾之前何敢称什么先生,小妹也在洪山中门槛内烧香,拜在‘洪胜’山座下姓刘双名侠侣,不是‘男女’之‘女’而是单人之侣,香堂荐贴的保家兄长为萧水袖。久闻‘三岳擎天’威名,今日有幸得见‘斗零飞毫’神技,果真名不虚传、大开眼界。”

龚镜清很是意外,低声问斗零乐:“五仙哥,洪山中真有女子也可入门槛?”

斗零乐道:“我也听过洪胜山中有称‘洪山三姝’的巾帼英雄。今日一见,刘女侠英风飒爽、更胜须眉,定必就是其中一位女豪杰了。侠侣二字,名下无虚。”

刘侠侣笑道:“虚名泛泛居然能入‘三岳擎天’法耳真是不胜荣幸。‘洪山三姝’是江湖中朋友胡乱起的,惹大人尊驾取笑了。”

斗零乐道:“萧水袖先生在粤戏梨园称为‘水发’公子,在洪胜山与红船粤戏行中均是响当当的名声,未知水袖兄近来安好?”

刘侠侣道:“多承心意,萧兄长甚好,近日正在香港与本山大人薛帅聚旧。”

斗零乐陡然脸色一变,指着躺在地上的龙行水道:“客气话就说完了,这个短命种斩千刀的是兴义山中败类祸害,多行不义、作恶多端,。在下职司‘兴义山’掌牌官司律斗察,所以今晚要执行本山法度,未知刘女侠是要做‘架梁’出手阻拦吗?”

刘侠侣道:“岂敢,这‘水龙’的罪行太重实在是该死,但水老板与其毕竟是一场兄妹总是于心不忍,可否请斗零乐大人今日网开一面,他日再理会?

斗零乐高声道:“‘乐某行走江湖多年向来除恶务尽,这厮不知残害了多少无辜女子,倘若今晚将其放过,我如何向本山历代先辈英雄交待!”

他又指着龙行水那帮狼狈不堪的手下道:“水龙的手下都是被你打发出来的?刘女侠的拳脚身手当真了得呀。”

刘侠侣微笑道:“雕虫小技何敢在‘斗零乐’大人尊驾面前放肆,方才是稍微动了下手脚,不过幸亏及时有人认出了水老板,所以大家才停手免伤和气。小妹受一位贵人所托今晚前来此处营救几位被困的女子,她们都是些弱质女流,若落在歹人手上,必定受辱。小妹既为洪山中人不能见死不救,唯有不自量力,犯难前来。水老板为人讲义气,与小妹交情又好,自告奋勇一并前来相助。只是不曾料到居然遇到龙行水还有大人尊驾。”

斗零乐点点头,说道:“不愧‘侠侣’二字之名,水老板虽是戏行女子,有此胆量、仁心、义薄云天,更是难得。乐某平生眼高于顶,但今次真系要写个服字。”

刘侠侣道:“难道只许七尺男儿讲义气、有胆识。我虽是女流之身,但洪山好汉够胆色做的事,我一样做得。”

她朝小楼房门内低声说了两句,片刻间从里面就走出来四名女子,身上装束都是白衫长裙,十分雅致,但个个脸色惊慌,定然是受了不少惊吓,应就是因为今晚大乱之下困在府院附近的女眷。

水云仙对斗零乐道:“这几位府院中的女眷和女职员若不幸落在乱军手中难免遭受凌辱,下场凄惨。我深知龙行水作恶多端、多行不义,但总不忍眼白白看着他丧命于此,所以恳求斗零乐大人尊驾在上,看在洪山情分且卖个面子与刘女侠,暂且放过他一命。”

斗零乐道:“这几位女子受困险地居然是靠两位巾帼女侠来相救,真教我汗颜。”

他对龙行水道:“老子向来重言诺而轻死生,本不应食言反口。但令妹水老板与刘女侠举动实在教我佩服,看在这位洪山女杰和水老板的面上,我今晚暂且放过你狗命。待此间事情一过,我定会再与你讨个公道。”

龙行水向水云仙望了一眼,勉强挣扎起来,几个手下这才敢上前来将他扶住。龙行水虽然有一众手下在旁,但内心对斗零乐实在畏惧到了极点,始终无些微勇气相抗,又觉得要靠两个女子的面子才能活命,更加羞愧无颜,只是对水云仙点了点头,就与手下匆忙离去,倒也无将昏在地上的杨从善忘记,手下一并扶起带走,还算是有点义气。

龚镜清看到龙行水与杨从善脱身,忍不住对斗零乐道:“五仙哥,今日放走这两个‘契弟’斩头鬼,以后就未必那么容易在再捉到了。”

斗零乐拍拍他肩膀道:“愚兄向来佩服讲义气、有胆识的英雄豪杰,这两位女侠尤其值得敬重,其余的事,总有办法应付,还怕那斩千刀跑了?”

刘侠侣、水云仙对斗零乐出言道谢,斗零乐摆摆手,道:“我听水龙说到,他本要捉拿三个什么秘书先生却被人中途救下,想来那几个秘书先生就是为刘女侠所救了?不知他们身在何处?”

刘侠侣道:“小妹与水老板方才相救这几位姐妹时,见到有三位年青先生,是读书人的样子,被水龙的手下追拿,慌乱之下逃到此处,所以就出手将他们救下。”说完她对楼内说道:“邵先生,捉拿你们的那伙人已然离去,你们可以出来了。”

龚镜清连忙叫道:“邵先生,我系陈久如的朋友龚镜清,先前与你见过面了。”

很快就从门内走出三个人:为首那个就是邵完我。他听得刘侠侣说话,再有龚镜清出声招呼,马上放下心来,与金克复、王放舟一同走出门来。三人认出龚镜清,十分开心,邵完我道:“我们三人方才真是险过剃头,差点送了性命,亏得这位刘女侠和水老板相救。”

斗零乐道:“此处非久留之地,还是逃了出去再说。”刘侠侣就当先带路,领着众人急忙往南而去。斗零乐边走边问刘侠侣道:“刘女侠,四处都是乱哄哄,我们应去向何处为好?”

刘侠侣道:“大家既是洪山中人,称呼何须见外。不若小妹就称呼‘五仙哥’,贤兄叫我声‘侠妹’如何。”斗零乐笑道:“侠妹够爽快胜过寻常男子百倍,我与你真是一见如故、意气相投,洪山中有你此等女中豪杰真是难得。若有命逃得出去的话,我必请贤妹去饮几杯。”

刘侠侣也笑道:“五仙哥本事高强又急公好义,无负‘三岳擎天’威名,小妹和水老板都很是仰慕,饮酒就由小妹做东。”二人信口交谈大有一见如故之感将身边险境视作等闲。刘侠侣道:“‘洪山三姝’中另外一位姐妹已开了洋汽车在大北直街那边等候接应我等。”当时别说开汽车了就是搭乘过的也不多,这位‘洪山三姝’居然还会开汽车确实绝无仅有。

龚镜清忍不住对斗零乐低声道:“贤兄,这些女侠如此厉害,为何起个绰号‘三猪’,岂不是有辱洪山威名?”斗零乐忍不住笑道:“贤弟不认真读书,那是从女边的‘姝’,可不是猪狗不如的猪。”他对刘侠侣道:“今晚真是大开眼界,那位洪山女侠还会开汽车不知高姓大名?”

刘侠侣道:“我这小妹姓潘双字剪笙-----剪烛西窗之剪、凤管鸾笙之笙。荐帖保家兄长就是本山枢密赵大人尊驾,名号‘珠玑’。”

龚镜清大字都不识几个,自然不晓得什么西窗鸾笙。斗零乐一代洪山大人识得赵珠玑的名号立即肃然起敬地道:“听闻赵兄出身自粤西南雄珠玑巷祖上为宋室流落于珠玑巷后裔血脉,故以此为号追远本源,架势堂呀。”

那几位女子都是弱质女流又受了惊吓自然走得缓慢,几经周折众人终于走到大北直街,也就是今天的广州市区解放北路一带。

本是熙熙攘攘的广州城北通衢大道,此时放眼行人绝迹、萧杀冷清。不远处路边就停着辆俗称“火柴盒”----有顶蓬的那种简易小巴士汽车。刘侠侣道:“好极,剪笙妹妹开车来接应我们来了!”

斗零乐老于江湖向众人打个眼色然后几个纵步去到车前,前后探查过后才招呼众人走上前来,此时车上听到声息已走下一人来,低声道:“是水老板和刘女侠吗?”龚镜清于夜色中未看清来人面目,但听到声音立即道:“陈少爷是你呀。”

来人也很是讶异,仔细看后失声叫道:“啊呀,原来是镜清兄!”就是那位多如茶楼少东陈久如少爷,二人之前虽然有些意见不合但此时此地再见面都很是高兴。

水云仙道:“大家还是先上车再说!”众人连忙鱼贯上车。这小巴士车厢并不大,就是两排相对的长座椅和中间一条狭窄过道。这么多人上了车后顿时就显局促,龚镜清等几个就干脆坐在过道中,将座位让被全部女子。司机位上坐着个人,虽然是天热时分但戴着顶时髦扁平西帽穿着西装夹套,很是显眼。

斗零乐和龚镜清均感好奇齐齐望向刘侠侣。刘侠侣笑道:“五仙哥,这位就是我提起的潘剪笙。”她亦将斗零乐与龚镜清引见。

潘剪笙听过斗零乐的大名连忙起身问好态度很是恭敬,这位妙龄女子穿着件漂亮男子洋装更显英姿飒爽,其气质与刘侠侣豪侠之气别有不同。

龚镜清平生最好结交非凡人物,见到潘剪笙如此气派顿时心生敬重之情。

潘剪笙对斗零乐道:“小妹听保家兄长提过不少两粤洪山中英雄人物,尤其是对乐大人十分钦服,阁下当年声名威震‘双门底’街,豪侠仗义、及时济雨,今日得幸相见足慰平生。”声音清脆如出谷黄鹂,十分动听。

斗零乐拱手道:“真是惭愧,潘贤妹连钵钵车也会开才真是了不起,所谓巾帼不让须眉,洪山三姝今晚得幸可见其二,我已经系万分佩服。”

潘剪笙马上开动汽车朝大街南面而去,也不知这奇女子从哪里将这车弄来又如何学得开一手好车很快就从大北直街向南到了四牌楼大街附近,此处就是今日广州解放中路、大德路一带,而在旧日是广州城的内城门之一“归德门”所在。出了“归德门”,到小市街就是省城南面外城,再过了五仙门就是南关所在,也就是兴义山地界。当时的石基牌坊还未清拆,依然还在。

斗零乐心中佩服刘侠侣、潘剪笙的机敏心思,今晚这种情势除了用巴士汽车真想不到有其他更好方法来接应这么多人。

车上众人见车从牌坊中门飞驰而过,真是看得提心吊胆,生怕汽车会撞上牌坊石基,那就不是开玩笑的了。

龚镜清问陈久如:“久如兄,你又怎么会前来接应?”陈久如道:“说来真是一匹布甘长”。”

陈少爷也预料到广州省城近日会有内讧战事,邵完我、王放舟等在府院工作可能会有不测,小红棉此时则告知他水云仙要去府院救人,于是提出要接应相助,顺便设法将邵完我三人带离险地。

水云仙、刘侠侣知道陈久如是西关商会世家子弟很有关系,就请他与潘剪笙在大北直街一带负责接应。至于如何弄到这巴士小汽车的种种波折,陈久如只是约略带过。所幸最后不但能将那四位女士救出,也将邵完我三人带离险地,大家都觉得侥幸。

龚镜清就问起那图册之事,邵完我急忙从怀中掏出件油布包裹,道:“这就是伍部长危急时托付予我的物事。”

陈久如接过打开一看是本手绘图幅,看样子是件古物,看了几眼然后道:“这图上所画很是奇怪,粤秀山下竟然有十分复杂的路径跨过西濠涌、第二甫,一直通到泮塘荔湾!”

邵完我点头道:“我等都看过也议论了很多次,似乎粤秀山下到整个上、下西关,地面之下深处有庞大隐秘所在。不知伍部长是何处得来这图幅,而且他对这图册深信不疑,因此多番申请希望按图指示在粤秀山南边山下开挖,一探究竟,但是却遭到上头严厉斥责,不准他再提起此事。”

斗零乐问:“如此说来这图册非同小可,邵先生莫怪我无礼,何以伍部长会将如此重要的东西交予你这年轻后生?”

邵完我道:“先生说的是,部长自从得到图幅后就一直心绪不宁,提起沙面英租界的马文仙先生知道此图之底细。部长还说过,他日有什么大乱,无论如何都要将图幅交到细眼皇帝手上!危机情势之下,我们这些小秘书反而无人在意,比留在他身上更稳妥。”

斗零乐道:“有道理,兴义山中的几位大人物都要得到此图,此物一定大不简单。我虽是‘兴义山’中人,但此图可能与神御道宗有关,交比细眼皇帝应是上策。我所担心的是要得到此图的乃是兴义山中举足轻重、非同小可人物,定不会只依靠龙行水这废物当此重任,可能有厉害后着,大家都要打醒十二分精神。”

水云仙问道:“那我们现下开去哪里为好?”潘剪笙道:“我同陈少爷已经商量过,不能一路开去南关。我会转往西面开,过了诗书街、西濠涌,就是太平街入了西关会稳妥很多。”

陈久如对龚镜清道:“我已经向卓仁哥请求相助,他说会知会带妹哥带同‘八门大人’一起在太平街那边接应。”

龚镜清听到“洪山武二郎“亲自来接应,心里顿时放心了许多,忍不住看去水云仙见她倒无甚反应。

斗零乐突然眉头一皱道:“外头情况不太对头!”潘剪笙似乎也觉察到不妥,有些声音抖颤地道:“五仙兄,我还是先把车停下来再说。”

众人都敬服斗零乐,知道他定是看出什么凶险。大家一言不发等候他吩咐。

斗零乐却低声对龚镜清道:“镜清贤弟,你今晚究竟是如何来到五层楼上的?我在那里藏身多时就算蚊虫落地都逃不过我耳目,但你们几位现身在楼顶时我却毫不察觉,只是一直无机会问个详细。”

众人看见他此时问起这种无头无脑的事情,都大感奇怪。龚镜清打了个寒战,问道:“五仙哥,你不是要我说那是因为‘空界’缘故吧。”刘侠侣、陈久如、潘剪笙等听了更是一头雾水。

斗零乐道:“我听到你和非吾兄提起‘祖庙’内所见情景然后不知为何就到了五层楼顶,这等怪事难道就是传说中‘移星换斗’!”

龚镜清刚想追问,斗零乐却转去问刘侠侣和潘剪笙:“洪胜山门槛内都是粤戏梨园子弟,未知两位阿妹听过‘空界’一词未有?”刘侠侣、潘剪笙均茫然摇头,显然闻所未闻。

斗零乐说道:“我向来自命见多识广,但在江湖上闯荡多年也只是见识过‘空界’一此,自此才知穹苍内外奥妙万千,实非我等痴愚之辈所能明白,不曾料到今晚又再遇到‘空界’。”

龚镜清冷汗直冒:“五仙哥莫要说笑,细佬我好不容易才从‘祖庙’空界逃出来,非吾叔又不在这里,当真是弊家伙了。”

斗零乐突然冷笑几声纵身就从车门跳出车外,高声大叫道:“兴义山‘斗零乐’在此,何方高人朋友还请现身吧!”车上众人听得呼哨声连珠爆响,连绵不绝、无穷无尽。

龚镜清第一个反应过来:斗零乐正在施展“甩手银毫”的惊人绝技,他虽不止一次见识过这本事,但未曾见过如此气势:听起来这位“三岳擎天”高手身上似乎藏有数不尽的大小银毫以刚强手劲向四面八方射出,何止“斗零”简直就是大撒银元!

过了片刻声音才散尽,龚镜清探头从车窗看出去,赞道:“五仙哥本事真系架势堂,将这么多银毫打入牌楼石柱上,若打在常人身上岂不是好多个透明窟窿?”

斗零乐四处张望全身戒备,应答道:“贤弟太看得起愚兄了,我这三脚猫功夫就算再多练十年也没这个本事能将小小银毫嵌入石柱之内,这是因为我等在‘空界’的缘故,你且下车来看个仔细。”

龚镜清连忙走下车来顿时不发任何言语。

斗零乐双手环抱,神色凝重。刘侠侣、潘剪笙、水云仙与陈久如也鱼贯下车,看到斗零乐的绝技均是叹为观止,但随即陈久如、潘剪笙也看出了不妥。

刘侠侣对斗零乐“甩手银毫”的功夫尤感震撼,简直就是佩服到无以复加,对周遭不以为意,刚想向斗零乐问个详细。斗零乐举手示意大家不要出声,只因一阵十分奇特的曲乐声若有若无、或远又近地飘了过来。

龚镜清之前凡有神御道奇遇都是与“南音唱”、“龙舟吟”这些粤戏曲音脱不了关系,加上见识过莫非吾“神音唱咒”的厉害本事,心知必定又有不寻常之事要发生了。

陈久如也碰过不少奇遇,看到龚镜清神情马上醒觉:“镜清兄,你觉得有什么不妥?”龚镜清道:“一抬头就看到泮塘的仁威庙大门和牌坊,陈少爷你话有无不妥。”

夜色朦胧间,众人面前的那栋石基牌楼下一个身形高大之人走到众人身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