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完二人就沿着沙基边上正在清拆的“骑楼”穿行,绕过清平大街一直向着陈塘南的方向而去。先前龚千石去过夜月楼,其实陈塘南与他的住所迪隆里非常之近。龚千石心底总是觉得这个“箩底橙”如此热心相助恐怕也是因为“影月花”的缘故。
清平大街、新填地同陈塘南一带在旧日广州省城内是各条细小渠涌遍布,上面横贯有小桥供人行走。夜月楼就在陈塘南、清平街的清平桥旁,在楼上的夜月亭能一览沙基涌、沙面胜景。以往清平桥、陈塘南尤其是夜月楼门前,一到入夜就是莺歌漫舞、人来人往好不热闹,还伴有不少的摊贩叫卖小食、宵夜,但今晚却是悄莫声息、一片凄凉。
整条陈塘南一直到陈塘西街上都是黑灯瞎火、寂静无声。看来不止是夜月楼关门大吉,其他的各妓院都系暂停营生,恐怕都是因为军政府大力整顿之故。
龚千石往日都曾有来这里帮衬宵夜,不解道:“为何那些小摊贩都不见了踪影?” 罗澄开道:“现下军政府从严究办烟、赌,连带这些妓院大寨都被整顿,那些小摊贩自然也无了生意。何况近来清拆沙基沿河一带传闻出了这么多怪事,谁还敢来?”
说完,他指了指清平桥脚道:“那晚上我亲眼看到那个女子站在此处勾引两个后生工人。我看见她的样貌就是‘影月花’的脸孔,绝对无错。难道影月花还未死?或者是‘乌龙太岁’将她救了回来,乌龙太岁神通广大、无所不能,一定就是这样了。”
龚千石看他眼神开始有点异样,登时有些明白过来:“箩底橙”其实在夜月楼时就暗下偷偷倾慕影姑娘,心下不愿相信影月花已经香消玉殒。今晚终于下定决心为了再见影月花不惜甘犯险地,不禁生起同情之心,道:“开哥,你且不要激动,等我查明此事,就知道究竟影月花是不是尚在人世了。”
龚千石一面跟他说,一面四处打量,但四周都是昏昏暗暗,又下着雨,只有手上提着盏灯,勉强照到面前七八步的地方。突然罗澄开叫了声道:“是影姑娘吗?”龚千石吓了一跳,连忙道:“你看到了什么?”再将手上的灯向着罗澄开叫的那个方向照去,但见到灯光所能照到的地上,约莫六、七步开外赫然现出一条女子的长裙,也不知是什么时候出现的。
龚千石倒吸口了凉气,忙将手上的灯再往上照去,但就什么也看不到,那长裙也消失无踪,还以为自已方才眼花。
罗澄开道:“千石哥,真的就是‘影月花’姑娘呀!”龚千石道:“你怎会如此肯定?深夜之下,这么大雨忽然出现条女子长裙又突然不见,绝非是什么好事!”
罗澄开急道:“你闻不到她身上传来香味吗?往日在夜月楼,影姑娘身上就有这种香水味!”
龚千石听他这样一说,果然鼻子中就闻到一阵淡淡香味,说不出的好闻,但再细闻下去隐约有些硫磺之味,再看见罗澄开眼神放光,喃喃道:“哈哈,影姑娘要同我摆房?好,好,好,我多比水钱!”
说完他就向前走了过去,龚千石心知不妙,猛然醒起“先生驹”先前在宝华街“四邑会馆”内所提过的“香凝脂”,冒出一身冷汗,间不容发之际一手抓住罗澄开,扬起一巴掌就打落他面上。
只听‘啪’地一声响亮耳光,罗澄开脸上被打到当场有了个红印,但是他依然脸带微笑,不闻不问走前去。龚千石暗叫声厉害,正想再捉住“箩底橙”之际,就觉得脑中天旋地转起来,连忙拼命睁大眼,看见自已面前出现偌大个戏棚,四周坐满了人,戏台两边坐着声架乐器师父,正在卖力演奏。戏台正中却是站着个花旦,戴着头冠,淡描彩妆,正在莺啼婉转地唱着粤曲大戏,那歌声真的是美妙绝伦,听得人痴醉如狂,不能自已。
龚千石再定神看去,台上这花旦虽然上了妆,但分明认得就是小红棉,那身段做手无不让人看得神魂颠倒。龚千石正在恍恍惚惚之间,就听到有把悠扬嘹亮的声音大叫道:“白糖糕,有好靓的白糖糕卖!”
他心中奇怪,忍不住顺着声音看去,不远处有个人正推住部摊贩小车,高声在叫卖“白糖糕”,自已却还是站在陈塘南清平桥脚下。他认得此人:就是经常在清平大街卖白糖糕为生的那个外号叫“陈村种”的,真名其实叫陈有春,当日王叔达来联顺粮油总会的时他也在米铺外围观。
龚千石再转头看去,罗澄开也像是清醒过来,正不知所措、一脸茫然地看着龚千石。
陈有春大声叫道:“千石哥,谨记灵台清明,不要被心中之大欲而蒙蔽意志。”
龚千石问道:“有春兄,你怎会在这里?”
陈有春已经推开他的白糖糕车,几步冲了过来,挡在罗澄开、龚千石两人身前,道:“小弟一早就等在附近,万一千石哥有什么麻烦我好及时赶到,岂知还是差点错过。”
平时龚千石喜欢去清平大街闲逛,他为人豪爽好面子又讲义气,自然就结识了不少朋友。这个陈有春向来为人忠厚朴实,是个靠卖白糖糕的穷苦人,与龚千石也很是投契。但现下他挡在二人身前那道气势,就绝非他往日那忠厚老实之貌,况且方才若不是他的一声叫卖,龚千石恐怕已经着了道。
龚千石心中灵光闪动,叫道:“有春哥原来是神御道中人?是‘先生驹’、驹叔派你来的?”
陈有春面色凝重、如临大敌,一面打量四周,一边对龚千石道:“惭愧, 惭愧,小弟这种三脚猫的本事,哪里有资格称作‘神御中人’。小弟也是第一次遇到东瀛‘伏见神宫’此等神道中厉害教团,早就听闻神宫座下‘五行御首’变化莫测,最擅长迷人心智,昏人五觉。我这些微末的辟神本事,恐怕自保都尚且不能。”
龚千石暗道自已真是蠢钝,这“陈村种”跟那伍老财、财叔都是“扮猪吃老虎”,平时老实忠厚之貌原来也是有本事之人,忍不住道:“驹叔一定就守候在暗处,为何他还不出来救命?”
陈有春道:“既然未知敌手虚实,驹叔他老人家当然是谋定而后动。”
龚千石骂道:“丢那妈,后动不知道,谋条命就真。这是把老子我当饵呀,刚才我已经闻到那怪异香气,果真有淡淡的硫磺味,肯定就是伏见神宫的‘香凝脂’。驹叔定是要等那‘五行神御’女子现身才出手。”
陈有春道:“千石哥,你说的倒也不错,我同你都是用来做饵的,只是不知谁才是真正的钓鱼翁和大鱼。”
龚千石奇道:“我们不是来引那‘伏见神官’女子高手出手吗?难道驹叔还要引其他什么厉害的人物出来?”
陈有春低声道:“实不相瞒,小弟是佛山红船大戏的再传弟子,多年来一直奉我师尊之命希望能找到还幸存于世的红船神御高人。驹叔讲过,今晚此番出动或有可能见到高人神龙现身。”
他见龚千石神情愤怒,就又道:“那五行神宫幻术在‘空界’中布置幻象,让人眼中所见、耳中所闻无不是平时心中的大欲求但又偏偏求不得之事。我早听说过厉害非常,但就从来未见识过。”指指身旁还是一脸痴痴迷迷神情的罗澄开道:“这位仁兄往日想必对那位影月花姑娘心下爱慕至极,但又不能亲近,心有大不甘,否则就不会被迷惑住心性意念,他所以见到影月花姑娘的模样,全是因为他心中所想而至。”
“我们只要保持本心清明就可不为所惑,但若然本身心中有大执着,就会见眼前空界虚像而当作真实。千石哥,你当日在长堤大舞台所见那假的‘水云仙’就是如此道理。”
龚千石心中暗骂道:道个大头鬼,听你意思莫非我也是迷恋水云仙不成?但他也想不到这个卖白糖糕、平时一脸忠厚老实的陈有春,原来是有见识之人,看来深藏不露,很有本事,而且还对自已进来奇遇知道得一清二楚。此人的来历绝非等闲,看来西关的这些所谓屠狗贩夫辈中藏龙卧虎,真人不露相。
陈有春道:“千石哥,其实方才你是否也看到什么幻觉?”
龚千石脸上一红,嗫嚅道:“也没看到什么,只是看到个神功戏棚,台上有人在唱大戏粤剧。”陈有春有些奇怪道:“如此简单?这又是耍什么把戏?”
他话音未落,四周锣鼓点声响彻起来,好似有几十个棚架乐器师傅在同时演奏一般。龚千石曾经历过几番这样的场面,见怪不怪,但看到陈有春脸上先前镇定自如的神色却开始变得慌乱,心想他方才说道头头是道,怎么现下又变成这样,就低声道:“是怎么回事?你也听到锣鼓声了?”但是那锣鼓乐器的声响实在太大,二人虽然咫尺之间但陈有春却似乎完全听不到他的问话,并没有回答。
龚千石从怀中掏出把防身尖刀,虽知未必有用,但总好过赤手空拳。
陈有春额头和脸上都流下豆大的汗珠,看神情实在是已经紧张到了极点。龚千石大觉怪异,何以这些大戏锣鼓点会使陈有春如此惧怕?他将尖刀举起,护在胸前,瞪大双眼看住四周的黑暗,好似随时会扑出些什么怪物来。
霎时间那锣鼓点声骤然而没,阵阵风声响过,又再响起,锣鼓点更加密集,似是千军万马掩杀而来一般,见有十余个身穿小武生和“五军虎”戏服的戏班中人,排成两列、翻着空心筋斗从夜色中一路跳将出来,围在他们三人身旁不断地展示身手:个个英姿矫健,“打旋”、踢斗,一看就是南派粤戏武行功架,看得人眼花缭乱。
龚千石不太懂粤剧行当,但陈有春是红船大戏弟子,自然知晓这些都是戏班中俗称的“小武”同“五军虎”,通常是演出武打戏份时充作打武角色,单是翻筋斗、旋子这功夫已是千锤百炼就如吃饭睡觉一样平常。龚千石揉了揉眼睛,实在不敢相信眼前的是所谓虚像。
陈有春看了片刻,声音有些颤抖道:“这些,这些,这些是‘洪胜军’的‘飞虎班’前辈呀,他们怎么会在这里出现?”
龚千石最喜欢听古、说书,有时还会特地跑去东较场“讲古寮”听“大声公”说书,听得最多就是当年“洪兵大起事”时西江红船戏班弟子,组成“洪胜军”抗清的事迹传说,其中听得最过瘾的就是“洪胜军”中的“飞虎班”大破清军的英雄了得。现下听陈有春说眼前这些正在翻筋斗、“打旋子”的竟然就是“飞虎军”,真是惊讶万分,又有些惊恐。
“洪胜军”当年在粤西血战而败,死伤惨重。其后清廷调遣重兵围剿红船大戏总会“琼花会馆”,两粤红船大戏弟子得到消息后无不争先恐后、全伙回赴佛山救援。他们虽然英勇但始终寡不敌众,最终或当场殉难或被擒就义,哪还有可能经历了几十年光景会在广州省城陈塘南现身?
陈有春突然指前面道:“你看!那就是会馆!那就是‘水埠琼花’!”语气激动万分。
“水埠琼花”就是指当年在佛山镇水埠上建立的赫赫有名红船粤剧大戏会馆----“琼花会馆”,传说其气势宏大、美轮美奂为之一绝,也是东江、西江红船粤剧行当圣地,可惜在大战之中被烧成白地。
但龚千石只看到前面一片黑暗,心中惊道:弊家伙,这‘陈村种’看来也是一样着了道,看到其心中所想幻觉而迷失心性。
那边厢陈有春已经起了“做手”,扯起嗓子唱将起大戏粤曲起来。他的腔调虽不如黄威水、猪油顺那般古远悠扬,却也铿锵顿节,颇见功架。龚千石听了几句大戏词,隐约是在赞咏当年“水埠琼花”盛况。龚千石真是又好恼又好笑,这个家伙居然在此紧要关头唱了大戏起来,岂不是疯了不成?
他都还未想好如何应付,就觉得自已好像忽然掉进了个火炉一样,手臂脸上都是火炙一般痛,四周突然见到熊熊大火一片,围在他身边那十余个“小武”同“五军虎”已经不再打“旋子“、翻筋斗,而是身上都着了大片火焰,在那里痛苦挣扎,而且戏服上系血迹斑斑,远处还传来噼里啪啦似是火焰迅速烧着木材的声音。
陈有春已经停止唱戏,跪在地上双手捂面,伤心欲绝、声嘶力竭地道:“数百年水埠琼花基业,就是被这一把大火烧成绝迹!可怜我红船弟子死绝大半、凄惨至极。”然后嚎啕大哭,听那哭声当真是伤心欲绝,闻者流泪。
龚千石怒喝道:“哭你个大头鬼,这里是陈塘南,不是什么琼花会馆!这些都是幻术所化!”说完扬起手就兜头扇了陈有春两掌,要将他打醒。
但是挨了两巴掌的陈有春非但无恢复神智,而且哭得越来越大声不能自制。
龚千石再想打多两掌,背后一阵狂风吹来,还杂着一阵微微的腥气。这种气味正是那“神咒恶煞”所有,对他来说是再熟悉不过,先前几次遇上系死里逃生差点小命不保,不由得背脊透凉、冷汗直冒。
他连忙转身去看,只见那些个身上着火四处挣扎的“小武”后,隐隐然有条人影扑将而来,疾若闪电。龚千石连忙低头一缩,头顶一阵劲风掠过,忍不住破口大骂,但心底是寒意凛凛,现下既无带妹哥又无威水爷坐镇,若真是神煞来犯,那就凶多吉少了。
龚千石定神看去,只见刚才扑来那人穿着一身漂亮非常的雪银“帅靠”戏服、头上戴着顶粤戏班大武生的金冠,脸上已经“开面”,但样子看起来狰狞万分,尤其一双吊三角眼精光闪闪,令人胆寒心战。这穿着帅袍的怪异双手伸出,十指如钢钩,根本就不是什么人的手指。方才若不是龚千石低头缩得快,恐怕连头皮都会整块被撕下来。
但龚千石的注意力却被那一身银光亮白的“帅靠”戏服所吸引。所谓“帅靠”就是粤戏班中正印武生所穿的甲袍行头,通常都是头牌武生“大老倌”饰演大将军、元帅时穿着上台。这“帅靠”通体银光如雪,绣工精细,绝非凡品,不知为何穿在这怪异之人身上。
龚千石大叫道:“驹叔还不快出来救命?您老人家再不现身搭救,我这条小命就冻过水了。”他隐隐觉得这雪银袍怪非同小可,心底下生出之前从未有过的惧意。
陈有春突然叫道:“白虎神煞,这就是白虎神煞!”
龚千石道:“白虎神煞不是那白应星的法体吗,又怎会是这家伙?”
陈有春喃喃道:“这才是‘白虎神煞’的真形,’三分神上而七分恶煞’。以往红船班开戏前必定要祭的神异正是此物,定是因为冲撞了冒犯了它,要来取你、我性命!”
龚千石激起性子来就是天不怕地不怕,怒喝道:“它个大头鬼,且看谁取谁的性命!”出尽平生气力将尖刀对着这帅袍怪心口就捅将过去。帅袍怪只是轻轻用手一拨,龚千石但觉一股排山倒海的劲力就扫将而来,手腕中处好似断了骨一样,尖刀就不由自主脱手而去,也不知被震飞去了何处。
他痛得冷汗直流,双膝一软就瘫倒在地,那手痛处就好似整只手掌已经齐腕而断。这家伙似乎比那白纹虎还要厉害许多,难道真如陈有春所,这才是真正的白虎神煞真形?
但先生驹、香臣先生还有陈有春自已明明都说过,“伏见神宫”的幻术再厉害也不过是布置在“空界”之中的虚像,而现在自已手腕痛入心肺的感觉,说什么也像是幻觉了。
陈有春双手举在胸前,摆出奇怪手势,口中念念有词既像是在念祷,但细细听去又似是在低吟浅唱,声音细得几不可闻,
龚千石只听得几句就开始头昏脑涨、恍恍惚惚,就跟那晚在泮塘听完黄威水吟唱后的感觉一模一样。
帅袍怪听到这吟唱声就不再理会龚千石,径直向陈有春走去。
龚千石急得忍住疼痛大叫道:“有春哥小心!”话音未落,一直在旁痴痴呆呆的罗澄开突然箭一般地挡在怪人面前,那身法敏捷令龚千石很是吃惊。
陈有春的吟唱声调此时是越来越急,四周又再响起那一阵紧过一阵的锣鼓点和乐调,恰如战鼓擂动、千军万马杀将过来一样的气势。
龚千石只这一恍惚间,再看那个“箩底橙”,发觉他脸上居然像大戏班踏台板演出的演员一样“开脸吊眉”化了妆,除却其身上还是一样的衣服,也不知这个还是不是罗澄开。
虽然四周锣鼓点声势震天,但还是不断从锣鼓声间隙中传来陈有春那若有若无、断断续续、低吟浅唱的粤剧大戏声,听得龚千石又再有心神摇荡、昏昏沉沉,不知身在何处之感。
兀然间脑中传来把清脆而熟悉的女子声音,也不知说了句什么,龚千石忽然灵台清澈,刹那间清醒过来,心中不知为何特别明白,叫了声:丢那妈,这就是粤戏神音唱咒!
陈有春既自称是红船大戏弟子,莫非他也懂得用粤戏神音来召御神异“法如一体”?那此处莫非就是“空界”之内?
未及他多想,那帅袍怪似已被陈有春吟唱大戏神音所激,兀地大吼一声,那声音真如虎啸山林、又如龙吟九霄,听得人胆战心寒,双腿不自禁地发抖,然后伸爪对着罗澄开面门扫将落去,这一下若然扫中,必定脑袋开花。
但罗澄开一个侧身“旋子”就轻轻避过,轻描淡写,好似是多年练就的功架,潇洒自如。
龚千石忍不住喝声采,拍烂手掌,但立即打了个突:这“箩底橙”怎么突然变得如此厉害。
帅袍怪一击不中后立即站在原地不动,像是蓄势待动。
一阵狂风兀地刮了起来,风中夹杂着浓厚腥血之味,令人闻之作呕。本来四周下着微微细雨,雨滴此刻被狂风刮起打落到面上、身上都是生疼。龚千石被狂风吹到只能趴在地上不能动弹,兼且右手伤处还是痛苦非常,忍不住就破口大骂。
罗澄开丝毫不为这狂风所动,摆住个唱戏“做手”,踏着还是响个不停的锣鼓点,围着这帅袍怪不停地转圈,似乎就是粤戏班小武生出场时“走圆台”的套路。
龚千石挣扎着想站起身来,忽然觉得身后有人拍拍自已肩头,回头看去原来是陈有春。
陈有春对他摇摇头,口中还是不断地在念唱,而且满头大汗似是就快要虚脱一般。饶是隔得这么近,龚千石还是完全听不懂他在唱什么词。
那“箩底橙”手中不知什么时候多了条粤西大戏做武戏时常见的道具----“花枪”,那枪尖看起来却像真是由精钢打造,发出点点寒光。
罗澄开仍旧不停地围住帅袍怪转圈,越转那圈子就慢慢变大,眼看转得越来越快,忽然间他手中那条“花枪”甩手掷向在圈中心的帅袍怪,去势之急劲眼看就能将那家伙钉个对穿。
帅袍怪侧身轻轻避过,“花枪”就往后直飞,突然不知如何居然又再掉转枪头飞刺向帅袍怪胸口。帅袍怪有些措手不及,拱腰向后堪堪避过,千钧一发之际避得精彩绝伦,连龚千石忍不住也叫了声好。
罗澄开仍在飞快转圈,那条花枪被帅袍怪避过后就飞向罗澄开本人,被他轻轻扬起一脚点中枪尖,花枪又再掉头再次飞刺回帅袍怪面门。罗澄开这一脚点在枪尖上精妙无比、功架万分。
方才“箩底橙”的“旋子”潇洒身手已经够出乎意料之外,这几下飞掷、踢枪的技艺是粤戏武行中的绝技,直看得龚千石目瞪口呆,完全不相信是罗澄开所为。
那“花枪”就不停地被帅袍怪避开,但又被“箩底橙”不停在圈子外踢回再刺向帅袍怪身上的要害,罗澄开与帅袍怪的身法越来越快,到最后就只见黑暗中像是有无数条银练围住一套雪银帅袍“大靠”在飞来飞往,再配上那阵阵紧密锣鼓点声,龚千石直看得眼花缭乱、神飞意驰,心脏也随着锣鼓声越跳越快,快得好像随时要跳出胸腔之外。
这场大战比之他先前看过那些粤戏武打场面不知刺激多少倍,龚千石有那么一刻就真以为自已在粤剧大戏院中台下观看一场精彩绝伦的大戏武打压台演出。
那边正是斗得难解难分之际,四周锣鼓点声骤然而止,霎时一切变成寂静,只有微微细雨继续在落下来。
耳听得“啪”地一声,原来是身旁的陈有春跌倒在地,口吐白沫,不省人事。
龚千石急忙将他扶起,叫道:“有春哥,你千万不要在此时‘埋单’呀,我条小命还要靠你的大戏神音咒来搭救!”
幸好只消片刻陈有春就苏醒过来,他微微睁开眼睛,还有些过意不去地道:“千石哥,只怪小弟本事低微、学艺不精,用神音唱咒耗费元神太多,支持不下去了。”他的声音微弱,大有筋疲力尽、油尽灯干之感。
那边的罗澄开好像喝醉酒一般摇摇晃晃不断地往后退,那条“花枪”也已不见了踪影,他脸上的妆彩慢慢像是褪色一样渐渐隐去,露出本来面目。
龚千石听完陈有春说话,再看到“箩底橙”如此情状,顿时暗道声不好。果然帅袍怪只是飞起一脚就踢中了罗澄开,可怜那“箩底橙”像是只断线纸鸢一般倒飞出去几丈之外,重重地跌在地上,不知是死是活。
龚千石虽与罗澄开交情不深,但已经当他是老朋友,看见他被如此重伤实在是“可恼也”,立即放下陈有春,对着迎面走来的帅袍怪喝道:“洪山弟子,有前无后,打死罢就。今日几歹就几歹,烧卖就烧卖,老子和你拼了命就是!”说完就要上前动手。他本性向来如此,明知此刻上前就是送死,但气怒之下就什么都不顾了。
但有人已突然闪出,挡在自已身前。龚千石定神一看,真是喜出望外、大有绝处逢生之感,冲口叫道:“驹叔,你老人家总算出来救命啦!”
来者就是“先生驹”,他一身杏黄长衫,在雨夜中甚是显眼。“先生驹”也不同龚千石答话,凝神打量了帅袍怪一眼,从怀中掏出块四四方方像是布匹一般的物事,对着帅袍怪就兜头罩了过去。
帅袍怪被这块布兜头罩住,双手露在外面挥舞,仍向着“先生驹”冲来。那被罩住头帅的袍怪顿时着起火来。那火起得十分快,瞬间就烧满它全身,但烧起来却传出一阵十分特别的香味,龚千石闻起来也觉得说不出的舒服好闻。
“先生驹”见帅袍怪着火,居然也像陈有春那样开始唱了起来,声音虽然也很小,但就能清清楚楚传入龚千石的耳中,只是龚千石还是一句话也听不清楚在唱些什么。
再看那着了火的帅袍怪不再乱动,转身瞬息间就没进黑暗之中,就如方才突然出现一般。龚千石觉得如释重负,死过翻生一般,也顾不得什么尊卑辈分,忍不住骂道:“丢那妈,驹叔不是要等到我同‘陈村种’死到透之后再现身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