鹌鹑荣撑着他家里的小艇一路沿着沙基涌向西而去,洪带妹等人全部伏在后蓬内大气都不敢透一口。对岸的沙面街上人声寥寂,灯光全无,偶然只看见有依稀的人影提着汽灯经过,想必就是深夜巡逻的巡捕岗哨。鹌鹑荣是疍家船户世家,年纪虽小,但于沙基涌一带的河道早就烂熟于胸,撑艇技巧高超,虽然夜色深沉,但是却通行无碍,无惊无险就绕到了沙面的西区。
汤姐带低声道:“英军营现在已经迁到了这里,希望待会白鹅潭那里没有英国的鉄甲船。”
龚千石知道他所说的是英国军舰。英吉利皇家海军举世闻名,号称“日不落帝国”之由来,若然白鹅潭江面上停泊着英吉利的军舰,他们这条小小的疍家艇简直就是蚊子遇到大象,九死一生。奇怪的是沙面西区的英军营区此时却寂静无声,他们安然通过,顺利地来到了白鹅潭的江面。
白鹅潭就是沙面南面的珠江水域,相传是明朝时黄萧养起义被官军最后围困于此,江面突然现出一只白鹅,黄萧养骑白鹅飞天。后人为了纪念此事,故此命名。白鹅潭对开的沙面上就是今天白天鹅宾馆,早年享誉全国的五星级酒店。
此时的江面上却黑沉沉一片,也没有什么英番军舰,众人都舒了口气。鹌鹑荣终于开口道:“现在总算过了第一关,只要从这里偷偷上岸,就可以向东北到达圣母堂了,若然在沙基涌中往东直接去法租界反而更危险,因为那里岗哨太多,基本过不去。”说完指了指堤岸。洪带妹仔细看了过去,看到岸上依稀有些建筑物,当下月光稀疏,看不清楚,就问道:“上面那些就是废弃的军营吗?”
鹌鹑荣点点头道:“不错,那里就是以前的沙面军营。后来搬去了再往西边,往日那些英国番鬼佬要叫大寨的姑娘,就是要我偷偷从这里送上岸的,听说是怕让值日的军官知道。”陈久如道:“这里大概有多少英军?”鹌鹑荣挠了挠头,道:“这个我倒不太清楚,总有一百来人吧。”陈久如道:“你确实是一百来人?”鹌鹑荣道:“我阿公是这样说的,他说军营带兵的叫上尉官,管一百来个兵,里面还有黑皮肤的摩罗人,听说还有炮兵、军医什么的。他还跟我说带兵的那个官叫什么邓杰森,是个大坏蛋。”
洪带妹笑道:“你阿公是何方高人?居然知道如此详细?”
鹌鹑荣自豪道:“我阿公就是沙基疍家的黄天来。”洪带妹“哦”了一声,竟然有些惊讶,道:“原来是他,原来荣仔你也是大有来头。”
汤姐带插口道:“带妹哥,你也认识鹌鹑荣的阿公?”洪带妹点点头,道:“我早就听闻沙基疍家船户有位好汉,绰号‘两脚黄鳝’,本领高强,想必就是小荣的阿公黄天来吧?”鹌鹑荣不停地点头,十分兴奋和高兴,道:“原来洪大哥也知道我阿公?不错,他就是‘两脚黄鳝’,沙基荔湾这里的河道省城之内无人比他更熟悉。所有疍家人都对他很尊敬的。”
洪带妹没有再答话,只是不停地看着岸上。龚千石低声道:“带妹哥,你认为怎样?”洪带妹侧耳听了听,只说了声道:“奇怪,真是奇怪。”
众人忙问究竟,洪带妹道:“我用耳力听过,军营内应该是空无一人,但是我总是觉得有些不对劲。”龚千石道:“若然不对劲,不如我们撑船往前去,从东边那边上岸。”
鹌鹑荣摇摇头道:“我说过前面不能走,再走就到法租界的地头,那边的安南巡捕岗哨很多,对江面巡逻的更严,连那些英国兵都叫我不要过去。你们要去圣母堂,只能从这里穿过去,趁着夜晚走到沙面大街,再到圣母堂。”
洪带妹点点头,道:“不错,从东边绕过去太费时间,鹌鹑荣,撑我们过去。”但是鹌鹑荣却没有出声,只是神情紧张地看着江面。众人都不明所以,汤姐带就怒道:“鹌鹑荣,你在干什么?还不撑船靠岸?”鹌鹑荣突然颤声道:“是‘乌龙太岁’!”
洪带妹愕然道:“什么‘乌龙太岁’?”龚千石脑海中灵光一闪,想起那晚在大戏学堂所见,对着鹌鹑荣道:“你说的是那只大人鱼怪物?在哪里?”
鹌鹑荣指着江面道:“我方才好像看见在水里面闪了一下,但是看的不太清楚!”声音发抖,似乎极度害怕。
洪带妹见他如此窝囊,有些生气,道:“什么乌龙?白鹅潭这里会有水怪吗?我怎么从来未听过?”鹌鹑荣回过神来,道:“洪大哥,荔湾泮塘这里真的有‘乌龙太岁’,我阿公说有,我也亲眼见过!”鹌鹑荣的外公黄天来是珠江疍家船户中的老行尊,地位超然,疍家船户凡是靠水为生的都对他颇为尊敬,因为他对河道熟悉,而且无论行船水性都经验丰富,又急公好义,人送外号“两脚黄鳝”,只不过跟所有疍家人一样不能上岸生活,因为老广俗话“黄鳝上沙滩,不死也一身潺”。
黄天来很早就带着鹌鹑荣走船运货,从小就教晓他沙基、荔湾泮塘泮塘及白鹅潭河道的路线和水系。自唐以来,沙基荔湾一带是河道纵横,水系丰富,但历经岁月,很多河道湮没。而历史上的荔枝湾两岸红云风光却是当年的一大胜景,五代十国的南汉国建都于省城,还大力建造开发荔枝湾河道,正是“一湾清水绿,两岸荔枝红”,不知为多少文人墨客提供了美妙的意境。明清时的荔湾晚色是一大名胜。
当年西关有两大河涌,一条是上西关,一条是下西关,都是最后汇聚于泮塘荔湾,然后流出珠江。而另外还有一条分流,从西濠涌,也就是省城西城墙外的护城河流出江面,汇通白鹅潭。还有很多小河道,发达纵横既可通荔湾也通江面,但是早为历史湮没。黄天来相信这些河道并未消失,真正的沙基荔枝湾河道还是存在,只是现在看不到而已。而沙基疍家船户和泮塘先民几百年来供奉传闻的“乌龙太岁”就是镇守在这一大片的古河道中,守护着珠江的一大秘密-----“海珠石”,也就是今天的海珠区的和珠江里面这两个“珠”字的由来。这个“乌龙太岁”必定还知道古时荔枝湾旧河涌道,在上下西关、荔枝湾、白鹅潭和珠江上来去自如,驰骋纵横。泮塘荔湾每年有大庆典“起龙头”,祈求风调雨顺,传说就是供奉这乌龙太岁。
这些传说已经都是太过久远,谁也不知道是真是假。但是这个所谓“乌龙太岁”却在疍家船户中传说得真真切切,历代都有人说亲眼见过。黄天来提过其祖上曾说,这“乌龙太岁”百千形相,有以奇形庞巨龙舟样出现,又可能幻化人形,而且在荔湾河道和江水上纵横来去,但是天性风流,最中意女子精水。
黄天来还说过他年轻时曾经两次在夜晚河道上目睹过“乌龙太岁”的真身出现,只不过鹌鹑荣天生胆小,不敢追问究竟。黄天来还说过无数次陈塘南的风月大寨遭遇了这位“乌龙太岁”的传闻。却也不恐怖,反而旖旎无边。因为“乌龙太岁”天性喜淫,自从陈塘南成为风月场所之地后,不断有大寨传闻它幻化变换之后,上岸勾引大寨姑娘合欢,其中最耸动的传闻就是陈塘南最气派最有名的“夜月楼”。
鹌鹑荣一直不相信,直到他后来真的有一次在泮塘的河道上看到过疑似“乌龙太岁”的东西,才开始相信他外公的说话,从此心里就有了阴影,变得更加胆小怕事。他对着洪带妹反复地道,他真是亲眼看过“乌龙太岁”,洪带妹被他说得没办法,只好眼睛盯着江面,但是看了良久也没看到什么异样。
陈久如是堂堂进步大学生接受了新文化运动洗礼,这个时候鹌鹑荣跟他说这些东西简直是岂有此理,所以立即道:“小荣,你如果没胆子撑我们靠岸就不要说出这么无稽的借口。”
龚千石和汤姐带经过了那晚在大戏学堂的经历却有大半相信,何况汤姐带所知的传闻都是从鹌鹑荣这里所来,因此两人站在船尾,丝毫不敢大意,牢牢地注意这白鹅潭水面。
洪带妹等了一会,怒道:“丢那妈,难道我们还怕了条什么烂鱼不成。鹌鹑荣,你他妈的马上给我撑船靠岸!我们要上沙面!”鹌鹑荣最敬畏的就是洪带妹,简直是敬若天神,虽然还是害怕,连忙就撑起艇来。
突然汤姐带低声喝道:“那边的是什么?”众人抬头一看,却没看见什么。洪带妹却一手扯过鹌鹑荣,“哗啦”一阵水声溅上了小艇,泼了陈久如和鹌鹑荣一身。大家都吓了一大跳,尤其是鹌鹑荣更是哆嗦个不停。
陈久如呆在原地、作声不得,汤姐带因为在船尾,看不清楚,就拍拍他肩膀,道:“陈少爷,你方才看到了什么?”陈久如想了一会儿,道:“我好像看到了一条黑影从艇旁跃过,想扑向鹌鹑荣。幸亏洪大哥手快!”
众人都看了看鹌鹑荣,都又是心惊,又是佩服洪带妹的身手。
汤姐带这个家伙却唯恐天下不乱,兴奋道:“那你看到那个黑影真的是条大鱼吗?”陈久如这个大学生口齿也开始有些哆嗦,道:“如果是条鱼还好,我看到的好像不是鱼!”汤姐带越加兴奋道:“那你看到的是什么东西?”
陈久如迟疑了一阵,道:“好像是个人,又好像是条鱼,我也不知道是条鱼还是个人。”
汤姐带看着龚千石拍手道:“千石哥,水下面的肯定是昨晚我们在大戏学堂瓦背顶上看到的那家伙!”
洪带妹十分镇静道:“千石仔,难道你们两个也见过什么‘乌龙太岁’?”龚千石看着水面,约摸将那晚的诡异情形说了一遍,洪带妹道:“这就奇怪了,说起来这东西似乎是跟那只狸猫怪有仇,怎么现在却缠上我们了?你们都别站在艇边,向中间靠进来!”
众人听罢都不自觉地靠在了小艇的中间,龚千石抽出一把短刀,握在手上,以防万一。洪带妹对汤姐带道:“姐带,你眼睛够尖,给我盯着水面,有什么动静就告诉我,鹌鹑荣,把船靠向岸上!”
鹌鹑荣立即遵令,又继续撑起艇向沙面岸上而去,一面撑还一面自言自语地说:“黄萧养当年不是骑白鹅飞天的,就是骑着‘乌龙太岁’逃命的!”
洪带妹笑道:“如若是这样你还担心什么?黄萧养是大英雄,这条烂鱼既然救了他,那么也坏不到哪里去!”话音未落,就听见不远处的水面传来“哗哗”的水声,听起来好像是什么庞然大物在破浪而行。这个时节也不是潮汛之时,白鹅潭风平浪静,突然有这种声音,不用说肯定是有什么大东西在迫近他们这条小艇。众人除了洪带妹无不大惊失色。
汤姐带刚想说话,洪带妹已经示意知道,挥手招呼龚千石走到艇的另一边,两人打算看个究竟。
龚千石刚走到艇边,就闻到一阵水腥扑面而来,洪带妹在后面叫声“小心”,就一脚将他踢倒。他但觉得背上一阵凉意,被江水溅了个湿透,连忙转身一看,但见无数条不知是什么名字的小鱼夹着水花从小艇上空飞了过去,落到了艇的另外一边。艇上众人均未曾见过这等飞鱼跃水的情形,都愣在了原地,连鹌鹑荣也忘记了继续撑艇。
那群小鱼落入水之后就消失得无影无踪,江面下黑沉沉地,叫人看得害怕。
洪带妹猛然道:“快点撑艇,靠了岸再说!”龚千石会意,立刻执起一条船篙撑起船来,但是他丝毫不懂诀窍,用力虽大,但是小艇纹丝不动。鹌鹑荣也醒悟过来,连忙继续撑船,果然是行家里手,小艇像离弦之箭一般就靠向岸边。
汤姐带不明所以,又不敢问洪带妹,转头看看江面,依稀看到离小艇大约四五十步的水面似乎是有条黑影向着小艇这个方向追来。他因为看不清楚,不由得走向前一步看去,就看到那条黑影后半身是长条形状,正在水面下划水前行,不知是什么构造竟然速度飞快,远超小艇。至于这东西的前半身抬在水面以上,却好像是个人形,也又好像不是,说不出的别扭。
汤姐带再也忍耐不住,道:“带妹哥!那是什么东西?”
洪带妹笑道:“你也终于知道怕啦?还这么大声喊出来,不怕让岸上的番鬼佬听到?”吓得汤姐带连忙噤声,亏得洪带妹在这个时候居然还能笑得出来?他仔细打量了那东西一阵,一手抢过龚千石手中的船篙,平平地举起,也不见他用力,就随便的一掷,那条船篙像扯足风的风帆一样,破空而去,在空中还上面微微颤动,忽上忽下,直对着江面上那条黑影而去。
龚千石吐了吐了舌头,“洪山武二郎”果然是神威悍勇,这么轻的一条船篙从他手中掷出竟然像标枪一样,劲力非凡如电闪星驰。船篙快要飞到那黑影头部的时候,那黑影却忽然在江面上消失了,船篙就像箭一样射入水面。众人都觉奇怪,一起看着洪带妹。
洪带妹道:“这东西潜了入水!”他还未说完离小艇大概只有十来步远的地方又冒出了个黑影,借着依稀的月光它好似仰着头正看着小艇上的众人。原来就在它消失在江面上这么短的时间内,已经在江水下潜游了这么远的距离,确实快得惊人。
龚千石道:“带妹哥,它潜了入水,就算是有洋枪也打不中它呀!”洪带妹对着鹌鹑荣果断道:“把你的船篙给我!”
鹌鹑荣一紧张又开始口吃道:“那我,我,我怎么撑?”洪带妹不等他说完,一手抢过船篙挥掌就斩在中间,这条韧性甚好的船篙立时断成两截,扔回一截给鹌鹑荣,道:“就是有半截你也要撑到岸边。”
鹌鹑荣苦着脸看看不远处的沙面堤岸,只好硬着头发继续撑下去。
洪带妹握着剩下的半截船篙,站在小艇边上,一言不发。那黑影停了一会儿,就再度从江面上消失,想必又是潜入水中。众人看着平静的江面,又是担心又是焦急,不知道这鬼东西什么时候会潜到小艇这里,看它在水中的个头十分壮观,这小艇肯定经不起它折腾。而最麻烦的就是谁也不知道它在水底下的情形,说不定随时都会翻艇落水,真是提心吊胆,忐忑不安。
只有洪带妹却纹风不动,提着那半截船篙,神威凛凛,如果不是他这个威武的样子,龚千石几个人早就已经泄了气。一直不动如山的洪带妹突然提起船篙,对着艇边的水面从左到右像是写毛笔字一样划了一道,溅起层层水花,同时小艇的艇底给什么东西轻微撞了一下,随后就恢复平静。
龚千石知道洪带妹已经得手,凑近前去道:“带妹哥,你打中了那东西?”洪带妹摇摇头抽回那船篙,道:“我方才看见水下似有动静,就用船篙划了下去。但是好像让什么东西抓了一下。”
陈久如奇道:“给什么东西抓了一下?难道这水下的是个人?”汤姐带道:“陈少爷,你看见那东西在水面上的时候像个人吗?”但是经过洪带妹这两下攻击,这东西却好像已经退却,没有再有动静。洪带妹不停地看着手中的船篙,在想着什么。
鹌鹑荣松了口气道:“到岸了!”小艇果然已经轻轻地泊在沙面靠近白鹅潭的岸上,在当时还是一片浅滩,顺着浅滩向上,就可以看见几幢影影绰绰的建筑物,是英军废弃的旧军营。
洪带妹马上一挥手道:“大家赶快上岸,鹌鹑荣你和汤姐带留在这里看艇。”
汤姐带一听登时就想发作,但是洪带妹已一手提着他后领把他拎上了岸。众人经过一番小小惊魂,就在岸滩上稍微歇息了片刻,再望过去江面上,什么也看不见。
陈久如道:“方才水里的究竟是什么东西?”
鹌鹑荣刚想说话,汤姐带就笑道:“荣仔你不用再说,肯定又说是乌龙太岁。如果是它,也没有带妹哥这么厉害,还不是给带妹哥打跑了?”
洪带妹笑道:“你不用擦鞋,反正你和鹌鹑荣不能过去,我不想多你这个累赘。”再对陈久如道:“管它是什么东西,或者是水鬼也难说。我们时间无多,要马上穿过这军营去找马神父!”
汤姐带突然对着龚千石道:“千石哥,既然不让我去,那我给点好东西你。”说完从怀中掏出样东西递了过去。龚千石接过来一看,原来是一包荷叶,打开一看,居然是两团糯米,就怒道:“给我糯米作甚,我又不饿!”
汤姐带也怒道:“我是为你好,我也听人说过这英番佬的军营闹过事,这糯米拿来防身也好。”
洪带妹又好气又好笑,道:“这糯米能防什么身?”汤姐带道:“那个假水云仙这么厉害,也不是栽在这糯米?”洪带妹摇摇头,没有再说什么,就吩咐鹌鹑荣和汤姐带藏好小艇,道:“如果我们一个钟头内都回不来,你们无论如何也要马上坐艇离开。汤姐带,你会看表吗?”说完,陈久如就递了块西洋怀表过去。
汤姐带最是古灵精怪,当然会看表马上十分兴奋地接了过去。洪带妹再三叮嘱他几次,如果他们不能按时而回就一定要逃命要紧,说完三个人就猫着腰向前而去。走了没几步就已经看得更清楚,整座英军营盘出现在眼前,方圆大概只有几十来丈,从军营再往西就是通往沙面法租界,那里的堤岸关防严密,法租界的安南巡捕来往频繁,等于死路。白鹅潭这边因为江面较为宽阔,英军向来自负,所以来往巡查不甚严密。其实在西关的中国人又有哪个吃了豹子胆敢上沙面租界?
陈久如毕竟有些害怕,道:“洪大哥,我们从这里穿过军营应该没什么事吧?”
洪带妹笑了笑,道:“你是说这座军营呢?还是说会碰上英番佬?”
陈久如道:“为什么当年英国人会放弃这座军营,迁去沙面西?带妹哥,你是不是也听说过吗?”那阵时正是其昌先生将要发动四山门生突袭东校场,当时的洪带妹还还没有什么名声,虽然一直想跟随攻打东校场,但是不知为何其昌先生却怎么也不同意,令到洪带妹十分郁闷,顿感大好身手不能好好施展。
过了没多久,洪带妹就从沙基的街坊口中听到了关于对面沙面英租界军营闹怪事的传闻。英人霸占沙面作为租界多年,那条沙面石桥上永远都有英国兵和摩罗巡捕在驻守,华人不得越雷池半步,现在听说英番鬼有了麻烦,街坊们心底里都有些幸灾乐祸。
传闻又是从沙基的疍家船户传播开来的,因为那些英国大兵有时候也不得不要船户夹带些私货,就在沙面大街的岸边交易,两相互惠。因此不少疍家船户与英军十分熟络,传闻就是这样散播开来。
据说在白鹅潭边上的英军军营开始的时候每天晚上都听到江面上传来隐约唱歌之声,唱的当然是广府话,本来英国大兵们听不明白,也就不加理会。但是后来歌声连续几晚不停,英国兵们就不干了,连夜晚的岗哨都不肯再值班。有个沙展就询众要求半夜起来想要看个明白,以安定军心。
结果这个沙展次日被人发现躺在了沙面大街上,人事不省,最后搞到要退役回英国老家,谁也不知道他半夜起身看歌声看出了什么事情。
再过了几日,更精彩的事情就发生了。当晚有两个年轻新兵,当时沙面驻军只有大概一个连的兵力,但是也配备有炮兵扼守珠江口面。这两个英国炮兵新兵听说对岸沙基的大寨姑娘风情万种、名镇省城,很想去见识一番,但是鬼子佬去陈塘南逛大寨毕竟太过不可思议,所以他们两人得军营前辈指点,通过紫洞艇的疍家船户,送了位花艇阿姑上沙面,可以得偿鸳梦。
紫洞艇就泊在了军营附近的江面上,花艇阿姑被偷偷地送了上岸,两个英国兵怕被值夜官知觉,加上饥渴已久,所以急就章拉着这位姑娘来到了军营旁边的小树林。
陈塘南和紫洞艇的姑娘向来以吹、拉、弹、唱闻名,风情万种,情调高雅,从来都未试过这样粗鲁打野战的,想不到英国人如此不解温柔,自然就万分抗拒,语言又不通,纠缠之中,不知怎地就跳下了江水。 两个英国兵吓得不知所措,又是新兵菜鸟,看搞出了人命,竟然就逃回军营。那个紫洞艇的疍家见姑娘良久未回,又没有胆子上岸查看,也就只好回去。少了一个花艇姑娘在那个年代实在是微不足道的事情,况且还牵涉到沙面租界的英国大爷,就算是两广制台大人也没这个胆子去查问,所以也就不了了之。
次晚,军营里面就热闹了,很多士兵都异口同声、信誓旦旦地说看见一个女子形状的物体穿行于军营宿舍之中,最离奇的就是这个女子形状的物体下半身是长成鱼尾状。有几个老兵,经常帮衬沙基涌上面的紫洞艇的,还宣称这个女子物体上半身的服饰就是沙基花艇阿姑的通常服饰。
两个菜鸟炮兵受不了折磨,就对连队长官和盘托出一切。长官们也不知如何是好,最后连沙面教堂的神父请来洒圣水都无济于事。于是连续好几个礼拜,军营对开的白鹅潭江面一到半夜就飘来南音唱戏,凄厉动人,就算是不懂广府话的英国佬、摩罗佬都被吓得睡不着觉,再加上那个不知是什么东西的女子穿堂入室,那帮英国兵几日下来个个四肢酸软无力、脸色苍白。
最后连连队长官都意识到手下的士兵弄成这个样子,绝对不是因为晚上受了惊吓的缘故,因为营中就颇有几个胆大包天的老兵,有个见过世面的摩罗老兵就对长官报告,说晚上睡觉老觉得阳气被吸。沙面租界英领事看了报告,哭笑不得,只好问计于参议史提方宾,说这种荒唐的报告如何向老家汇报?
史提方宾却对领事言道,说对岸沙基有个洪山大人物,此人知晓很多关于这一带的古老秘密,有办法对付此邪物,领事自然拒绝,堂堂大英帝国的官员居然要求救于中国会党首领,传出去那还有脸的?况且内中还涉及英兵嫖妓和害死人命的问题,对岸沙基和西关的百姓早就对英、法霸占租界不满,当此革命风潮之际,泄露出去恐怕会弄到一发不可收拾。
谁知道高潮迭起。英军本来为了以防意外,开始双岗哨、双巡逻。晚上军营总共有八对士兵分上下半夜巡逻,结果通通次日回报说晚上巡逻之际,会发现无端多出一人,但又查不出究竟。长官们本来就已经被烦到头疼,现在更加有种想上吊的冲动。直到最后的结局到来:终于有一名英军士兵半夜执勤消失无踪。
对岸的沙基街坊每天就好像看电视直播一样,都等着疍家船户来传播最新动向。还有些船户特意送走私而来的上好洋酒给那些老兵,来打听最新的消息。传闻到这里就告一段落,因为很快就发生了省城四大洪山突袭东校场的大事,清军围剿和严密控制洪山弟子,沙面军营的事情就变得无人去关心了。传闻最后领事被迫认输,前去拜会其昌先生求助。但因为“细眼皇帝”已流亡南洋而英军营救迁移了去沙面最西面。
现在洪带妹看着面前这座军营就是当年自已所听传闻中的那座,当然不敢将事情说给陈久如听怕吓着这个大学生,就道:“不要生人不生胆,洪英弟子有前无后、打死罢就!”说完就提步上前。这个军营虽然已经被废弃多年,但是还是约莫能看到当初的模样:四周搭建简易的围墙,正前方是个小型操场,右手边是两排宿舍营区,后面是简易澡堂和饭堂,左手边是一排小型类似仓库的建筑,估计是军械存放和修理之用。再往前就是一排平房,是连队尉官的独立办公室。不过现在所有建筑都空空如也,夜色中显得冷冷清清。
最引人注意的是在西北角处居然还摆放着两门英军火炮,也不知道是废弃无用搁置在此还是别的原因。
陈久如奇怪道:“为什么英国佬会摆着两门大炮在这里?”
洪带妹笑道:“你没听说过火炮能镇邪吗?想必是当时的英国佬摆放在这里想镇一下用的,看来番鬼佬的大炮虽然厉害,对付邪物也没甚用。”
陈久如不以为然地道:“外国人的火器当然厉害,我们中国人还不是照样给番鬼佬欺负?”要穿过这个军营,就要从小操场往北面,绕过那排尉官办公室的平房,再往北走就可以去到沙面大街。路程看起来也不算太远,三个人都不愿意在这个军营久留,脚步轻盈加快向前走去。
快要走过小操场时,打头的洪带妹停下身子,转头对龚千石道:“你听到有脚步声吗?”龚千石也立即停了下来,搞到断后的陈久如差点收步不及。龚千石看了看四周,道:“脚步声?是我们自已的吗?”
洪带妹道:“我明明听到有四个人的脚步声,你们没有听到吗?”陈久如和龚千石对望一眼,都心知以洪带妹的本事,他既然这样说就肯定不是开玩笑,立刻都紧张起来,再四处张望。但是整个军营放眼望去,空无一人除了他们自已三个,哪里有第四个人?洪带妹道:“龚千石你来打头,我断后。我倒要看看是什么人在搞搞震!”
陈久如本就已经对这个军营有点心寒,方才走在最后浑身不对劲,现在听到洪带妹断后真是求之不得,就和龚千石走在前面,洪带妹负责断后。
三人又向前走了一阵,穿过了小操场,已经可以看到前面那排尉官办公室,有四个房间,每个房间的门前都挂着写有英文的木牌。陈久如走上前去看了两眼,就对洪带妹和龚千石说出哪间是上尉连长的,哪间是少尉官的,哪间是军医,哪间是文件档案室。
龚千石饶有兴趣,透过窗口在那间上尉连长的办公室向里看去,只见到里面空空如也,地上满是灰尘,也没什么异样。洪带妹却毫不感兴趣,只是一直看着后方。
陈久如道:“带妹哥,你在看什么?” 洪带妹道:“我总觉得有些不对头,似乎有人在后面跟着我们。”陈久如脸色一变,下意识地看了看小操场那个方向,道:“哪里有人?我怎么看不见?”
洪带妹道:“我也没看见,只是肯定有第四个人在跟着我们。”洪带妹见他二人的反应,低声喝道:“怕什么!管它什么东西,我们快点离开这个军营,去圣母堂要紧。”
龚千石回过神来,就绕过这排办公室平房,向前走去。没走了几步就听见陈久如道:“我也听到脚步声了!我认得这些脚步声!是军靴的声音!”龚千石看看洪带妹,想听他怎么说,洪带妹突然作了个噤声的动作,招呼二人闪进了平房的背后,然后弯下身来。二人也连忙照做,一起探出头去。这个时候月光已经透露出来,照在地上,不远处隐隐传来白鹅潭江面水声,四处还是一片寂静,更显得这个废弃军营有点阴森恐怖。
龚千石正在打量之际,看到洪带妹和陈久如都不约而同地看着小操场的方向,微觉奇怪,也放眼看了过去,只见到小操场的正中央不知什么时候多了个人影,正在不停地绕着圈行走,姿势十分奇怪。
龚千石低声问洪带妹道:“带妹哥,那个是什么人?”洪带妹盯着那个人影一会,道:“看不清楚,但是绝对不是汤姐带和鹌鹑荣。”陈久如蹲在一旁,语气中带点不知所措道:“那好像是个英军鬼佬兵呀!”
洪带妹道:“隔着这么远,你怎么知道?”陈久如指着还不断在绕圈的人影道:“你看他脚上穿的东西,那是英军的军靴,还有他头上戴的帽子,肯定是个英军”
龚千石仔细看了看,果然这个人影的脚上好像穿的是那种高帮的靴子,不过他也从来没见过英国兵的装束,所以也不知道陈久如说的是真是假。但是洪带妹却点头表示同意,道:“这就麻烦了,这个死鬼佬三更半夜地来到这个军营干吗?难道汤姐带那边出事了?”
陈久如道:“我看不像,这个鬼佬似乎有点不正常。”其实不用他说,洪带妹和龚千石也开始觉得这个英国兵有些不对劲,因为他还在原地不停地转圈,而且速度越来越快,三人越看就越觉得心惊。龚千石越看越觉得这个英兵的动作虽然怪异,但是似曾相识,道:“带妹哥,怎么这个鬼佬的动作那么眼熟呀。”
洪带妹笑了一笑,道:“当然眼熟了,你不觉得他正在‘神打’上身 吗?”
“神打?”龚千石顿时醒悟过来,但是陈久如却一头雾水,他留洋多年,对于中国民间传统习俗知之甚少,一时间也不知道什么是神打。“神打”就是俗称的“神功”法,一般出现在乡下社会、宗教庆典或者是民间艺人表演场合。“神打”的表演者统称神功师傅,宣称能通过符咒仪式请神上身,表演刀枪不入、水火不侵,通常是属于宗教庆典仪式的一种,也有跑江湖的卖艺人拿来表演。
之前那个不知道是什么来头的“火麻仁”在广利大舞台为庆和班进行“请神”清场的仪式,广义上来说可以归类于“神打”范畴,但是严格上来说,“请神清场”只不过是以前戏班表演前的走过场的形式,希望通过祭告神灵保佑演出成功,并非是真正请神上身。
真正的“请神”才属于“神打”,只不过“请神”的目的是为了祈求神灵指点,执行请神的专业人士就是“乩童”。在有些地区,流入八闽之地,“乩童”和神功师傅其实是同一类的。“神打”玩得最出名的就是“义和团”了,各路神仙包括那些民间肉身成圣的“俗神”都请下凡来“扶清灭洋”,结果八国联军的大炮、来复枪把狂热的义和团打得个血流成河,西太后和光绪帝被迫“西狩”。
其实民间有很多人对“神打”都是半信半疑,因为所谓“刀枪不入、水火不侵”有太多的花样可以作弄,加上义和团之后更多中国有识之士开始意识到这些所谓神打很多其实是心理、宗教狂热的一种表现而已。而在广府地区,“神功”师傅最有标志性的就是“请神”上身:口念六壬法令,双手捻诀,右脚不停地猛力跺在地上,就能请神上身。现在这个英国兵在做的动作就是类似的动作,难怪龚千石看得眼熟。
子夜之下,看着一个英兵在空地上做着“神打”的动作,又诡异又有些让人想发笑,想不到堂堂大英帝国的西洋人,居然会弄中国的“神打”姿势,实在让人匪夷所思。
那个英国兵动作越来越大,酷夏之夜,口中不知为何渐渐喘出白气,一阵腥臭之味发散开来,还慢慢飘到他们三人面前。
三人差点被这阵气味熏倒,陈久如是读书人,最忍受不了,一面咳嗽一面道:“这是什么味道呀?太难闻了!像死肉的味道。”洪带妹道:“不是死肉,是野兽的骚臭味道!”龚千石强忍眼泪,再闻了闻,果然不错,这阵味道果然像是在清平街那些卖野味的野物味道。
洪带妹道:“我们还是不要再逗留了,这个鬼佬很不对劲。”但是三个人此时想走也没那么容易了,因为这个时候那个英国兵居然向他们三人靠近了不少,若然现在起身离去,恐怕会被他看见。
陈久如拍拍洪带妹的肩膀,向着右手边指了指。洪带妹和龚千石顺着他指的方向看过去。
右边离军官办公室不远的地方,就是军营的西北角落,摆放着两门英军火炮。现在其中的一门火炮的炮管处冒出了一个黑色的东西,如果没看错的话,像是人的头发。一会儿,那个黑色的东西又伸出来了一点,三人都完全看个清楚,这个黑影竟是个人头。三人之中,洪带妹神威无敌、艺高人胆大;龚千石这几天看到的怪事也算不少;唯有陈久如甚少经历,所以只有他看得是满脸发白。洪带妹和龚千石却是泰然自若。
再过了一会儿,那个人头下面出现了肩膀,只一眨眼就整个人从炮管里面钻了出来。龚千石开始有点激动,因为这个从炮管里钻出来的人居然就是广利大舞台那个“水云仙”,身上还穿着在舞台时的那身戏装。方才在广利大舞台逃出火场之后,众人都没看见这个“水云仙”搀扶着受伤的柳生叶去了哪里,随后因为被“水龙”追杀,所以谁也无暇去想这二人的下落。想不到“水云仙” 出现在这里,真是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工夫。
龚千石和陈久如对望一眼,都互相肯定,然后龚千石低声道:“带妹哥,大舞台的那个‘水云仙’!”他在“水云仙”三字下加重语气,洪带妹登时就会意,脸上微有惊异,道:“这东西会在这里?我倒要看看她是人不是?”
三个人都盯着“水云仙”不动,“水云仙”却好像很惬意,仿佛刚刚睡醒伸了个懒腰,然后从衣袖中掏出个不知什么东西放到嘴边吃了起来,发出轻微的咀嚼声音。
洪带妹双目如电地钉在这个“水云仙”的身上,似乎想看清楚这个是人还是什么东西,或许他眼光太过锐利,“水云仙”身有所感一抬头就望到了他们三人的藏身处,夜色中只看到她的双眼发出淡绿的光芒让人心寒。
陈久如打了个冷战,都不敢再看,道:“带妹哥,你说那个东洋人是跟什么神宫教有关,养狸猫幻术,你看她的眼睛,只有动物的眼睛才会发光呀。”洪带妹昂然不惧,跟“水云仙”对视,应道:“管她是什么怪物,她既然也来到沙面,必有所图,不然不会以身冒险,我倒想知道她打什么主意。”
“水云仙”看了洪带妹良久,没有再理会他们三人,继续吃着手中的东西,吃得十分欢快。待到她吃完,就从炮管上跳了下来,扭动腰姿,向那个英国兵走了过去。这一下出人意表,洪带妹三人都不明白为什么她要去招惹那个明显看起来很有问题的英国兵。
“水云仙”几下就走到了英国兵的身前不到五六步地方,看她动作轻盈,风情万种,如果不是三人事先知情,换做常人定都以为她就是那个如假包换、饮誉省城的“花旦皇后”水云仙。那个英国兵本来还在跺脚喘粗气,冷不防抬头看到了“水云仙”,被打搅之下,就呆在了原地,没有动作。
“水云仙”上下打量了他一阵,两手水袖一挥,居然当着英国兵的面前脱起身上那件“彩云锦绣”戏服来了。这一下更加出人意表,饶是洪带妹身经百战,也吓了一大跳。“水云仙”很快就脱下了身上的戏装,露出曼妙胴体,在依稀的月光掩映之下更加显得让人血脉喷张。然后裸体的“水云仙”就在英国兵面前跳起舞蹈来,那身段和肢体简直是风情万种、勾魂夺魄,那个英国兵似乎大为吸引,聚精会神地看了起来。这边洪带妹三个人更是方寸大乱,龚千石和陈久如都是年纪轻轻,之前哪里看到过什么女子裸体?更何况是“水云仙”这种绝色美貌和身段?真是看得都忘记自已身在何地,要干些什么了,就差没有流下口水来。
洪带妹看到“水云仙”在这个情形下脱光衣服跳起舞来,一时间也反应不过来,不知是何究竟。
那边的“水云仙”动作越来越大,极尽诱惑勾引之态,龚千石正是血气方刚之时,虽然有伤在身,却开始看得身子发烫,不禁侧头看看陈久如,见他看得更加入神,那表情实在与他平常岭南大学生的的身份极不相称。突然间,“水云仙”手上多出样东西,轻轻地对着那个英兵招舞起来,英兵像是猫闻到了鱼腥味一样,头部随着她手上那东西而动着了魔似的。
洪带妹反应过来情知不妙,对着龚千石和陈久如道:“赶快走!”“水云仙”已经将手上的东西对着他们三人藏身之处扔了过来。陈久如因为看着“水云仙”的“玉体”太过入神,早就已经不自觉地将身子露出藏身之处,那东西不由分说就掉到他身上。轻轻一声很多液体就从陈久如身上发散开来,空气中顿时传出一股浓浓的血腥味。龚千石被这变故所惊,清醒过来看到陈久如胸前一片湿透,都不知那是血还是什么东西,连忙道:“久如兄,你没事吧?”那一大股的血腥味分明就是从陈久如身上发散出来。
陈久如还是有点神魂颠倒的样子,满不在乎身上的血腥,双眼还是直勾勾地看着“水云仙”。
洪带妹知道中计一巴掌就扇到陈久如的脸上。那个英兵已被陈久如身上的味道吸引,看着他们三人又看了看“水云仙”。“水云仙”也不知道动了什么手脚,又好像对他说了些什么,那英兵突然趴下身子,四肢伏地状若野兽,对着他们三人就冲了过来。
陈久如被洪带妹扇了巴掌,有点清醒过来,闻到身上股血腥味,顿时就想作呕。洪带妹和龚千石已经看到那英兵正冲过来,不由分说一人一边左右夹起陈久如转身就跑。那英兵速度快得惊人,两下就已经冲到三人背后,洪带妹反手一拳就轰向他面门。英兵还未站稳,面门就应声中着被洪带妹这一拳打到仰后飞出几步之远。洪带妹冷笑一声:“还以为什么架势堂,原来是纸扎关刀,得个样!”那英国兵被打飞在地,背脊好像有弹簧一样甫一着地又直挺挺地飞了起来扑向陈久如。
距离这么近之下,终于看清楚了这个英兵的面目,高鼻深目确实是个鬼子佬的样貌,不过表情十分狰狞,已失了常性,张开嘴巴露出一口牙齿,好像想生饮陈久如的血一样。
洪带妹一向自负自已的拳劲刚猛无伦,本想这鬼子佬当面中他一拳就算是铁打的身子也必定要躺在地上一阵,谁知道这鬼子佬居然立刻就又扑了上来,稍一迟疑,他已经扑到陈久如身上,因为冲力太大收势不住连同龚千石一起三个人滚落到地上。
这个英兵扑在陈久如身上,张口就要咬落陈久如身上。陈久如此时已经完全清醒过来,他虽然是个留洋大学生,但何曾看到这么大阵仗,不知所措吓得张口就要惊叫。龚千石一手按住他嘴巴,一手抵住那英兵的下巴,道:“千万不要喊呀,要不然招来其他英鬼就麻烦了!”陈久如顿时醒悟,这么夜深空旷之下,若然他高声呼叫一定会惊动沙面上的巡逻士兵和巡捕的。英兵被龚千石抵住下巴,还是猛力地想靠到陈久如身上,洪带妹从后面赶到,一手抓住英国兵的衣领,叫声:“起来!”
哪知以洪带妹的神力之下这个英国兵居然纹丝不动,反而转过眼睛开始打量着龚千石起来。龚千石还是用手顶住他的下巴,但是发觉到刚才和陈久如滚落到地上,身上也沾了不少血腥味,这个英兵似乎现在对他开始感兴趣起来了。
洪带妹见拉他不动又是一拳对着英国兵的后脑捶了落去,若是平常人挨他这一击,不死也会立即昏迷过去。但是英兵纹丝不动,根本没有事,放开陈久如,张开双手抓住龚千石,也是一口就对着他的脸咬过来。
龚千石大惊失色一手就抵着英兵的脖子,一手就掏出身上的短刀对着他的右眼就刺过去。那英兵十分灵敏,用口就咬住短刀,力道迅猛,龚千石登时就脱手松刀。英兵将短刀吐落地上,又继续咬过来。洪带妹连忙在后面扳住英国兵的颈,不让他咬落龚千石的脸上,一边对着陈久如道:“快捡起刀,插他心口。”
陈久如亏得龚千石才逃过一劫,惊魂未定面如土色,还在双手发抖,一时间未能领会洪带妹的意思。洪带妹正在焦急之处,既不敢松手,又不敢大声喝骂陈久如怕发出太大动静,再一看时又是暗自叫苦:“水云仙”已经站在了陈久如的身后。
水云仙”站在陈久如的身后,轻轻一笑,那笑容说不出的诡异和奇怪。洪带妹和龚千石看在眼里都忍不住打个寒颤,那个英兵突然一发力将扳住他颈脖的洪带妹立时就甩到了一旁。
龚千石忍不住叫道:“多九如,小心你背后!”陈久如向后一看如此近距离地看到了个裸体的“水云仙”,惊讶得浑忘记了龚千石还身处险境。龚千石气得暗骂一声,出尽全力用头就撞向那个英兵。“澎”地一声,那个英兵被他撞得倒向了一旁,龚千石只觉得两眼直冒金星,好像撞到块铁板一样,都不知道这个英国兵的头为何如此刚硬。那边的陈久如还是呆呆地盯着“水云仙”的胴体,倒在地上的洪带妹对龚千石道:“他肯定被迷了心性了,等我来搞定这个鬼子佬,你去救他!”说完一个鲤鱼打挺跳将起身,冲向那个英兵。
龚千石额头上还“嗡嗡”作响,强忍一口气,捡起地上那把短刀,就跑到陈久如身前,一把将他推了开去,面对着“水云仙”。洪带妹已经挥舞拳头,左右开弓,疾风骤雨般地轰向那个英兵。他双拳夹风带雷气势急劲无一落空,今晚在天字码头时曾大显威风打到“十三行”的苦力军团落花流水。但是这个英兵被连番重拳所击不住地倒退,依然毫发无损,洪带妹的拳头落在他身上根本毫无用处。洪带妹暗自心惊,平生街头接仗从未遇过此等情形。
他刚一晃神,英兵突然低吼一声好似野兽一般低着头向着洪带妹一撞,就把他又撞倒在地。
洪带妹刚一倒地,英兵又再冲到跟前,双手抓起洪带妹就抛向了半空。洪带妹像只断线风筝一样飞出好几步之外重重地摔在地上,背脊朝天,没有了动静。
龚千石万万想不到洪带妹两下手脚就被这个英兵击倒,现下面前还有个不知是什么的东西的“水云仙”,旁边只有一个吓破了胆、懵懵懂懂的陈久如,强弱立判、危险万分。他看了看伏在地上的洪带妹,把心一横,骂道:“几歹就几歹,烧卖就烧卖啦!”挺起手上的短刀对着“水云仙”的胸口就刺了过去。
“水云仙”不闪不避,对着龚千石妩媚地一笑,道:“这位哥仔,还想和我一起演一出‘长生殿’吗?”龚千石眼看短刀要刺入她心口却听到这个“水云仙”居然开口说话,心中一慌就觉得被人从后抱住,有把声音道:“千石哥,你莫要伤害水老板!”说话的正是陈久如,从后牢牢抱住龚千石,龚千石这一刀离着“水云仙”雪白的胸口就差着这么两寸再也递不过去了。急得龚千石低声喝道:“丢那妈,你个死花痴,这个不是‘水老板’是个妖怪!还不放手!”
“水云仙”笑道:“陈少爷,你是西关的风流大少、火山孝子。难道也想和我一起唱戏吗?”陈久如呵呵笑道:“我要和你唱‘长生殿’,还要唱‘桃花扇’!”龚千石真是又好气又好笑,这个陈久如迟不迟、早不早偏偏在这个时候来发花颠,不用问肯定是面前这个“水云仙”搞的鬼。“水云仙”掩嘴一笑,双手挥舞,摆了个身段,龚千石还不明所以,就看见那个英兵对着他已经冲了过来一面跑一面张牙舞爪,好似龚千石是什么美味佳肴一般。
龚千石拼命地挣扎但是这个文弱书生陈久如此时双臂好像铁箍一样,只是对着“水云仙”傻笑。其实陈久如在大舞台看到真正的水云仙时已经是神摇心动,现在见到这个“水云仙”不但美貌一般无二妖娆更胜百倍,更加是着了魔一样大失常性。
可苦了龚千石拼命挣扎不能动弹,那个英兵已经冲到身前,一手就抓住他的肩膀,向外一撕,龚千石肩膀上的衣服顿时被撕个破碎,鲜血淋漓。英兵闻到血腥味,双眼通红,口中流出涎液,那眼神和神态就像是头饥肠辘辘的猛兽一般,张开口就咬向龚千石的颈脖。龚千石真是平生头一回碰到这种怪人,不及细想,手中短刀就对着这个英兵刺了过去,这个英国兵虽然貌似疯狂,但是反应也快,一把就夺过那短刀,力道惊人,反手就向着龚千石划了过来。
龚千石连忙用力向后一仰,刀刃掠着他的颈脖轻轻而过,喉头一凉,差点就被割破喉咙,但是也被划了一条口子,流出血来。英兵见一击不中,又再举起短刀对着龚千石的眉心就刺了下来。
背后的陈久如双臂也是一紧,仿似是配合默契一样。龚千石眼前一黑,心想小命就要交待在这里了。听得“迸”地一声,英兵脑袋一歪,整个人像木桩一样直挺挺地倒向了一旁,他身后站着个洪带妹高举拳头。
原来是洪带妹危急关头从后一拳轰到,神力之下,将英兵打倒在地。
龚千石死里逃生,真是又惊又喜,叫道:“带妹哥,快点救命呀。久如兄黐线了!”洪带妹双眼喷火盯着“水云仙”,他自成名而来,从未试过被人打倒在地,今晚对他来说可以讲是奇耻大辱,现在看着这个罪魁祸首更加怒火中烧。
“水云仙”对着洪山武二郎却毫无惧色,嘻嘻笑道:“果然系打通街,名下无虚。小女子佩服,佩服。”说完还挺起胸脯,对着洪带妹。
洪带妹愣了一下,看着眼前这个裸体美女方才满腔怒火登时化为乌有,确实难以对她狠下杀手。
正在僵持之下,有人低声呼道:“有糯米呀!”一团物事就飞到了洪带妹的脚下。那“水云仙”看到地上这东西,双眼放光,立刻扑到洪带妹脚下,捧起那物事就啃了起来。洪带妹和龚千石看得眼都直了,一直仪态万千、妩媚极致的“水云仙”这个时候像恶狗抢食一样,完全判若两人。
龚千石顿时醒悟过来,在大舞台的时候这个“水云仙”见到糯米团像疯了一样,莫非地上这物事也是糯米?
方才出声那人已经冲到近前,洪带妹看到来人忍不住道:“汤姐带,你怎么跑了过来了?”
汤姐带冲到前来,对着龚千石道:“丢你个老味,还不再扔些糯米!”龚千石这才想起刚才汤姐带给了些糯米让他带在身上,连忙用力挣扎。
说来奇怪,陈久如先前紧箍的双臂此时软软绵绵,被龚千石一挣扎就向后倒去,幸亏洪带妹手快,马上扶住了他。龚千石也没有余暇理会,掏出怀中的糯米一发全扔向了“水云仙”。
“水云仙”双手捧着地上的糯米,贪婪地咀嚼起来,好像是天底下第一等的美味一样。龚千石揉揉眼睛,真是想破脑袋也想不出个原因来。
汤姐带拉着洪带妹道:“我们还是赶快松人吧,那家伙又起来了!” 洪带妹转头一看,被他重拳击倒在地的那个英国兵已经缓缓地又站了起来。
洪带妹也有些心惊,他那一拳实在是平生之力,以他的拳劲刚猛又是全力一击,别说是人了,就是一头大蛮牛也打得死了。这个英兵还能站得起来,今晚真是邪门到顶了。
洪带妹心知不妙,单手一挥,道:“快走!””龚千石和汤姐带扯着陈久如没命似地向着沙面大街的方向落荒而逃。后面紧紧跟着那个英兵,发了狂似地穷追不舍。龚千石一面拖着陈久如,一面上气不接下气地问洪带妹道:“带妹哥,那个鬼子佬现在怎么办呀?”
洪带妹也没好气道:“我哪知道怎么办?打又打不过,只能逃啦。”龚千石惊讶道:“带妹哥,你如此人物,也要逃跑呀?” 洪带妹一巴掌打落他头上,怒道:“没听过‘双拳难过天下?打不过自然要逃,还不赶快跑!”
说来奇怪,那个汤姐带好像对沙面的路径十分熟悉,干脆当先带路左转右拐,简直是烂熟于胸。洪带妹和龚千石虽然满心疑惑,但是后面那个英兵穷追不舍,也只好紧紧跟在后面狂奔。
一路跑一路扶住陈久如,虽然狼狈万分但是汤姐带确实对道路十分了然,带着三人跑出沙面南街,向东北角处而去,对着洪带妹和龚千石道:“前面会有英租界的巡哨,我们要先躲一躲!”
洪带妹和龚千石现在已经对他言听计从,连忙扶着陈久如跟着汤姐带躲进了路旁一幢西洋楼前的阴影下。洪带妹低声道:“那个英兵追上来怎么办?”汤姐带狡猾一笑,道:“这里快到英法租界的交界处,哨位和巡捕特别多,有他好受的。”
话音未落,前面沙面南街的往东方向已经听到了人声和看到了隐约的灯光。不一会儿就看到十几个印度摩罗巡捕从东面冲过来,大声用番语呼喝。洪带妹心中一惊,还以为是行踪已露,但是很快就定下心来。
因为那个疯子英兵正从后追了过来,好像已经清醒过来,脸色一变,掉头就想跑。那些巡捕十分训练有素,左右包抄围了上去,几下手脚就将个英兵放翻在地,带上手铐,然后押解而去。这情形发生的十分迅速,仿佛这群巡捕就是特意埋伏在这里守候一般。洪带妹既惭愧又庆幸,若非是汤姐带领路,此刻他们早就被遇个正着。
汤姐带等那帮人走远,道:“此处离沙面大街已经不远,到了那里往街口右边一直去就是圣母堂了,那边是法租界,内街巡查反而比英租界较松,这还是英鬼佬的地方,不能待太久。”
洪带妹满腹狐疑,刚想发问,却听得陈久如发出一阵呻吟。龚千石道:“带妹哥,久如兄好像不太妥当,还是快点送去圣母堂,找那个马神父看看。”
洪带妹点点头,低声对龚千石道:“路上打醒十二分精神,小心为上。”
两人继续扶着陈久如跟着汤姐带沿着这条小街向北走去。果然如汤姐带所言,一路去到沙面大街,沿途人影全无,一片夜静更深。待转到沙面大街上,一路向东而去,不一会儿就进入到了法租界的地头。街边就现出一幢教堂模样的建筑 --- 圣母堂。众人打量了一下四周环境,确定无异,洪带妹就上前在大门前敲了起来。
等了大约一盏茶的时候才有个年轻神甫开了大门,一看到洪带妹几个人,满脸惊惶,因为他从来未见过有这么几个中国人深夜出现在沙面租界。唯一懂法语的陈久如又昏迷不醒,大家是鸡同鸭讲,龚千石和汤姐带比划了很久,这个年轻神甫还是不明所以,越加害怕。
洪带妹干脆一手就制住他手腕,像拖小鸡一样把个神甫推了进去,众人这才得以入内。入得圣母堂内,正中就是供奉圣母像显灵神龛,和做礼拜之类的场所。四周的建筑虽然极富西洋特色,但是堂内却陈设简单,大出洪带妹和龚千石的意料之外。那个年轻神甫还以为是这几个中国人失心疯要来沙面打劫教堂,吓得不停用法语在祷告,也不知道他在说些什么。
洪带妹又急又怒,对着陈久如骂道:“你这个家伙,还想要你来跟鬼佬沟通,谁知道你却栽在了那个臭婆娘的手上。”
龚千石只好不停地安慰那个神甫,还不断地问马些路神父在哪里。神甫两眼无辜地看着他,看完又继续祷告起来。正慌乱之间,从圣堂的角落的内门处现出一丝微光,有把略微生硬的广府话传到众人耳中:“你们要找的马些路神父就是我。”
洪带妹、龚千石一起看了过去。看到一个番鬼老人正微笑着看着众人。洪带妹开声道:“你就是马些路神父?我等是奉荣叔介绍而来,有紧要事请神父帮忙。”
马些路神父笑道:“三更半夜,有中国人找到来这里找我,除了这个阿荣还有谁?”
洪带妹连忙将荣叔亲笔信奉上,还将前后因由和刚才上岸的情形大概说了一番。马些路神父看完信,听完他说话,皱了皱眉头,走上前看了看陈久如,道:“这位朋友没什么大碍,我待会给些镇静的药过他就没问题了。”
“不过你说的那位火麻仁受的枪伤,需要大量的消炎药。我这里的存量不太够但我有办法可以弄多一点来。”说完和那位年轻的神甫交待了两句,那位神甫转身就走了出去,一面走还一面很奇怪地打量着洪带妹几个人。
龚千石忍不住道:“马神父,你的广府话说得真是不错呀,我还以为你是法兰西人,怎么会说得这么好。”
马些路神父哈哈笑道:“后生仔,我来中国传教的时候还是大清同治皇帝登基、那时候太平军尚未完全平定,我的广府话当然说的不错了。”
洪带妹惊讶道:“同治年间那也是快六十年前了。这么说来,马神父和荣叔真还是几十年老朋友了。”
马些路神父看了看他,道:“洪执事,你还是不放心我吗?你不用担心,我与兴顺山中人也有很多年交情了,当年其昌先生和我都是不错交情的。”
马些路神父其实已经是七十几岁年纪,乃父本是法国没落贵族领主后代,但家境丰裕,其父后来在葡萄牙度假时认识了他母亲,一个来自葡萄牙北大西洋小岛马蒂拉的少女,随后结婚生下了神父。神父出身高贵,在十四岁的时候却加入了法兰西路德圣母修道会,决定一生侍奉天主。十六岁那年作为志愿神职人员千里跋涉来到了省城沙面法租界,担任圣母堂神甫,立志在南中国传教,结果从此再也没有涉足故土,成为了一个地道的省城人,要在沙面圣母堂终老。
当年他到达沙面的时候刚刚是同治初年,不久湘军曾九帅就攻陷了天京,烽火连绵天下十余年的太平天国之乱平定在即。
广州省城洪山向来秉承反清宗旨,太平军兴之时省城四大洪山纷纷加入反清行列,从军响应。尤以“十三行”和“洪胜”为最,“洪胜”就是以禅城红船戏班弟子为主,自明末秘密以红船行当反清已逾几百年,自然追随四邑红船领袖参加“红船起义”,一直挥军兵锋直达粤西,“洪胜”和“十三行”门下弟子赴难无数。
马些路神父开始在西关传教之时,已经是正值淮军精锐北上征剿捻军和太平军余部。而朝廷也开始大举镇压省城四大洪山。“联顺”、“十三行”等被迫熄灭锋芒,帮众兄弟纷纷走避,一时间声势大减。当时的省城已经扩展到了新城和南关,所谓新城就是指当年的梓德街归德门城墙以南,(今日之大德路),高第街、大南路一带,是省城的新城和南关,包括了天字码头、一德路的石室教堂,(也就是旧的两广总督府)。人烟稠密、商户繁荣,和西关一时无两。
所以马些路神父就开始在南关长堤和西关一带入手传教,省城居民虽然自清初以来作为唯一通商口岸,得风气之先,但是对于洋教还不是说完全无抵触。
尤其是坐镇西关的“联顺”,与西关的商会矛盾由来已久,而商会结团,因为行商的缘故而亲近西洋教会,又以英人势力庇护与“联顺”对抗。“联顺”自然对马些路神父的传教之举十分不满,只不过碍于朝廷镇压,而一直忍让。
因为马些路神父的有力传教,提倡禁赌禁烟,西关商团大力支持,还动员不少下西关教民抵制“联顺”看护的“斗蟀场”和“字花档”,终于触怒了当年的“联顺”山主“猪油顺”。
“猪油顺”大名张继顺,参加过‘洪兵起义’,身经百战,系当时省城洪山遭受朝廷重创后硕果仅存、劫后余生的几位元老之一,因为利益攸关,就派门生劫持了马些路神父,此举更加引起了西关商团的反抗甚至沙面租界英法势力的介入,搞到整个西关鸡飞狗跳、人心惶惶。
此时幸亏荣叔挺身而出,凭他一已之力说服了“猪油顺”,释放了马神父,平息了这场大风波。马些路神父也接受荣叔劝说,开始与洪山修补关系,同时尽量引导西关商团与“联顺”化干戈为玉帛,他与“猪油顺”也成为朋友。
马些路神父十分感激荣叔的仗义相救和提点,两人结为莫逆之交。后来神父之所以能与省城各大洪山会党交好,也全赖荣叔这个老友的天大面子,得以入乡随俗,更加有利于传教,不像其他省份闹出不少教案风波。
洪带妹和龚千石听完肃然起敬,都十分佩服神父为了传教如此矢志不渝,以身犯险。
洪带妹恭敬道:“原来神父和我‘联顺’的上代元老‘猪油顺’有此渊源,真是失敬失敬。论辈分和规矩,我还要尊称你一声叔公。”
马些路神父被他说到有些哭笑不得,道:“我在省城传教这么多年,一直叫人不要赌钱和抽大烟还要逢人就‘讲耶稣’,简直就是断你们洪山会党财路,你还跟我论辈分?况且我也不是会党中人,哈哈。”
龚千石道:“那神父你与‘其昌’先生可是熟朋友?”
马些路神父毕竟年纪老迈,这么晚被吵醒,此时精神有些不济,咪起了眼睛好像是在回忆往事,过了一会儿道:“其昌先生当年真是了不得,一来就搞到省城天翻地覆。”
回想同光中兴十年,至甲午之前天下所谓清平安定,省城四大洪山经过太平军兴,受朝廷重创围剿,一众弟子早就意气消沉,蝇营苟且,不经觉间已经沦为包娼庇赌、藏污纳垢的下九流堂口。其昌先生当年成名,清廷已是大厦将倾、暗潮涌动。他年纪轻轻就号召沙基、三栏“联顺”年轻一辈弟子重振洪山声望,完成一统两粤七山连旗大业,自成一路气数,不再为人附庸。他凭借其过人魄力和风采,立时就得到不少新一辈的洪山后进拥护支持。而他的成名之作就是“大闹司后街”和“火烧八旗驻地”,当年可以说是风头一时无量,无人不识“其昌先生”的威名。
所谓真正的省城其实就是依靠观音山(越秀山)之下,以当时的惠爱路为中轴线的城中心,也就是今天中山路越秀区。而惠爱路上的中心则是省城的中枢所在“司后街”,也就是今天的越华路:省政府和市政府所在地的一带。
正正是当年两广督、抚部院;藩司、臬台衙门之地,旁边还有将军府,可以说是当年省城的中枢之地,所有封疆大吏、一省大员之所在。
传闻“细眼皇帝”胆大包天,一人连夜独闯总督辕门和藩台衙门,意图盗取总督印信和藩台的钱粮账册,虽然因守卫森严不果,但他却全身而退、毫发不损,神不知鬼不觉,顺手还盗出了一套督标军服。然后他再扮成督标中军士兵混入巡抚部院,也就是今天的人民公园内。因为向来督抚同城,肯定是水火不容,结果搞到驻扎在巡抚部院的抚标兵丁差点和总督府的督标护军大打出手,闹出个一省督抚火拼的大笑话。
最离奇的就是他还未过瘾,还想再闯入位于大北直街和六榕寺之间的将军府,大北直街也就是今天的南北通衢解放北路,今天的迎宾馆也是当年将军府后花园的一部分。但是将军府守卫更加森严,“细眼皇帝”难以施展只好退出,洪山中人本就深恨旗人,他一气之下就冲到满八旗驻地搞了个火烧连营。当时的满八旗驻地也不算小,就是在惠爱路以南,东到今天的解放南路,也就是当年的四牌楼大街,西至今天的纸行路和人民路(省城西濠涌)处,南到归德门城墙一带区域,点起火来可就是非同小可。
他这样来一个齐天大圣大闹天宫和火烧八百连营,真是要了命。令到八旗驻军还以为是乱军攻打省城,平时驻城八旗承平日久、疏于操练,早失当年入关的精锐,未见过什么大阵仗,一时间半夜之内人仰马翻、手忙脚乱、裙拉裤扯。幸亏内中有个副都统的叫庆隆,总算是个人才,很快就搞清楚是虚惊一场,勒停部众,但是已经狼狈万分,引为省城人的笑柄。
这样一来,“细眼皇帝”算是捅下天大的篓子,差点搞到“联顺”收山下旗,灭顶之灾。也令到“火麒麟”及四大洪山元老与“细眼皇帝”种下很深的心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