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些没有出事的夜班工人纷纷传闻,在夜更开工时不断有工人无故擅自离开然后失踪,待次日找到之时已经是躺在陈塘南街口人事不省,口吐白沫,救醒后一就是记不清发生何事,或者就是软倒在床,四肢无力、脸色枯黄,无法再开工。有些被问起究竟发生何事时就语焉不详、欲言又止。一时传言纷纷都说他们是撞了邪祟。
很快更有谣言言之凿凿说是兴顺山会众因为“联顺”总会被清拆而从中破坏,要令工程不能如期完成,以报“粮油总会”被拆之恨,和新任市政厅同军政府对抗。
“缩骨全”见识高明,知道其中大有不妥,马上找上洪带妹与“火麻仁”一起在宝华大街“四邑会馆”会面商议,洪带妹也将龚千石叫来见他三人。
龚千石幸灾乐祸,一见面就道:“带妹哥,理他们作甚?这些工务局的人是自作自受,谁叫他们敢拆我们粮油总会?现在出了这样的事,就叫天理报应。”
洪带妹呵斥道:“后生哥不知轻重,现下流言四起,越来越对我等不利,怕是有人在背后搞鬼做移祸江东之诡计。今日叫你来是派你去第十甫拜见香臣先生!”
龚千石读书不成自然听不懂什么叫移祸江东的典故,但听到说要去见香臣先生,即时有些面红,强笑道:“带妹哥,叫我去那里做甚?”
洪带妹冷笑道:“原来堂堂千石哥也会脸红呀,还以为你是个天不怕地不怕的惹祸星。莫不成以为叫你去提亲?就算是,也是要劳动驹叔的大驾前去,哪轮到你这后生哥去的份。“
”最近在沙基的清拆工人撞邪之传闻已经禀告与细眼皇帝同驹叔得知。其昌先生托驹叔传了口信来:点名要你明天马上去拜见香臣先生。”说完指指桌上一封信帖道:“香臣先生一般不见外客,但这封就是驹叔的亲笔信帖,你只要凭此去第十甫求见香臣先生,他一定会见你。”
缩骨全道:“先生驹已将详情在信帖来写明,你只将香臣先生的答话一字不漏回复给我们听就可以了。现下广州省城内情势紧张、耳目复杂,只好要你这个后生哥去走一趟,或可避人注意。须知事关重大,可要仔细,不要被儿女情事所碍。”
在旁的火麻仁听到这里终于忍不住笑出声来,道:“想不到近日来在沙基大大有名的千石哥也有被儿女私情瓜葛所累的时候。”
龚千石虽被接连取笑,但面前这三位他一个也不敢顶撞,况且心下明白:西关的街坊很多已知道自已要向汤家提亲,此时派他去送信或者真不会惹旁人多心。
次日一早八点钟光景他就梳洗完毕,特地找了件新衣衫、穿了条新裤,带着信帖就前去第十甫汤家。
汤香臣虽然家世不凡,但汤家就只在第十甫同第九甫交界的“文华里”深处一所普通民宅,外面是寻常的西关大户人家的趟栊木门,里面则是红木大门。待敲开大门,开门的不是别个,竟然就是那个多日不见的惹祸星---汤姐带。
汤姐带多日未见龚千石,乍一看他这身装束开头还有些不认得,待看清楚后就叫道:“千石哥,平日见你都是‘上身透风、下面穿窿’,今日打扮得如此架势堂呀?”说完连忙打开趟栊门,转身对着屋里叫道:“四姐,千石哥来找你啦!”
龚千石气得一巴掌打到他后脑,喝道:“找你个大头鬼,我是来拜见令尊香臣先生,不是来见其他人的!”说完就将“先生驹”的信帖递过去,道:“快将此信帖交比你父亲大人,我是奉带妹哥和全叔之命前来的。”
汤姐带最崇拜的就是神勇无敌的“洪山武二郎”带妹哥,听罢立即异常恭敬地接过信帖,转身就跑入天井转入内堂,但边走边大叫道:“沙基的龚千石来跟四姐提亲啦,龚千石来提亲了!”听到龚千石脸色煞白,气得差点当场就站立不住,恨不得将这家伙一巴掌扇死。
不一会就看见汤怀娣领着汤姐带走了出来,龚千石看到她更是满脸通红,反倒是汤怀娣落落大方,淡然道:“我阿大已经看了先生驹的信帖,请龚世兄马上到书房见面。”龚千石听完连忙道谢,只有那个汤姐带在一旁瞪大双眼看个不停。
汤家外表看来普通,里面倒是阔落。过了天井走过大厅,就来到一旁汤香臣的书房。香臣先生果然不愧是书香世代,书房内布置十分典雅,书籍林立,而书桌上摆着的不是文房四宝,而是西洋的墨水笔等文具,十分洋气。
龚千石这等不读书的粗鄙之人看到,更加肃然起敬,站在门口大气也不敢透一口。
汤姐带对着书房内道:“龚千石到啦!”
龚千石仔细向内看去,看见那汤香臣站在屋内角落的书柜前,正抽着根洋烟,看着先生驹的信帖。他身形高大,穿一身长衫,看起来四十来岁的年纪,长相十分英气威严,不像个官宦世家子弟,反而很有些镇三栏、黄威水等洪山大人的风范。
汤香臣转过身来,呵斥汤姐带道:“小家伙一点规矩都没有,大呼小叫,居然还敢乱说你四姐的闲话?”汤姐带一点也不怕他父亲,“我哪有乱说,现下全西关都知道恩宁街的‘先生驹’要代龚千石向汤家提亲,要娶四姐过门!”
龚千石听他这样说,若不是汤香臣在面前,气得差点就想上前将汤姐带的嘴用胶水封起来。
汤香臣听罢摇摇头露出苦笑的表情,然后对着龚千石道:“这位后生哥就是龚千石?走近前让我看仔细。”龚千石连忙走到他身前三四步,恭敬地行了个礼。汤香臣看了他几眼,点点头:“‘细眼皇帝’座下热血门生果然有英雄之姿,难怪先生驹都要为你出头做媒人,不简单。”他又抽了口烟,缓缓地道:“既然是兴顺山的洪执事差你前来,又带了‘先生驹’的亲笔书信,就是自已人了。”说完看了看还站在门口的汤怀娣,对龚千石继续道:“后生哥,你果真欢喜我那四女儿?”
龚千石登时张大了口却不知说什么好,他想不到香臣先生如此开门见山,毫不拐弯抹角。
汤香臣哈哈笑道:“我还以为既是洪山门槛内弟子,必然都是豪爽之人,怎么你却扭扭捏捏像个女子?我汤某人向来为人处事干净利落、说一不二。你既是细眼皇帝的门下,又有先生驹的面子说媒,我怎么会不应承这头亲事?”
汤姐带看见龚千石不做声,急道:“千石哥,我阿大都点头答应了,你怎么还不跪下叫声岳父?”这下轮到门口的汤怀娣满脸通红,连忙跑了开去。
汤香臣又再哈哈大笑,道:“也罢,也罢,我倒是操之过急了,真是‘皇帝不急太监急’,把正事都搁在一旁了。”然后正色道:“我已经看完先生驹的书信,信上说到要你这后生哥将我的回复一字不漏回禀洪执事与永全兄听。”
龚千石连忙道:“先生说的无错,是和这次沙基清拆工人撞邪的事传闻有关。”
汤香臣眉头一皱,闭目沉思而不作声。龚千石同汤姐带看他表情凝重,都不敢打扰。足足过了一盏茶的时刻,汤香臣才睁开眼走到书台前,拿起上面放着一本黄旧书册,这书册十足就是寻常广府人家中常备的旧时黄历----“通胜”那样的外观。
汤香臣将那书册十分珍重地放在桌上翻了起来,动作之轻柔似是在对待什么稀世珍品一样。他手指停在书册其中一页上点了两点,道:“驹兄思疑此次清拆工人撞邪一事其实是与来到省城之内的东洋神道士有关,而且还断定就是‘伏见神宫’一派中人。“
”说来东瀛神道也是源流上千年之久,其中有一宗派名为‘镇国伏见神宫教团’,‘伏见’者其实指的是东瀛国古京都附近一处地名,当年曾有伏见城建在其上。’伏见神宫’就是在伏见供奉神灵的宫社,在东瀛南北朝时因护持南朝天皇有功被御封为‘镇国教团’,相当显赫。传言‘伏见神宫’一派可将所谓‘空界’现于常人之前,惑人视听,而且那空界之像变化无穷,神宫中人擅走避腾挪之法。此等情状都在书册上有记载,但就未知是否真有如此玄秘。”
龚千石和汤姐带都听得十分感兴趣,龚千石道:“请问先生,这是本什么书册如此有趣,可有名堂?”汤香臣沉吟片刻,道:“这本书确实有个名字,就叫做‘红船秘录’。”
龚千石惊道:“红船秘录!原来先生驹、贵标叔爷说的都是真的?”
汤香臣有些愕然,随后才反应过来道:“你、你、你说的那位贵标叔爷可就是白绰号‘白饭鱼’的那位洪山大前辈?”
龚千石点点头,道:“原来香臣先生也认识贵标叔爷?”
汤香臣道:“我怎会不认识他老人家,原来你也见过他面。论辈分,他年事也是甚高,说起来我已多年不曾听过他的音信下落,万想不到这位洪山大元老居然还在人世!“
他又道:”数百年前神御道秘密隐遁于红船大戏行当之时,这本‘红船秘录’就从‘洪山九曜’手上开始传下来的。”
“‘洪山九曜’又是什么架势堂?”龚千石同汤姐带异口同声问道。
汤香臣道:“两粤洪山七旗数百年前秘密结社反清起事,在洪山弟子中称为‘七旗开山’;当时的七山之主俱是江湖上的英雄豪杰辈,各有数不清的传奇事迹,被洪山及后们尊为‘洪山七虎’,又称‘开山七祖’。这‘开山七祖’之后下一辈的豪杰中有九位大人将洪山大业发扬光大,相传这九位前辈英烈在广州省城西湖街内‘九曜巷’中聚义倾谈,快慰平生,结为异姓兄弟,故此被两粤洪山及后们尊为‘洪山九曜’,是为第二辈。”
“这‘九曜’当中就有几位红船粤剧行中的大前辈,也是神御道高手,将他们见识到的种种召御经历、隐秘及渊源记载下来,后来红船大戏行中的‘开戏师爷’们将这些记载再辑录成册,最后就成为了这本‘红船秘录’。“
”此秘录代代相传,到我辈之手又历经数百年。书册中就有提及不少中土外的神御宗派,其中就详细提及东瀛神道术派和‘镇国伏见神宫教团’。从红船秘录中所述,‘伏见神宫’的神御法道原来也是源自中土,但在秘录中就被形容得神乎其神,什么‘空界’、幻术等等听下来简直就是匪夷所思。我当日第一次拜读时觉得甚是夸大,不以为然。但后来年岁渐长,细想之下既然红船戏行中的前辈在秘录中如此记载,言之凿凿,或者真有其事也不定呀。“
”先生驹在信中说他从所得线索中推断,清拆工人撞邪极有可能与‘伏见神宫’座下的‘五行神宫御首’有关。”
汤香臣对龚千石道:“你回去回禀洪执事及永全兄:我已查看过‘红船秘录’以印证先生驹的推测,确实与秘录很多描述相合。驹兄的推断就算不中也不远也。但若然此事与‘五行御首’的‘空界’幻术有关,驹兄虽然懂得些辟神咒本事,但也未必能有把握应付。依我看来,我劝他还是不要多管闲事,强出头了。”
龚千石道:“香臣先生何以长他人志气,灭自已威风?那伏见神宫既然也是源自我中土神御道,难道我们就真的无办法应付?”
汤香臣摇摇头,道:“秘录中特别提到‘五行神宫御首‘以幻术出神入化,用五行布置‘空界’,专以引诱常人心中最大欲望而惑乱人之五觉六色。须知世间之人无论聪明绝顶或是蠢钝如牛,大多心底内都有某些因难以达成而隐藏甚深的欲求。平时因为竭力压抑还犹自可,但当被那五行空界内种种大引诱迷惑而心志不能坚定时,心底大欲就如泄洪决堤般不能压制,陷于‘五行空界’中颠狂失常、迷失心性,以致最后性命不保;就算是神御中人,稍为不慎也一样会把持不住,而且神御中人可以召引神威,因此一旦失去常性,后果更加不堪设想。”
龚千石道:“我先前去拜见驹叔时,就听他提过这‘空界’,就像是厅房中的墙壁能隔开现世与异世间,听得我是一头雾水。请问香臣先生,究竟这空界到底是什么架势堂的东西?”
汤香臣道:“依我看来,这‘空界’应是当年的红船戏行的‘开戏师爷’在辑录秘录时因找不到相应之词来形容,就借用了佛家用语‘空界’。秘录中讲过:那种种无上了得之神异并非是在我等世间中的神物,其本体真形不能到此世界,而是从不知名的外世间通过‘空界’而来,呈现各种不同神相。那异世之间与我等所处之世界并不相接,而是有相隔的空间,在神御道中就称之为‘空界’,所谓‘空’者就是不长久存在,犹如镜花水月。“
”正如驹兄所言,那空界就如同厅房之间相隔的墙壁一般,一般常人无法观看得到。但神御道中人以特定的符印或者唱咒,就可召御相应神异之威力通过各自‘空界’引于人之躯体上,称为‘法如一体’,具超人之神通,为所欲为。但因为神异威力通常过于厉害,常人躯体无法承受太久,因此‘法如一体’的时间是有定数的。坏处就是一旦神异威力退后,神御道者会损耗极大精元,低等者需要很长的时间来恢复;有高等级的神御之士,还可召御神异之形相及至空界,甚至到现世之中,所施展的威力比法体及身还要厉害许多。神御最高等者,甚至可以用神相与‘空界’一起来操控众多常人意念,影响彼等思想,非常犀利。秘录还提到,外世间之神异根本无我等现世中所谓正邪之分,若然神御道者本身有邪恶之性或立心不正,那法体及身的神威或神相幻象都会变做邪祟恶煞的形态。你们先前碰到那些残暴无性的‘神煞’就是其中一种。”
“我的粤剧大戏师尊----狮爷湛’,他老人家曾在闲谈中讲过,神御道中有万中无一、不世出的绝顶高手,可随心所欲隐遁、穿梭于各种‘空界‘之内,不再受现世间制约所限亦不会对自身精元有何损害,此等境界称为‘移星换斗’;到了这境界的神御道大高手,几乎就是超脱生死、不受任何羁绊,与三清道教中所谓‘飞仙得道’之说类似。”
汤姐带听到他父亲讲到此处立时双眼放光,心中对这神御道的‘移星换斗’大为羡慕。他向来对玄妙神奥之事尤其着迷,听到红船秘录记载神御道中的种种秘妙,恨不得立即想学得红船大戏神道的神奥本事。
汤香臣看到汤姐带眼神狡黠、脸色有异,岂会不知这捣蛋星的心意,厉了他一眼道:“秘录中记载多年来有不少心术不正之徒,以为可以通过神御道而利用‘空界’做那为非作歹之事。其实是枉费心机:一来神御法道艰深非常,而且对自身精气血损伤巨大,修习过程中若有小小不慎就会性命不保,得不偿失。二来,那‘空界’乃是镜花水月,不能恒久维持,随时有陷身其中而形神俱灭的后果。”说完,饶有深意地看了龚千石一眼。龚千石见他如此眼神,心中不知为何打了个激灵,隐隐觉得有些不妥但又说不出个究竟。
汤香臣继续道:“先生驹在信中提到,千石仔你们几个先前已经领教过‘伏见神宫’座下几个神道士的厉害。我在秘录中也查找印证过,那在‘伏见神宫’派中称为‘狸相变术’:神宫座下有一小分支,专以召引东瀛神道中最常供奉的猫狸神异形相,精擅空界变术。东瀛传说中有狸猫者擅变术,应该就是外世间某种神异以‘猫狸’之形相现于空界,才有此传说。“
”依我的推断,说穿了不过就是在短暂‘空界’内维持的蜃楼虚像、掩眼法来骗人。虽然有时候能以假乱真,但始终都是些戏弄人的雕虫小技,总有破绽可寻,难以骗得过心思精细之人。若遇上懂得红船大戏辟神咒的高手,轻易就可将变术辟退。“
”但据秘录所言,‘五行神宫御首’的神御幻术就不是这低等狸相变术所能相比,若那人有因不能达成而压制在心底内已久的大欲望,就很容易被其所迷惑引诱。莫讲是你这些后生哥心猿意马、意志不够坚定,就是先生驹此等大隐于市的高人、洞透世事,都未必有足够定力来应对。若真是‘五行神宫御首’出马来蛊惑沙基清拆的工人,先生驹、洪执事又坚持要插手的话,除非有红船粤剧大戏的神道大前辈、高人出山相助,否则凶多吉少。”
龚千石道:“红船大戏神道中的前辈还有世上在生的吗?驹叔讲,自从当年琼花会馆大难之后,神御道都灭绝得七七八八,什么‘风流云散、薪尽火灭’?”
汤香臣道听到龚千石讲这八个字,脸色立时变得甚是哀戚,但很快就恢复正常,只是叹了口气道:“先生驹应该同你提过我的出身?”
龚千石点了点头。
汤香臣道:“我虽是前清官宦之后,但年轻时曾拜在洪胜山红船粤剧大戏行中元老-------‘狮爷湛’门下,虽然不是他老人家正式收的徒弟,但好歹也算红船大戏行当半个门槛中人,我自已一直将自已看做是红船大戏中人。“
”当年满洲清廷调遣重兵围剿两粤红船中人,最后那场大战火烧‘琼花水埠’,红船大戏内本就为数不多的‘神御道’中人也是一样死伤惨重,侥幸存者为了避祸,从此相忘于江湖,隐姓埋名在市井之中,正应了那‘仗义每当屠狗辈、卑鄙从来庙堂高。’唉,这世上是否还有神御道中的前辈高人,我看可谓很是渺茫。”
说完摆了摆手,对汤姐带道:“事关重大,你马上送龚世兄齐去宝华街四邑会馆回话。”
汤姐带听到父亲居然差遣自已同龚千石前去,显然是将他当作大人看待,自感责任重大,急忙就拖着龚千石要回宝华街,搞到龚千石想同汤怀娣说两句话的机会也没有。
等回到四邑会馆入到内厅,居然连“先生驹”也亲自来到会馆与洪带妹见面。
先生驹、洪带妹同缩骨全三人正在会馆偏厅内内品茶闲聊,火麻仁如此身份也只是站在一旁听候。
汤姐带早就听西关街坊多年传闻:恩宁街的“先生驹”道法高强,驱邪破妖、破不平的种种神奇传说,此刻见到本尊自然十分仰慕,心下打起算盘,看能不能从驹叔口中探听出入那空界之法。
龚千石哪猜得出汤姐带这鬼灵精的心思算盘,当下不敢怠慢将汤香臣所言一字不漏地回禀与众人听。
先生驹听完,从怀中掏出一个小盒放在桌台上,然后打开盒子。众人都看到里面装着一块看似是女子所用寻常胭脂之物,于是都不解地望住先生驹。
先生驹道:“此物是九龙水官兄,从其中一个昏迷的撞邪工人身上发现的。多得水官兄心思细密才发现这胭脂之物。这可不是寻常女儿家所用的胭脂水粉,在神御道中有个名堂叫做‘香凝脂’。”
众人都十分愕然,连缩骨全见识广博,都从未听过什么叫“香凝脂”,均不作声静候先生驹解释。
先生驹继续道:“往日我曾听神御道中前辈高人说过,不同的‘香凝脂’若用荔枝木熏烧后,就能透出各种不同奇异香气,但香气升腾片刻就会化散,此时若用白纸覆盖其上就会得一层香脂凝结,故此叫做‘香凝脂’。我已循此法试过此物,的确如此!“
”香凝脂是某些神御道中人所用的催引之物,可令常人更易为‘空界’幻象迷惑。不同神御法道则用不同的香脂,眼前此物应该就是‘伏见神官’座下‘五行御首’独有的催引香脂,必定带有淡淡温泉硫磺之味。若用在常人身上,再以‘五行空界’诱惑,一旦意志不能坚定,平时深深抑压的欲念心魔就会如洪水泄堤不能阻挡,之后头脑意念就完全被操控,成为扯线木偶。“
他又叹了口气,道:”汤香臣虽是拜过‘狮爷湛’门下,还保存有那‘红船秘录’。但香臣先生多信西学,对神御道向来不太深信,觉得有怪力乱神、蛊惑人心之害。若然我亲自去问,他心性高傲未必肯如实相告。无奈之下,我只好想到请千石仔去第十甫登门拜见,一来千石仔是年轻后辈,香臣先生倒不好推却,二来他或会看在千石仔与其千金的情份上,肯从秘录中查证我的推断。”
众人听到这里都不约而同地看着龚千石,人人脸带笑意。龚千石被看得不好意思真是恨不得地上有条缝可以钻进去。
先生驹道:“我从此‘香凝脂‘上推断,这位出手的伏见神宫座下‘五行御首’应该还是个女子,以空界幻象加上香凝脂来迷惑那些工人,取其精气血以相助修行。”
汤姐带倒是很感兴趣,插嘴问道:“驹叔,这‘香凝脂’究竟是什么东西做出来的呀?”
先生驹冷不防汤姐带有此一问,脸露尴尬之色,支吾道:“大概与那‘三栏酒’之法差相仿佛。”
龚千石当日曾问过洪带妹三栏酒是何所制,但是洪带妹、先生驹都一直不愿过多回答,自然知道不是什么好东西,连忙叫汤姐带不要多嘴。
洪带妹也喝住汤姐带,叫他不要插嘴,汤姐带自然立即噤若寒蝉。
“缩骨全”道:“驹兄,我一直想不明白:‘伏见神宫’为何偏偏选中在沙基清拆的工人来下手?那些出事的工人个个都是年轻后生,血气方刚,以驹兄推断那神宫高手既然是个女子,要用空界幻相来诱惑这些工人而取精气血相助修行,那也不出奇。但天下处处都是年轻后生,为何就要选在省城沙基来行事?若然是为了让清拆不能完成以嫁祸沙基‘联顺’,也大可有其他办法谋划,何须特意万里之遥从东瀛请来伏见神宫此等高手人马?”
先生驹点头道:“永全兄说的不错,此事绝非那么简单。老实说,我也是百思不得其解,我将你们几个先前种种奇遇前后想了几次,总觉得有人在背后精心布置一切。白应星隐遁多年却突然在广州省城现身,出手在生死片大战沙基、三栏,就只是为了逼细眼皇帝现身?‘伏见神宫‘的空界神相幻术确实厉害,但看似也不只是单单为了引细眼皇帝与‘乌龙太岁’而来。这其中还有些关键要害处,我始终参详不透,但其昌兄也不肯多讲半句。”
洪带妹剑眉一竖,对先生驹道:“驹叔,你还记得其昌先生以前提过,有位幸存于世的红船大戏高人就隐居在西关。”
先生驹道:“其昌兄是有曾同我提过,但他一直不肯相告是哪位高人前辈。”他叹了口气,继续道:“若然真还有红船神道前辈在世,我也想立即拜见求教。”
龚千石道:“驹叔,香臣先生也说了,伏见神宫的‘五行御首’非常了得,除非请得真正大戏神道中的辈高手出来应付,否则是凶多吉少。”
洪带妹、缩骨全、先生驹三人听到龚千石这句话立时互相对望,然后先生驹道:“莫非伏见神宫借对沙基工人下手,原来是为了引出这位隐居在西关的大戏神道的高手现身?”
先生驹看看龚千石,犹豫了片刻,道:“千石仔,你可否再帮驹叔一个大忙?虽是难为之事,但这个忙也非你这儿后生哥去做不可!龚千石尚未反应过来回答,汤姐带就拍起手来,哈哈笑道:“我知道驹叔要千石哥做什么。驹叔是要他这老襯去假扮工务局的清拆工人,去引那‘五行御首’出来!”
洪带妹竖起拇指赞道:“姐带果然醒目,此处除了千石仔,无人可以胜任。”
龚千石莫名其妙道:“带妹哥,为什么只是我能胜任?”
洪带妹道:“因为你还是个‘花仔’之身,应可引得‘伏见神官’的高手出来,就不用再有无辜工人受害。”
龚千石还是听得一头雾水,不明所以。先生驹就道:“千石仔,你有童阳之体,又喝过三栏酒,对那伏见神宫女子高手来说是上等之选。这样一来如洪执事所言,可免使再有其他无辜工人受害。”龚千石听完口上不敢说,心里自然不忿:原来又是找我来“搵笨”,做这送死的蠢事。
洪带妹道:“千石仔,你先前不是口口声声拍心口说做召神令吗?怎么现下又要‘缩沙’胆怯了?”
龚千石平生最要紧是面子,最怕比人看不起自已胆小怕死,立即豪气道:“丢那妈,我若不去岂不是教带妹哥和诸位大人看不起?洪山弟子,有前无后,我去就是了。”
缩骨全在旁看着,只是暗暗摇头。
说起容易做时难,等到吃过晚饭,洪带妹就吩咐“火麻仁”带着手下两个沙基兄弟,亲自护送龚千石到清平街的清拆工地。饶是龚千石有沙煲做得胆子此时也不免惴惴不安。
“火麻仁”安慰他道:“你不用那么担心,先生驹与带妹哥既然派你去假扮工人,他们一定会在旁暗中照料。只要你懂‘执生’、随机应变就无妨。就算有什么怪事,这大半年来你见的怪事还少吗?”
“火麻仁”在沙基面子大、人脉广,连今番负责沙基清拆的管工都是他的相识。以往地方上若需劳力,向来照例是由“西家行“出面招人然后收取佣金,但今次清拆工人都是广州市政厅工务局临时从广府四乡直接招募而来的贫苦青壮。
现下虽然接连有工人出事“撞邪“,传言纷纷,但依然有十几个工人肯连夜开工,只为了多拿几分银元的补贴。
有“火麻仁”的安排,龚千石就被安排进今晚开工的夜班,分在运送沙土、杂物一班,由于连续有工人发生意外,所以清拆工程进度已经大为滞慢,急得那些管工都如热锅上的蚂蚁,巴不得越多人来做工越好。
此时还是春寒料峭,偏巧今晚还下起了微微细雨,一帮工人自然齐声埋怨,那些个管工都躲进了在十八甫街旁临时搭建的工棚避雨。
龚千石在工人中却看到个旧识,原来就是在陈塘南“夜月楼”见过的那个在门口招徕客人的执厅仔外号“箩底橙”、名叫罗澄开的那个家伙。龚千石大感意外,连忙上前叫道:“罗仔哥,你不在陈塘南来这里做甚?”
“箩底橙”也认得他,瞪大双眼道:“原来是龚兄,你又怎会在这里做工?”自从那晚陈塘南夜月楼出了大事,罗澄开也不是蠢人,知道鬼仔谭与龚千石必定不是一般的寻欢客。现在居然见到他也来沙基开夜工,心中十分狐疑。
龚千石赔笑道:“开哥还认得我呀。”
罗澄开道:“怎会不认得,自从那晚上龚兄与那个生得俊秀的谭少爷来过,夜月楼就搞到‘七国甘乱’,连我们的红牌姑娘‘影月花’都跳楼身亡。现下夜月楼都关门‘执笠’了,你说我怎会不记得你?”
龚千石惊讶道:“夜月楼都倒闭了?堂堂陈塘南妓院名牌,怎会弄成这样?”
自从“影月花”那晚在夜月楼一跃而下香消玉殒,这间名满省城的陈塘南大妓院的生意就一落千丈。最离奇的是传闻“影月花”又回来了,不断有恩客同妓院内姑娘夜晚见过“影月花”身影,虽然每次都是影影绰绰、不得真切,但已吓得三魂不见七魄。
然后接连有好几个妓院里面的姑娘又出了意外,不是抽大烟身亡就是赎身不成自寻短见,还有好几个从塘鱼栏大戏堂买来的“琵琶仔”小女孩被老鸨毒打而死,过了没几个月,没有客人敢来捧场,加上最近广州省城兴起“禁绝烟赌”运动,要肃清一切不良勾当,自然连带妓院生意都被打击,最后夜月楼只好关门大吉,里面的姑娘、伙计四散各自谋生而去。偏偏罗澄开时运不济,之前在赌馆输了个精光欠了不少债,一时生计无着只好来做替工为生和还债。
龚千石道:“听讲这里接连有夜班工人撞邪,难道你不怕吗?”
罗澄开连忙示意他低声,低声道:“我有甚好怕呀?那些个乡下仔,所谓穷心未尽、色心又起,屡劝不听,不得可怜。我是知道底细,自然无事,况且我都走投无路之下,‘马死就只好下地行’呀。”
“是什么底细?”龚千石听到他话中有话,连忙追问。
罗澄开似乎是憋了一肚子话无人倾诉,就道:“头个工人出事前那晚半夜时分,有两个最年轻的工友去了方便回来跟大家说,在靠近陈塘南那边的河涌上看到有很多标致女子在一间堂皇妓院面前招客人,个个美貌无比,香艳十足,很多其它年轻的工友都听得十分兴奋。我当时就已知不妙,因为一问那大概位置,分明就是夜月楼的所在,连忙叫那几个蠢人不要再去。“
“偏偏这些夜班工人,大部分都是十八九岁,血气方刚又无见识,哪会听我劝阻?还说我吓唬人。结果一大帮人前去凑个热闹,我只好也跟在后面。哪知差不多去到,离远就看见‘夜月楼’灯火通明,人来人往,我当时就差点吓得尿在裤子上。”
龚千石笑道:“开哥,你真是生人不生胆,这有什么好怕的,说不定夜月楼又重新来了。”
罗澄开道:“龚兄,那‘夜月楼’早就人去楼空,里面什么家私装修都被拆下卖钱,哪里还会在半夜灯火通明、客似云来?这还罢了,直到我看见红牌姑娘‘影月花’居然就同其他十几个美貌女子一起站在门口迎客,我才真的尿在裤子上了!”
龚千石道:“这断无道理,那晚我与谭少爷在夜月楼亲眼看到影月花姑娘从楼上跳下身亡,死人又怎么再出现?”
罗澄开道:“龚兄,我在夜月楼做‘执厅仔’这么久,影月花姑娘的样子身形我又怎么会不认得?一定就是她,没有错的!”
他面上露出惊恐的神情,道:“一定是乌龙太岁!一定是那乌龙太岁!‘影月花’未曾跳楼之前的几个月行迹古怪,半夜间总是从她房间传出有她同男人调笑之声,但就从来无人见过她有客人摆房。
夜月楼所有姑娘都说在半夜她房间内的情人就是那传说中专来勾引年轻女子的风流‘乌龙太岁’,她既然被‘乌龙太岁’迷住,失了心性,就注定逃不过要跳楼自尽的了。”
“我又听过清平街的伍财叔讲过:‘乌龙太岁’变化作风流俊美的少年郎,最喜欢上岸到陈塘南勾引妓院姑娘,其实就是吸取女阴元气,到最后这些女子元神散尽都会香消玉殒。‘影月花’九成九就系被乌龙太岁勾了精魂,现下又回来作怪了!”
龚千石道:“那你可有曾见过乌龙太岁的真形?”
罗澄开脸色变得更加惊慌,沉默片刻才鼓起勇气道:“影姑娘出事前的不久,有晚深夜小弟从同兴竹馆打牌回来到陈塘南:当时大约是半夜一点钟时分,经过夜月楼的那条后巷,我就见到地下有条长而宽阔的水迹从新填地那边一直延伸过来。我后来回想不知那会否就是‘乌龙太岁’真身上岸后留低的痕迹。”
龚千石道:“讲回那些工人出事的晚上,你们有否真入去了重开的夜月楼?” 罗澄开道:“那帮小子个个都是乡下来的穷人,没见过世面又无钱,那夜月楼又看起来富丽堂皇,这些乡下人怎敢入去,看了一阵就全部回去做工了。”
龚千石点点头,道:“既然如此,第二晚上那工人是怎么出事的?”
罗澄开叹了口气道:“不就又是那两个短命种!自从看见‘影月花’一眼后就神魂颠倒,像是撞了邪一样。结果第二晚到半夜,又是下起了微雨,且又接近收工,所以很多工人趁管工不在都躲到了沙基边上的骑楼下偷偷赌起钱来。“
”唯独这两个短命种真是‘寿星公吊颈嫌命长’,不听我的苦劝,居然又跑去了夜月楼那边。我唯有悄悄尾随他们,看到夜月楼一样灯火通明,门口大开,人影绰绰!”
“我就算有瓦缸那样大的胆也不敢再往前半步,真是恨阿妈生少两条腿转头就跑。那两个小子却兴冲冲地走了进去,我临走回头一望,真真切切就看到那影月花站在门口对着我笑。”
龚千石听到这里也不禁打了寒战,心下暗道:这夜月楼的幻象,莫非就是驹叔和香臣先生所说的“空界”?
罗澄开继续道:“我后来跑回去跟大家去说,但那帮短命种赌得正在行头上,谁有工夫去理我。当晚我就无再见到那两个小子回来,直到第日清早才让人发现他们躺在沙基涌边上,口吐白沫、人事不省,到现在也没醒过来。”
“两个短命种一定是被吸了阳气,送去医都是白花汤药费,就算医好了也怕只剩半条人命。然后接连几日,都有年轻工人如此,所以就传出撞邪的流言来了。”
罗澄开又道:“我见到的那个一定不是影月花姑娘。”龚千石道:“你何以见得?” 罗澄开道:“影月花姑娘以前虽然身在妓院卖身,但向来十分清高,等闲不会‘摆房执厅’。不知有几多风流西关公子、阔少苦缠着她,她也不从。”
龚千石听完哈哈大笑,道:“这样说来罗兄你倒算是她的知音人了。”
罗澄开叹口气道:“影姑娘往日在夜月楼时对我们这些下人都很好,从不仗着自已是妓院红牌就欺负人。其实她心地甚为良善,一心只想找个正经人家从良,能够‘埋街吃井水’。但一般正经大户人家又怎会要一个在风尘卖身的女子?陈塘南妓院的姑娘若不是命途坎坷、逼于无奈,又怎会被卖身进大寨做‘老举’呢。说到尾,都是当今世道不公,这些可怜的姑娘被逼为娼妓谋生。我同她其实都是低下的苦命人,所以我怎么都不相信那晚上勾引害人的的是影姑娘。”
龚千石原本一直心里有些看不起这“箩底橙”,但听完这番话就不由得想起了小红棉,对他不禁多了几分敬意和好感,连忙道:“不怕罗兄见笑,小弟龚千石早就是沙基兴顺山门槛中人,今晚来就是奉本山武执事、行刑官带妹哥之命前来查明此怪事,定要找出这个害人妖邪,无使再有无辜工人受害,败坏沙基联顺名声。”
罗澄开恍然大悟,连忙道:“‘洪山武二郎’带妹哥的威名我早就听闻过很多次。我早猜到千石哥不是等闲之人,绝不会无缘无故来做夜工。我‘箩底橙’虽然是低贱无用之人,也无什么胆色,但今番定要相助千石哥,揭穿那个假冒影姑娘的妖邪。”
龚千石道:“那就好,我们今晚一于就去引那个假的‘影月花’现身!”
罗澄开道:“千石哥,你还是‘花仔’之身?不然怎么去引?”
龚千石道:“难道是‘花仔’才能引她出来?” 罗澄开道:“我也推断得出来:先前撞邪出事的都是些十八、九的血气方刚后生工人。那假的‘影月花’分明就是个妖邪,用些什么妖术来取这些童男的玄阳。”
龚千石看了罗澄开几眼,罗澄开有些不好意思地笑道:“千石哥,小弟品行不端,嫖、赌皆沾,自然早就不是童男之身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