洪带妹听到这里脸色有些变了变,连忙咳嗽了两声意作遮掩。龚千石却再都忍耐不住,道:“好呀,讲来说去,原来带妹哥你要帮我提亲,是要我帮你同细眼皇帝去接近汤家,好去偷这本什么秘录?”
白饭鱼笑道:“怎么算是偷呢?汤香臣若然做了你岳父,女婿也算是半子,他的珍藏所有就算是有你的份了,当然不算是偷。”
龚千石听到这里真是哭笑不得,鬼仔谭笑问道:“家父从未同小子提过‘狮爷湛’前辈的名号,不知是怎生厉害人物?还有那‘红船秘录’又是什么神秘典籍?”
先生驹道:“这位前辈是洪胜山中上代内堂执法元老,有个绰号叫‘狮爷湛’,在粤剧大戏行武打‘南狮’一派中被尊为‘狮王’。据闻他舞的狮头是铜头铁眼铸成,有五六、十斤重,非常了得,尊称‘南胜王狮’。‘狮爷湛’职司内堂法度,兼掌洪胜山历代典籍。我曾听有位红船前辈提过:大戏红船百年中种种秘闻、典故都有大戏红船戏班中的‘开戏师爷’记载下来结录成册,虽历尽乱世劫难,仍得以保存,称为‘红船秘录’。待到当年‘洪胜’开山立旗,这本秘录就代代相传,均为内堂执法所掌管保护。”
鬼仔谭道:“汤香臣是狮爷湛的关门弟子,所以这红船秘录就传了给他,上面记载有海珠石的来历?”
先生驹道:“‘红船秘录’有否记载到关于海珠石这层,我就不甚清楚。细眼皇帝同汤香臣年轻时就结识成好友,想必他听汤香臣提过,不然其昌兄从何得来线索话‘总箓’居然与那‘海珠石’有关联?他二人虽然有很深的交情,但当年细眼皇帝一意孤行要在东较场起事刺杀将军大帅,汤香臣就极力劝阻,以致二人还翻了面。”
龚千石听完,万想不到原来细眼皇帝要他办的第一件事居然会是如此。
等到他离开恩宁大街,还希望洪带妹向细眼皇帝争辩几句,但洪带妹道:“今番事关紧要,细眼皇帝要你做甚么就做,不过是娶汤家其中一个女儿做老婆,又不是叫你做什么坏事。难道你想让那白应星,西洋番鬼,还有东洋神宫教团找出海珠石和玄门的隐秘,还把那本总箓都抢了去?”
鬼仔谭也安慰了龚千石两句,三人就匆匆回到了泮塘。
时局的变化也是很快,桂军沿西江一路败退,不用多久就败退回粤西,粤东全境宣告重回粤东军政府之手。
待得洪带妹、黄威水等伤势全好,市面上就传来最新消息:粤军总司令由东莞石龙抵达广州省城,大驾直奔当年的两广总督辕门,就是而今的粤东督署。新军政府旋即发布政令,粤军总司令被任命为粤东省长兼制全省军务,东江一派执掌广州省城大局。
此时将近年底,虽经战事但广州省城市面上很快恢复平静,商铺恢复生意营生。陈久如却是忙到不可开交,原来他参加的广东高等学生联会连日来召开多场集会,口号宣称第一要务系禁赌、禁烟,要开展粤东社会新生活,废绝桂军遗留省城之恶习;推行民选省长,维护临时宪法,再造共和宪政。
这一日省城还有近万余由学生联会组织的所谓全粤学生大游行,称为“禁赌、禁烟大游行”,拒赌、拒烟请愿,矛头所向自然就是省城洪山帮会操控的那些下滥营生。这样一来西关、南关的两大洪山山堂是炸了窝,太平南同兴竹馆都未等“烂头坤”、常秋水的事情过去,就首先被学生游行将前铺面砸了稀烂。那些长堤、南关、西关的什么赌档、字花档、还有大烟店无不风声鹤唳、人人自危。
在沙基清平大街的多如茶楼就依旧是人声鼎沸、茶客络绎不绝,但不少人是来多如楼找陈久如的,气得陈久如的父亲焦头烂额。西关街坊现在个个都知道原来多如茶楼的少东陈久如,就是学生头领其中之一,出尽风头,搞到最近省城风云涌动。
陈久如虽被其父责怪说他惹是生非,但他感到欣慰的是新军政府正式追悼在虎门遇难的执信先生,也就是他的恩师。
十一月底转眼就到,龚千石得到陈久如通信:大总统后晚由上海航船到广州省城天字码头上岸,这位各界翘首以盼的领袖经过数年离粤,终于重回省城,继续其护法大业。抵达当日,由天字码头,经旧日永清街、双门底大街,也即是今天的北京路,一直到惠爱大街都是张灯结彩,广州省城人蜂拥而至、夹道欢迎。
龚千石、鬼仔谭和陈久如三人逼了个满头大汗,好不容易才挤到天字码头旁一睹这位久闻其名,国民革命领袖的风采。
鬼仔谭突然低声对他道:“千石兄,你可知前几日军政府有人来沙基找带妹哥?见找他不到之后,还去了趟三栏公会。”龚千石同陈久如都有些意外,连忙追问究竟,为何军政府会来找洪带妹同三栏公会。
鬼仔谭道:“此等大事,我又怎么知晓内情。不过我约莫打探到护法军政府中新近成立的粤军第一师中有个地位很高的长官,点名要见细眼皇帝。”
其昌先生在反清革命中广州省城宣告独立时,与当时的反清民军因意见不合而有过龃龉,其中更有不少人现在都是追随大总统,身居粤军中要职,现在派人来找细眼皇帝,自然就不是什么好事了。
前来沙基、三栏公会提出要见细眼皇帝的不是别人,居然就是那晚在太平南相遇的粤军军官黄振求长官。黄振求那晚在长堤岸边下令向江面开炮,差点就让沙基、三栏和“十三行”全军覆灭。再度出现的黄振求,已经积功晋升,自然是意气风发,在三栏公会出面接待黄振求的则是九大簋中足智多谋的“老襯廷”,镇三栏与黄威水却不知去向、避而不见,
黄振求虽然是升官后意气风发,但他不过是作为陪客,与他同来的那位显然在军中的地位比黄长官还要高得更多,因为黄长官对此人态度十分恭敬。
此人显然是粤军中的大人物,地位虽然高但态度却很谦和,而且同“老襯廷”旧日在香港还是故人相识。“老襯廷”一看到他就大呼一句“士元兄”,二人老友重逢下都是十分高兴,可见交情匪浅。
黄振求正色介绍道:“學廷兄,这位就是粤军第一师的邓参谋长。今日邓长官来拜见三栏公会首脑人物,其实想打听其昌先生的下落。邓长官很想能与省城的‘七山元帅’大名鼎鼎的细眼皇帝见一见面。”
“老襯廷”一听,就摊开双手道:“士元兄真是考起我了,细眼皇帝是神龙人物,见首不见尾。他自从辛亥后前往南洋已经多年不得音信,但我听闻他老人家前阵子从南洋又回到广州省城,但小弟也不知消息是真是假。”
那邓长官听他说完,哈哈笑道:“三栏九大簋江湖上声名卓著,但‘老襯廷’果然还是不改本色,把别人当做‘老襯’,说起话来汤水不漏。学廷兄与我多年交情,居然也来糊弄我。兴顺山在西关和西江两地都是根基深厚,粤军光复广州省城,实在是希望能够仰仗省城四大洪山相助。细眼皇帝号称‘七山元帅’,在两粤洪山之中可称得上一呼百应、云随影从。邓某久慕其名却一直无暇与晤、得见真颜,实在是十分遗憾。”
他脸色突然一变,道:“我早就听闻过很多次关于前清时细眼皇帝大闹‘司后街’的英雄传奇往事,小弟是钦佩万分。但在护法军政府中,却有很多人都与其昌兄一直龃龉不合,颇有心结。彼等均觉得黄其昌为人桀骜狂妄、野心勃勃,又居心不良,不安本分,是生事端之人。邓某追随孙、黄二位先生多年,一心为国民革命效力,此番拜访三栏公会,实在是诚心希望学廷兄将我的意思传与细眼皇帝,希望其昌先生能够与小弟见面。大家衷诚合作,为国家民族大业尽一番力。”
“老襯廷”听完,面色也立即严肃道:“邓长官的意思我一定想办法托人告知其昌先生。”
邓长官又道:“此番前来我还有一个消息希望转告沙基、三栏各位大人:军政府将会在‘禁赌’、‘禁烟’这两方面下大功夫。小弟还收到消息,其昌先生的名字可能会在随后公告的通缉名单中,请他万事小心。只要其昌先生能答应与我见面,我一定想办法保他周全。”
鬼仔谭说到这里不禁气愤填膺,道:“细眼皇帝一向是与桂军为敌,人所皆知。军政府怎么会颠倒黑白,反而将他放在通缉名单中?简直系荒谬。”
陈久如道:“你们二人最近都要小心,看来有人是一心要对付细眼皇帝。你们二人与洪大人、卓仁兄都是细眼皇帝的门下,恐怕也会受牵连。”
龚千石道:“丢那妈,既是洪山弟子就不是贪生怕死之人。我还怕人地不把我当作是其昌先生的门下呢!一定就是那位新任粤督要有心为难其昌先生了。”
鬼仔谭道:“那倒未必,据我所知,这位粤督与其昌先生非但无深仇大恨,有些见地还颇是相投。”
龚千石十分意外,道:“他二人原来不是对头?”鬼仔谭道:“这些事情我也是听‘老襯廷’同威水爷跟我说的。”
陈久如点点头道:“不错,我也听讲这位督军大人某些主张与细眼皇帝还是不谋而合,因此传闻督军大人甚至亲自写信送与其昌先生相约会面,倾谈合作,不过后来因为反清局势变化而不能成事。”
龚千石道:“那他为何现下又要为难细眼皇帝?”
鬼仔谭沉吟了一阵,道:“恐怕是同‘七山归一’有关。‘七山合旗’说出来好大气势,但要达成就不是那么容易,总不是人人都钦服其昌先生的。而且倘若洪山七旗聚合成一起,那就是股不少的力量,虽不能左右时局但总归会引起当权疑忌。”
陈久如叹了口气道:“总之世事往往出人意表,你越以为然的事情,到最后结果却大相径庭。时势潮流浩荡,确实不是你、我所能预计得到的。”这位“多如楼”少东果然是一语中的,随后广州省城的形势确实是出人意料。
粤督大人在省署正式就任,当日就公布了粤东境内全面禁赌、禁烟的政令,一时间广州省城中从沙基到长堤,东大门甚至到珠江对岸“河南”的公私烟格、番摊、大档、字花、竹馆等等全部封停。
太平南久享盛名的“同兴竹馆”立时就关门大吉,竹馆的主持朱仁盛不知所踪,听讲是被军政府所拘。急得“火麻仁”带领手下门生四处想办法打听其下落,要予营救。
待得过了旧历年,就到了民国十年,龚千石从夏天时逃离四邑乡下来到广州省城已过了大半年光景。这年约二月期间,广州市政厅正式成立,中国第一个现代市政官体出现,可谓是一大新鲜事。市政厅还很快通过了“旧城改造”的公布。
洪带妹同三栏“九大簋”对禁烟、禁赌早有预料,他们本就不是靠经营烟、赌为营生:“三栏”是“果、鱼、菜”三栏生意,而洪带妹则是统率沙基码头货运,所以都是处之泰然。不像火麻仁那样焦头烂额,因为禁烟、禁赌而愁眉苦脸,又怕细眼皇帝回到广州省城后更会对他责罚,因为每天是度日如年。但断未想到这个旧城改造带来的后果还是大出众人意料之外。
市政厅公布一出,广州省城立即就大兴土木,将原有从民国七、八年间就开始扩建的旧街进一步大力改造成现代新马路,到处是一番新景象。
而首当其冲就是天字码头对开的永清街、双门底大街一直到惠爱大街被扩建,改名成“永汉路”,这条永汉路后来就成为为广州有名的“北京路”。
其后广州省城各处都开始陆续拆除前清时的旧街窄巷,扩建成新马路,例如从民国七年就扩建的维新路,还有文明路、文德路,昔日的上九甫、下九甫也将街面扩阔。前清时在内城还遗留的街闸一律拆除,随着市政扩建、改造很快就来到了西关沙基地头。
鬼仔谭因为离开香港多日,所以趁旧历年回香港看望其父,顺便将“缩骨全”写与公脚先的书信带去。
龚千石在广州省城无亲无故,鬼仔谭很讲义气,征得其父公脚先的同意居然将迪隆里的住所无偿转让给龚千石,龚千石从这一刻起总算在省城有了自已落脚的地方,自然十分感激鬼仔谭的慷慨。而这迪隆里的住处后来就成为我母亲、舅舅等几个外公子女的出生之地。
这一日朝早龚千石刚从迪隆里住所出来,去沙基新填地街上“联顺粮油总会”开工。广州省城全面开展“禁赌、禁烟”后,他本来在“同兴竹馆”做“护场”领一份水钱就告吹,现在只好又回到“缩骨全”手下的粮油总会做工,同时还在莲香楼继续做他的“大茶煲”维持生计。
龚千石向来就好面子,先前同鬼仔谭受洪带妹、火麻仁的差遣,历经奇遇,“龚千石”三个字在沙基、西关一带也算是略有名气,叫做闯出了名堂,正是他要来广州省城的本意。但现下他却要回来做个普通米铺伙计,自然就是一万个不愿意。倒是“缩骨全”劝解他:省城内时局变化,暂时按下风头避一避也不是坏事,还是那一句“万事皆因强出头、胯下虽想淮阴侯。”
但今日看来,恐怕就算连缩在“粮油总会”也无济于事。龚千石一走近铺面,就看到里里外外挤满了人,似乎在看热闹,连忙就冲上前去,看到人群外围有个相熟之人,系在十八甫街边卖白糖糕绰号叫“陈村种”的,就拍他肩膀道:“陈村种,有米派吗?”
“陈村种”大名叫陈有春,原籍顺德陈村人士,回头见是龚千石,连忙赔笑道:“千石哥,你们联顺米铺头出大事了!”
龚千石哈哈笑道:“出什么大事?给谁个水缸做胆也不敢来联顺总会铺头来闹事呀,有春哥莫要是俗话讲的‘生草药’,乱讲呀。”
“陈村种”摇摇头,道:“别人定是不敢,但这次来搞事的是你们兴顺山中的一位大人,王叔达呀!”
王叔达在兴顺山堂内辈分职司与“细眼皇帝”相齐,也是江湖有名,也是山主“火麒麟”心腹倚重之人。自从其昌先生因东较场起事负伤遁逃去南洋后,兴顺山内的重要事务都是由此人所决,先前那个在“多如楼”难为龚千石的“姑爷仔”杨从善就是他的拜帖门生。
王叔达大半年来就未曾在广州省城露过面,龚千石因此没见过其真面目,现下听“陈村种”这样说来就甚觉奇怪,连忙推开人群来到铺面里头,想看看这位耳闻已久的王叔达大人是甚么模样。
他首当其冲就看到那个冤家对头杨从善,正对着全叔在说话。这个“姑爷仔”现在梳着个西装头,穿着洋装,十分气派,显得是意气风发。他旁边坐着个人,看起来身材高大,戴着副眼镜,穿着的是一身中式长袍,戴着顶中式圆帽,十足十个旧日教书先生一样。
杨从善对着“缩骨全”拱手道:“全叔是本山堂中元老,辈分又高,同叔达哥更是多年的交情,今番一定要比我等一个面子。”
“缩骨全”在柜面端坐,面无表情,也不回答杨从善,只是对坐着那教书先生模样之人道:“洪山弟子向来不涉入官场,不知叔达兄什么时候在政府中任职了?”看来这位教书先生模样的人就是王叔达!
杨从善连忙道:“全叔误会了,叔达哥是在新近成立的市政厅中任职工务局参议,并非是任职军政府。因为联顺粮油总会当沙基要冲,全叔在沙基和西关的街坊中声望又高,因此今次叔达哥与我来是要同全叔商讨协助沙基旧城改造的事宜。”
缩骨全道:“西关的街坊都知道沙基是联顺粮油总会的根基,叔达兄既为本山中的大人,为了当官居然改造起自已地方来了。那也算了,但还要将沙基沿街全部店铺民房都清拆,这又是何道理?”
他这话一说完,围观的人群都起了哄。这些大都是在沙基呀清平大街呀和十八甫一带的街坊同谋生的民众,旧城改造事关切身利益,自然就是群情汹涌。杨从善虽然带了十几个手下前来,但众怒难犯,一时间不敢作声。
众人都一齐看着端坐在椅子上的王叔达。
王叔达很是淡定从容,推了推眼镜,慢条斯理地对缩骨全道:“永全兄不必动怒,若说清拆自已沙基地面,那是我王某人对不起一众街坊。但任职工务局参议的不止小弟一人,长堤那边的龙行水也同时被市政厅聘用,长堤一带也一样要扩建成马路。所有事情都是从市政大局出发,并非你、我可以阻拦的。”他说话阴声细气,而且十分好听,听起来让人如沐春风,但论起威严就同他的赫赫声名毫不相称。
缩骨全道:“既是市政厅的命令,我是一介平民自然不敢反抗。但是你工务局如何丈量在沙基一带该拆迁的屋舍商铺,可曾有具体章程?总不能你说拆哪间就拆哪间吧?”
说完他指一指围观的人群,道:“这些都是西关和沙基的老街坊,个个都在此居住、营生多年。工务局一句‘沙基要扩阔街面’,就要将新填地、沙基、清平街同十八甫沿街数百间屋舍、商铺清拆,这是要逼他们跳楼。没有了栖身之所同营生之地,这些人又可以哪里去?难道要饿死街头不成?”
缩骨全话音一落,人群中就不约而同喝起采了。此时来到“联顺”米铺外面围观的人是越来越多,里三层外三层。附近街坊听说“缩骨全”正在为沙基市政清拆的事情与王叔达争执,本来最初都是来看热闹的,但现下关乎切身厉害,人人都蜂拥而至,顿时将联顺米铺前挤得个水泄不通,而且还不断有人从四面八方涌来。
龚千石向来对“缩骨全”明哲保身的一套不太看得起,但今日看见他居然一反常态,还敢同已经有公职的王叔达当面冲撞,实在是有点大出意外,与那“缩骨”两字也是不太相称。
有人不禁暗自咒骂王叔达起来,此人身为堂堂西关兴顺山堂大人,居然帮起市政厅来拆自已人的地头,简直是“吃碗面反碗底”。
杨从善看见一众街坊市民群情汹涌,他毕竟也是在西关长大,这些街坊中多有看着他长大的贤长,饶是此人向来飞扬跋扈、恃势凌人,此刻脸上也起了惧色,心底下怯了起来,自然而然就缩在王叔达的身后,低声在他耳边说了几句。
王叔达依旧镇定如常,不卑不亢地道:“永全兄,扩建、拆迁的章程是早已经定了下来,新成立的市政厅工务局先前已经请了西洋来的工程师,依据兴建的沙基大街扩建作好了测量。小弟今日来就是要来请全兄你出面帮忙。‘联顺’粮油总会地当沙基要冲,又是声誉享年,如若全兄能做表率,那就是为小弟我帮了个大忙了。”
“陈村种”听到这里,连说话都不利索了起来,对着龚千石好一会儿才道:“千石哥,听着王叔达大人的意思,第一间要拆的就是‘联顺’粮油总会呀!”
龚千石听到这里不由得气得三尸神咋、七窍生烟,脑子一热就跳到总会大堂正中,暴喝一声道:“丢那妈个大头鬼,哪个短命种敢拆粮油总会的话,我龚千石第一个同他搏命!”众人又是阵阵喝彩声,更有人大赞兴顺山是英雄出少年。
“联顺”粮油总会屹立沙基当中要冲已多年,总会铺面上那金漆红木的“联顺粮油总会”招牌也不知挂在上面有多少年了,早已斑驳不堪。“联顺”里面这个“顺”字表应的就是雄镇广州省城西关四大洪山之一的“兴顺山”,如若要将粮油总会清拆,等于就是拆兴顺山山堂的招牌,是可忍孰不可忍?
杨从善看到龚千石跳将出来,心里打了个突。他倒不将龚千石这个愣头青放在眼内,但龚千石向来就是粗豪无惧之人,他背后是火麻仁”;“火麻仁”的背后就是洪带妹。一想到“洪山武二郎”的威名和本事,杨从善就双腿发软,连忙在王叔达耳边低语了几句。
王叔达听完,好似很感兴趣,从头到脚打量了龚千石几眼,对缩骨全道:“永全兄,这位后生哥就是最近本山门槛内在沙基中很有名气的那个龚千石兄弟?”
龚千石未等缩骨全回答,就昂然道:“不错,老子就是龚千石了。我的荐帖保家大哥就是沙基响当当的‘火麻仁’卓仁哥!”
王叔达微微点点头,道:“果然不错,后生哥就是当日在多如茶楼闯‘小梁山’之人,果然够胆色。近日 我还耳闻连堂堂恩宁街的‘先生驹’都要帮你做媒,还是向第十甫的‘香臣先生’提亲,是不是有这等事?好小子,看不出你有这等大面子?”
龚千石听罢大吃一惊,不曾想到王叔达居然知晓此事,莫不成那日去拜见“先生驹”,都让他所探知?
王叔达见他目瞪口呆,哈哈笑道:“后生哥既有‘先生驹’做靠山;又是‘细眼皇帝’的‘热血门生’;说不定还会做到香臣先生的乘龙女婿。这三位大人物,别说排在一起了,就是单个来算王某也得罪不起,也罢,今日就到此为止”。说完向缩骨全点了点头、拱手道:“永全兄,市政厅工务局要扩建沙基是势在必行,至于联顺粮油总会如何处置,我地还可以再从长计议,今日先行告辞。”说完就站了身来径自走向总会大门。
门外围观的人群立时就如潮水般自动向两边让开,王叔达就带着杨从善同手下坐上人力车扬长而去。
缩骨全连忙招呼总会的伙计劝导围观街坊离去,然后对着龚千石呵斥道:“你这细路后生哥不知天高地厚,居然敢同王叔达大人当面出言顶撞?”龚千石自然不屑道:“这个什么王叔达人称‘精明’不过虚有其名,还不是给我吓走了?”
缩骨全摇头道:“你真是见识浅窄,王叔达为本山职司甚高的大人,与‘细眼皇帝’威名并重,岂会被你轻易吓走?此人才智过人,今日不过是故意来试探我的口风,然后借你做台阶离去,以免惹起街坊众怒。他必然是有十成把握才会来跟我说这番话,胳膊拧不过大腿,看来这间‘联顺’粮油总会是保不住的了。”
龚千石虽不以为然,但是姜还是老的辣,果然三日后就有了市政厅由孙市长亲自签名的公布命令:省城开始加快市政改造,为了扩阔沙基,改建成沙基大街:由太平南至到沙基、新填地街,往塘鱼栏,沿沙基街面部分铺面同住宅都会被清拆。而其中首当其冲、列明首位的就是“联顺”粮油总会。
当年的沙面租界与沙基系由一条“沙基涌”相隔,但是沙基一边的街面确是拥挤不堪,街边的“骑楼”下的商铺住宅密密麻麻,而水面上更是挤满了水上“疍家人”同他们赖以谋生的“疍家船”。
其实从民国六、七年起,为了满足发展,军政府已经开始填地扩建,这才有了那条陈塘南前的“新填地街”。现下民国成立的第一个市政厅更要将街面扩阔,这样连汽车都能通行,好似惠爱大街和长堤大街一样。
要扩阔路面,原来沙基一带沿着沙基涌的住户、商铺自不免会受影响。虽然清拆但有赔偿,但是清拆的面积多少,哪些要拆哪些可以保留原样就是大有文章可做,全凭官字两个口。但谁也想不到“联顺粮油总会”居然就是在清拆先列,这样做分明就是“明剃眼眉”,给沙基的兴顺山众人一个下马威。
而且工务局还将王叔达聘为参议,专门负责协调沙基的改造。其实洪山内很多人都知道王叔达虽然是“兴顺山”中人,但他却原来不是四邑人士,而是潮梅客籍,与“东江派”是同声同气、关系密切。
因此西关有见识的街坊都纷纷暗中议论:王叔达如此一举看来是已经投诚新任军政府了。此人与“细眼皇帝”多年来要争个高下,兴顺山堂内免不了会有一场好戏。
市政厅雷厉风行,一纸公文很快就行文发到联顺粮油总会:限期十五日内完成搬迁,完全没有回旋余地。到此时才显出“缩骨全”的真本事来,他一早就已经筹划好将总会迁往第十甫,不用十天就将米铺迁走。但是因为新迁的铺面小了很多,没有足够的地方存米,原先沙基总会内从四乡收上来所存的米粮就被迫平价贱卖。
而且第十甫算是内街,离沙基码头有段距离,将来搬运米粮就要多耗时间和人力。至于其他受影响要被迫清拆的商铺和住宅,看到连堂堂“联顺总会”都被迁走,哪还敢争议?虽然民怨沸腾但胳膊始终扭不过大腿,就算连“西关商会”出面协调也无济于事。
“西关商会”是由西关大商家们共同成立,统管联筹西关各行商号,西关又是广州省城商贸精华所在,因此西关商会的势力非同小可。而西关商会的会长则由会中成员定期选出轮值,很有些西洋意味。
西关商会多年来与兴顺山堂因为商户们所要缴纳的“看纳”费早就矛盾重重。所谓“看纳”其实就是旧日帮会山堂对地段内商家铺头的变相勒索。
当年广州省城的洪山帮会常常仗着势力,要商户缴交“看纳”。细眼皇帝当年在沙基时曾劝山主“火麒麟”不要太过逼迫那些小商户,尽量从大商家、商铺收取,免伤一般街坊和气。但说到钱财,山主“火麒麟”又怎么听劝,加上火麻仁此等后进趁细眼皇帝离去后就更加寸步不让,因此西关商会与“兴顺山”山堂向来也是面和心不和。
但这次双方就居然同一阵线,共同对抗市政厅拆迁沙基之命令。洪带妹和“火麻仁”等沙基首脑人物还多番与商团的会长及要员见面,共同商讨对策,似乎有冰释前嫌之势。
但一切还未有定局,沙基的清拆工程却出了意外:因为工务局为了向上头显示能力,因此定下的工程完工时限很紧,所以清拆同扩建街面的工程进度紧凑,甚至要连夜赶工。工务局还特地加派工人分三班开工,深宵清拆、修路自然是扰民不堪,搞得沙基、十八甫、清平街附近的街坊连日来怨声载道,简直是夜不能寐。
奇怪的是很快就接二连三有夜班的清拆工人病倒,不过几日所有夜班工人都不肯开工,无论工头同工务局的官员如何威逼利诱也不济事。急得工务局如热锅上的蚂蚁,只好从其他地方调配人手。但未过多久,这些工人也不肯开工了。
一时间谣言四起,夜间的工程陷于停顿。沙基的街坊自然乐于能睡个安稳觉,但也出于好奇,就有好事者去打听,到最后终于有工人露了口风,原来夜班工人开工时候似乎是撞了妖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