龚千石最是禁不得激将法,面前虽然系前辈高人,但是忍不住道:“就算顺公家是龙潭虎穴,晚辈也一定会来拜访的。”

“猪油顺”微笑地点点头,道:“好,够胆色,这才配得上系‘细眼皇帝’的门生,老子我在家恭候。”对着“鬼仔谭”道:“你待会也来仓前直街见我,王继康有什么想从我这里知道的,我都会告诉你。”

“鬼仔谭”和龚千石连忙对他行了洪山晚辈之礼,和陈久如一起扶着汤姐带两姐弟急匆匆地离去。经过今晚连夜惊魂,众人都不想再在这珠光街逗留,加上龚千石和“鬼仔谭”伤得不轻,一时间也顾不得种种怪异之事。都难以想象何以这个“猪油顺”居然可以在这样的地方住了这么多年,这些前辈高人果然是与众不同。

几个人从珠光街出到长堤边,再也不敢再向前,因为外面正对着天字码头的所在。龚千石更是大为避忌,自已火烧大舞台的事情还未了结,居然又来到了“十三行”的大本营,简直自投罗网。

幸好长堤边上还有几个跑夜路单帮的人力车在兜搭生意。而人力车公司自然也是有“十三行”势力的插手,只有定期缴纳会费才能继续在长堤拉生意,否则就会被驱逐,甚至是被痛打一顿。但还是有不少贫苦的车夫无力缴费,被迫偷偷租用别人的人力车在深夜拉生意糊口。

长堤毕竟是省城的另一大风流销金窝,所以这些偷拉生意的车夫还是能勉强糊口,陈久如拦下三辆车,出高价雇用,不敢沿长堤西去,而是走入内街,绕到高第街,向太平南路而去。太平南就是西濠涌的所在,是以前省城西城墙的护城河和排水渠所在,城墙拆除后,太平南依然还是西关和南关的地盘分界线。

三辆人力车按着“鬼仔谭”的指示,一直在内街也就是以前的新城内走,过了小市街,也就是今天的解放路南,又从靖海路绕了回去长堤大马路。靖海路就是以前省城新城的外城门之一靖海门,民国修路时拆除,改成靖海路。那几个车夫大感奇怪,猜不透这帮人为何要如此大费周章,绕了这么大的圈子,但也乐得多赚车费。等过了太平南,众人都不由得松了一口气,特别是龚千石。“鬼仔谭”就吩咐车夫先送汤姐带两姐弟回到第十甫街。幸好还是夜深人静,汤姐带又经常玩耍夜归,两个人就悄无声息地回了家,完全没有惊动她们的父亲。

汤姐带在第十甫街头临分别时还嚷着第二天要来找龚千石打探今晚的事情,结果汤怀娣一把就将他扯走,狠狠地瞪了龚千石一眼。龚千石十分无奈,不断地叮嘱汤姐带这段时间绝对不能外出,免得又碰上那怪人。

待两姐弟走后,“鬼仔谭”笑着对龚千石道:“看来汤小姐是把你当做是坏人了,教唆他弟弟惹事生非,还差点有性命危险。”

陈久如也凑热闹道:“看来千石兄你是没什么指望了。”龚千石身上有伤,虽然听出他二人话中有刺也不想理会,只是心中不禁真的有点懊恼,隐隐中也担心那汤怀娣讨厌自已。

听到外公讲到这里,我才恍然大悟那个调皮捣蛋的惹祸星汤姐带原来就是我的舅公大人。他也是一生传奇其故事同样可以成书立说。只不过当晚他们谁也没想到汤姐带后来和家人失散了几十年,直到晚年才万里重逢。人生悲欢离合,如流星飞陨变化无常,每让后辈如我唏嘘不已。此乃后话,暂且不表。

当下龚千石三个却没了主意,不知去哪里安顿。两个挂彩,剩下个只会书生意气的陈久如。还是“鬼仔谭”有主意,说是在陈塘南那边的迪隆里,他父亲有间空屋剩下,不如就先去那里料理下伤势,然后再作打算。龚千石思量不但红土风炉没有拿到,还受了伤,不好去找康爷,就道:“那也好,暂时对付一下身上的伤,再回去拜访顺公无论如何也要搞清楚来龙去脉。”

三个人就在“鬼仔谭”带领下来到了陈塘南的迪隆里。迪隆里在今天依然还在,乃是历史悠远的巷道,与陈塘南隔着新填地和三角市巷。而新填地和三角市巷就是今天的珠玑路。当年省城沙基与珠江的边界经过多年向南扩展,在今天珠玑路尾出现了一块新填地,正对着沙面的西桥。新填地的北面也就是大名鼎鼎的烟花之地陈塘南。小小河道环绕,所有风流大寨和花厅酒家依着西关小河,每晚吸引众多寻花之客,犹比秦淮。而迪隆里就隔着三角市巷,对着陈塘大寨。

龚千石一来看到,忍不住埋怨“鬼仔谭”:“你个番鬼仔真是好带挈。居然叫我们对着大寨,怎有安静可言?”“鬼仔谭”却笑道:“等你伤好点,我请你们二人到陈塘花席酒家喝花酒,请大寨阿姑出局应票。”

当年陈塘大寨的设置多数是由大寨阿姑聚集成群,分房而住,由鸨母带领。高等妓女“红牌阿姑”更享有单间,每当寻花之客、三五知已来到陈塘南就一定先在花席酒家的花厅“摆围”,也就是设宴,然后请酒家去大寨请几个当红“阿姑”出局,为之“出局票”。

而大寨接到局票,就会有专人前来“问票”也就是询问客人中意哪位妓女,然后再请姑娘“应票”,也就是赴约。仪式规矩十分隆重正式,等到“阿姑”应票,有钱的寻花客为显排场一般就包起整厅,多者会有十几个姑娘应票,少者也有五六人,大寨“阿姑”在花宴施展解数,吹、拉、弹、唱,样样精通,个个善解风情,弦乐文雅,乃是陈塘南最为有名之处,也是那些风流墨客、文人骚士趋之慕之的原因。

而大型的大寨更是合花席酒家而一体,像陈塘南最大最有名的“夜月楼”就是一条龙经营,内里就设有花席酒家。等到寻花客看中某个姑娘,谈好价钱,就到大寨“摆房”,上下均有打赏。而那些红牌“阿姑”更是想尽办法要从客人身上掏钱,所以花席一晚的消费如果是高档的话,绝对惊人。

这也是当年省城有名的“花税捐”的来源,这些从烟花大寨所得,不但能为帮会山堂带来巨大钱财,连市政建设,甚至公共教育都有一部分是从这些“花税捐”而来。民国省城的性工作者们居功至伟,实在有很大的贡献。以前珠江水上的疍家人因为身份低微被视为贱民,受尽歧视,所以按规矩只有他们要尊称大寨妓女为“姑姑”,后来因为“花税捐”的税款实在贡献良多,当年省城就有好事者讽刺说“从来水上称阿姑,今日捐税靠妓扶”。

龚千石自认洪山好汉最为看不起这些烟花之地,视为乌烟瘴气下三滥所在,现在迪隆里看到陈塘南那里深夜之时到处纸醉金迷、凭栏卖笑,想到救过自已的那个苦命的小红棉落在这等之地,恨不得立即冲过去动手救人。

“鬼仔谭”和陈久如连忙安慰他,让他暂且忍耐,待去探访“猪油顺”,再想办法。“鬼仔谭”玩笑说要请龚千石到陈塘花席酒家包厅、出局喝花酒,岂不知这三个人没一时消停,为了解救小红棉,很快就真的闯入陈塘南,大闹陈塘南风月大寨,又搞出一番风雨。三人就在迪隆里“鬼仔谭”父亲留下的空屋过夜。“鬼仔谭”晓得些简单的外科包扎,他和龚千石都是皮外伤,检查之下发觉都是些抓伤的伤痕,也不算太过严重。但是这些抓伤浑似是野兽所为,龚千石百思不得其解,那个怪人似乎真是像野兽多过像人。

他们讨论了一整晚都不得要领,思量着休息过后第二天再去仓前直街拜会“猪油顺”。第二天一早,陈久如出外为二人买了些外敷伤药回来,顺便去莲香大茶楼为龚千石告假。他一回到迪隆里龚千石忙就道:“现在整个西关的所有茶楼都在讨论一件大事,沸沸扬扬呀!”

西关茶楼向来都是小道消息传言最大的来源,龚千石和“鬼仔谭”自然十分关心,忙追问究竟。陈久如道:“就是‘聯顺’和‘義興’间的‘生死片’!”

龚千石听完吓了一惊,道:“生死片!”

陈久如点点头,说道原来他方才在莲香大茶楼去找钱司理,为龚千石告假,却听到很多上了年纪的西关老街坊茶客都在传言,“十三行”因为长堤和沙基“字花档”、“番摊档”的纷争和“聯顺”闹僵。再加上先前火烧长堤大舞台这样一件大事,“火麒麟”向来胆小怕事,洪带妹为了不让他难做,决定一力承担。

“火麒麟”城府极深,决不肯在这个风云交替、时局混乱之时与“十三行”其冲突,所以这位堂堂洪山大人居然来个不闻不问。而王叔达就趁机提出了个建议。

就是按古老的洪山规矩,由武执事洪带妹由“生死签”选出一百门生,和“十三行”来一场所谓“生死片”,以此输赢来勾销两大山头间的利益冲突。“生死片”后无论输赢都一笔勾销,成败论英雄。

这一招确实够毒辣,若是“聯顺”取胜,自然就可以压过“十三行”,大舞台被火烧的仇恨就此了结。而沙基到长堤的“番摊”、”字花”赌业, “聯顺”都可独占;万一不能取胜,也可趁机借刀杀人来解决“洪带妹”这个大忌。无论结局如何,都对王叔达有利。

自其昌先生逃亡南洋后,“洪山武二郎”就是王叔达心腹大患,说不定能将其昌先生最得力的援手连根拔起。龚千石听完真是急得如热锅上的蚂蚁,马上就要去找“洪带妹”。“鬼仔谭”和陈久如忙将他劝住。“鬼仔谭”道:“现在省城的情况这么混乱,流言甚多,你千万不要冲动。况且‘生死片’事关重大,‘十三行’也未必轻易迎战。”陈久如也道:“鬼仔谭说的有道理。钱司理转告你,最好暂避风头,说洪执事自有安排,叫你一定记住‘万事不可强出头,胯下虽想淮阴侯’。”

龚千石一听这话,知道定系全叔又来提醒自已,当下就冷静下来,又问道:“那么仁哥呢?他的伤全好了?”陈久如道:“他的伤是早好了,也没有住在了第十甫。但是我也不知他的下落。”龚千石听完没有做声,十分懊恼。

“鬼仔谭”道:“我在香港也早有听闻‘洪山武二郎’的威名,带妹哥神威无敌,一定会有应付的方法。其实我这次从香港上来,也是为了‘七山聚会’而来。”

龚千石精神大振,道:“你也知道‘七山聚会’?”“鬼仔谭”点点头,道:“省、港洪山本是同源,香港很多三点水弟子都盼着‘细眼皇帝’重回省城,召开‘七山大会’,汇合两粤、香港所有洪英弟子,重振洪山声威,创一番大事业。家父就是希望我能来省城请出几位德高望重、辈分尊崇的元老,再联络其昌先生,以他为召起,必定云随影从大事可成!”

龚千石越听越兴奋,道:“听你这么说,难道令尊已经联络上了‘其昌先生’?”

“鬼仔谭”笑道:“其实在南洋的马拉一样有洪山分会。‘其昌先生‘之所以逃去那里就是因为这样的缘故。我们香港这边一直有跟那边联络。”

龚千石一拍手掌,道:“太好了!只要其昌先生能挺身而出,以他的声望,还有南洋的洪山分堂,大业定可兴旺,指日可待!”

“鬼仔谭”道:“正是,这也是其昌先生一生之志,百折而不回。”拍了拍龚千石的肩膀,“不过以其昌先生这样的本事也多年不能如愿,可见兴复洪山大业非一日能成。你更加要冷静下来,切忌鲁莽行事,免得辜负这么多大哥前辈的教诲。”

龚千石被“鬼仔谭”这一番话说得服服帖帖,和他更生知已之意,暗骂自已蠢钝,立即心悦诚服地道:“那依谭兄认为,我们现在应该怎么做?”

“鬼仔谭”道:“昨晚珠光街的事我们还有太多不明白,况且‘猪油顺’辈分极高,只有他和康爷是仅存的两位第三辈元老。我们应该再去拜会他,一面了解昨晚事情的来脉,另一面就是要请他出山,对于‘七山聚义’的大业一定大有帮助。”

龚千石叫了声“好”,道:“那就事不宜迟,我们马上去找他。”又对陈久如道:“久如兄,麻烦你这几天帮我多去茶楼打探一下消息,特别是带妹哥的动静。”

陈久如道:“那没问题,我家就是开多如茶楼,那里最多江湖中人落脚聊天的的了。”

“鬼仔谭”再检查了一下两人伤势,虽然未好,也能出行,于是三个人就出门由新填地到了沙基涌,在那里的疍家船吃了碗艇仔粥充饥。龚千石不由得留意起对面沙面的情况他发现沙面戒备更加森严,英租界这里还派了许多那些省城人俗称为“摩罗人”的印度巡捕在西桥上摆起路障关卡,对出入沙面的华人雇工严格盘查。而东桥那边的法租界也好像是如临大敌,增派了很多安南的巡捕,安南就是现在的越南,当时是法国地盘,因为省城局势紧张而法国巡捕人手不足,所以也像英租界一样增派自已殖民地的雇佣兵。

龚千石看到沙面这样的阵势也忧心忡忡,看来广州省城当此风云交替,战事肯定不免,无论谁主浮沉,省城的居民都一定会被殃及。陈久如在一旁道:“也不知道那位雅芳小姐现在怎么样了,上次她一直要见‘其昌先生’,但是也没有再来烦我们了。”

龚千石听他这样一说,一想起那个“水云仙”就觉得省城这里实在太多复杂秘密,东洋人、英法番鬼都有所图,到现在自已还理不出个究竟。但是他们似乎都是冲着一个人而来,就是其昌先生。

他同“鬼仔谭”提及,“鬼仔谭”道:“康爷要我去风炉巷是为了找公保太公的遗骸,还有那三个红土风炉,我有预感这一切事情都是大有关联。我们要马上去见顺公,说不定他知道所有内情。”因为要去新城南关,所以三个人稍微乔装避开长堤,到了仓前直街,找了好久才找到猪油顺所说地方,原来是一条横巷,叫做“晒衫巷”,想必就是因为以前这里靠近珠江边,居民洗完衣服在这里晾晒。

仓前直街离天字码头相当近,但是这条横巷却是相当僻静,住的都是些孤寡老人无亲无故完全没有外人入内。而他们一入横巷就看到“猪油顺”坐在间小瓦房前的天井,悠然地抽着他的水烟。

他一看到龚千石三人,哈哈笑道:“你们三个果然是够胆,经过昨晚的惊吓居然还敢回来找我,不错,不错。”

看到龚千石和“鬼仔谭”包扎的伤口,又道:“你们的伤没什么大碍吧。”

“鬼仔谭”道:“还要多谢顺出手公救了我们几个。”“猪油顺”摆摆手,道:“你不用说那么多好话,你是王继康派来另有所图。”

“鬼仔谭”道:“顺公为何如此说?”

“猪油顺”哼了一声,道:“多年前‘洪兵起义’时,我和王继康,还有靓公保’三人一起去打清兵。我和王继康侥幸逃了性命,可惜‘靓公保’却被杀了头。”

“王继康和我都知道‘靓公保’身上有样宝物,但是他遇难后就没有了下落,后来有人在法场地偷偷收敛了‘靓公保’的遗骸,烧成了三个红土风炉,那件东西或者也收藏在风炉内。所以王继康到现在还是念念不忘。”

陈久如道:“为何又要骗我们前来?”

“猪油顺”冷笑道:“我等都是风烛残年,这么多年下来仇家实在太多,除了隐姓埋名别无他法,还哪有什么闲心找什么风炉呀。”

说到这里他又得意地笑道:“说起来王继康还是没我聪明,他几十年来就躲在逢源街,怎么就没想到像我这样躲在法场地这里?就算我的仇家胆子再大也不敢来这里找我晦气呀,还可以查探靓公保那三个风炉,一举两得,哈哈哈!”

“鬼仔谭”道:“顺公,那当年是谁烧了那三个红土风炉的?那人难道没有发现宝物?”“猪油顺”收住笑声,想了一阵,道:“我也不知道是谁收敛了‘靓公保’的遗骸。但我知道此人一定是当年‘火烧琼花会馆’侥幸逃命出来的红船弟子。”

陈久如打了个突,道:“‘火烧琼花会馆’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猪油顺双眼看着天空,出了好一会神,回首起往事

“佛山的琼花会馆,当年何等兴盛;大戏班的行会,不知多少粤剧梨园名家。可惜红船起义败后,被清廷大肆围捕粤剧大戏班中人,死伤无计。”

“最后大批清廷军队重重围攻‘琼花会馆’。会馆有难,我辈红船大戏班弟子岂能见死不救?本来我也要和‘靓公保’一同前往,结果我从粤西赶回来的路上被当地官府发现,被几个官差围攻,好不容易逃脱开去,但受了重伤差点就丢了性命。等到我逃回省城,才知道清兵已经攻破了‘琼花会馆’,大半弟子遇难,所有红船被毁。可怜我许多红船师兄弟,几乎全部死在了清兵刀下,到今天还是无人祭祀!连‘靓公保’都被押来省城处斩,我就只能偷偷躲在省城外,无能为力,眼睁睁看着这么多红船兄弟死在了法场地,曝尸无人收敛!他们和我都亲如兄弟,有若同胞呀。”

说到这里这位老人再都忍受不住,老泪纵横继而嚎啕大哭,像是抑压了多年的悲愤终于能爆发出来。

龚千石三人都默然无语,本来几十年前的洪兵起义对于他们来说实在太过遥远难以理解。但现在看到这位年迈的老人到了这个年纪,说起当年惨况还如此伤感,三个人忍不住都替当年遇难的洪山及红船前辈英烈而感到悲伤,感同身受,对这些慷慨赴死的先辈更加敬仰。

“鬼仔谭”担心“猪油顺”年事已高,怕他太过伤心对身体不好,不断好言慰劝,“猪油顺”才平复过来。他擦干了眼泪之后,才道:“‘琼花会馆’被火烧过后,清廷销禁大戏粤剧,所有红船从此绝迹东江、西江,红船弟子为逃脱官府追杀纷纷走避乡野。”

龚千石这才知道大戏粤剧在太平天国之后被清廷销禁镇压,不禁十分感叹,道:“顺公,那当年收殓靓公保遗骸的人真的就是你在‘琼花会馆’的兄弟?”

“猪油顺”点点头,道:“一定是,当年‘琼花会馆’的红船中人很多也是洪山弟子。其实我一早就应该猜到是哪个。”

“鬼仔谭”道:“是谁?”“猪油顺”道:“应该就是河南‘关帝厅’的‘白饭鱼’白贵标。”

龚千石道:“您说的是四大洪山之一的‘关帝厅’?”

“关帝厅”就是雄踞省城“河南”的“洪英秉义堂”,位列四大洪山,其设总堂“海幢寺”。“关帝厅”的帮众大多数是以乞丐为身份掩护,数量庞大,经常在“河南”的关帝庙聚集,所以俗称“关帝厅”。 “关帝厅”的丐帮经常纠集成群出动,遇有商铺开张、婚筵喜庆就前去堵塞门口,借机勒索,由于人数庞大又组织严密,自清到民国,历代官府当权都无可奈何,剿不胜剿。

广州省城东、北、南郊都是村落成群,自古民风彪悍,远有三元里抗英就是城北乡民为主,可见一斑。所以“关帝厅”在“河南”威风八面。但因其行径,“关帝厅”在四山中也是最受百姓的讨厌。

“猪油顺”道:“不错,就是关帝厅!白贵标人称‘白饭鱼’,当年曾在‘关帝厅’有职司,同‘靓公保’是过命的交情,也只有他最清楚究竟那件宝物是什么东西。”

“鬼仔谭”一听“宝物”两字,忍不住道:“顺公,说来说去那究竟是什么重要的东西。”

猪油顺问鬼仔谭道:“你听过令尊提过‘神召’一道吗?”

鬼仔谭道:“我听过,家父提过红船行当中有高人晓得召御神道之秘术,高深莫测,相传系从两宋时流传下来,隐遁于红船行当中。”

“猪油顺”叹了口气,道:“好吧,我就说件往事与你们听,你们听完就会明白昨晚的事了。”

“鬼仔谭”三人都屏息静气,静等“猪油顺”说来。

“猪油顺”却不急着讲,而是好整以暇地拿出一套茶壶和茶杯,沏了壶浓茶,斟了四杯,叫声道:“来,请茶!”

龚千石三人真是又急又气,这个老头子偏偏在紧要关头来卖关子,但是又不敢不从,只好都拿起茶来喝。

“猪油顺”看着龚千石和“鬼仔谭”喝完茶,对着“鬼仔谭”道:“你应知道令尊‘公脚先’也是洪山门槛中人吧?”“鬼仔谭”打了个突,不明白他为明知故问,就道:“晚辈自然知道,家父是七山中福字山头在香港的興和堂弟子,总堂就在香港西环。”

“猪油顺”点点头,又对龚千石道:“你是联顺的门槛中人,但是洪山中人讲茶的规矩,你们两个又知道多少?”

龚千石、“鬼仔谭”面面相觑,都茫然无措。“猪油顺”摇摇头,叹气道:“真是江河日下,你们这些‘新科进士’居然一点规矩也不懂,真是不知你们的保家大哥是怎么教的?”

在龚千石、“鬼仔谭”面前,他“猪油顺”的辈分实在是高得太多,现在教训起来,他二人都不禁面红耳赤,十分惭愧。

“猪油顺”才将茶壶盖拿了起来,盖在茶壶耳上,问道:“你们有谁知道这是什么意思?”

龚千石在莲香大茶楼做了这么久杂工,当然清楚,立即道:“晚辈晓得,这是客人要伙计添水。”

“猪油顺”道:“那为什么茶壶盖若然盖起来,茶楼的伙计就不能添水呢?你又知道这是什么道理?”

龚千石猛然醒起当日在莲香大茶楼第一次和康爷交谈,自已就是不懂规矩,擅自打开了茶壶盖添水,康爷也曾教训过自已,说自已不懂规矩,于是马上恭敬地请教道:“还请顺公教诲。”

说完他和“鬼仔谭”都肃然起立,垂手行礼,古老洪山规矩,凡元老训话,后辈都有一套特定的站立姿势和手礼,他们两个虽然是半吊子,总算这次没有做错。反倒是一旁的陈久如都不知站起来好,还是继续坐着,十分尴尬。

“猪油顺”十分欣慰,不停地点头,道:“好,好,好!自与清廷对抗,洪山中人轻易就有杀身之祸,难免要隐秘行事,多行隐语手势,以作联络。洪山职司中有担负联络策应,遇有紧急情况,就放白鸽传信。这些联络策应的洪山中人穿州过府,四处联络各方山堂,共图反清大业,多半中途在市集茶楼落脚,为了防止被官府暗探发现行踪,随身的信鸽就会偷偷放在茶壶之内。”

说完“猪油顺”就指了指面前的茶壶,道:“千石仔,若果茶楼中有你这些冒冒失失的蠢货,不问三七二十一看到茶壶就打开茶盖冲水,那信鸽必定就飞了出来,那就坏事了。”只要洪山中人到了茶楼觉得没有危险,才会将茶壶盖掀起让伙计加水,否则如果贸然揭开他们的茶壶盖,他们必定跟你拼命!”

龚千石摸摸头,这才恍然大悟,明白为何当日在莲香大茶楼,康爷会说自已不懂规矩,身为洪山弟子居然连这个典故都不知道,也确实该骂。

“猪油顺”道:“所以茶楼传下来的规矩,凡是茶客不打开茶盖,伙计绝对不能前去加水,那是我辈中人百年来的暗号。以致后来省城有很多旗人就来钻空子,因为这些旗下佬常在茶楼以斗鸟赌博,为了敲诈我们汉人,偷偷将他们养的斗鸟藏在茶壶和茶盅内,有不知规矩的伙计懵懂蠢钝上前揭开加水,结果那鸟就一飞冲天、不知去向,他们就乘机敲诈茶楼老板,真是十分可恶!”

龚千石三人听他说完这些洪门典故,现在才真是心悦诚服,都不住地点头受教。

“猪油顺”十分满意,道:“凡洪山晚辈为元老斟茶递水,元老必要以两指叩桌,以为示意。晚辈后进一面斟茶,一面要留意元老两指,只要元老停手就不能再加。所谓‘酒满敬人、茶满欺人’。如果斟茶太满,那是对元老大不敬,你们要记住了!”

龚千石虽然对“猪油顺”十分恭敬,还是忍不住道:“顺公,您说的这些又跟昨晚珠光街的事有什么关系呀?”

“猪油顺”看了看他,本来脸色红润,立即就变得低暗下来,道:“因为这一切就要从当年我随红船戏班顺西江到四会有关。我在那边的一间茶楼遇到一个人,到今天我都不能忘记那日发生的怪事!”

当年的“猪油顺”还是十来岁年纪,正是太平天国起事正盛的时候。而两粤洪山趁机起事,即是有名的“洪兵大起义”。“猪油顺”和王继康这两人不是那种安于现状之人,各自投军反清。“猪油顺”与靓公保加入了佛山红船戏班“公乐平”,以下乡唱戏的掩护,准备顺西江而上,前往梧州,再入粤西,响应太平军和粤西洪山兄弟。但是等“公乐平”红船到达三水,被水师总兵识破,调集了水、陆绿营官兵前来围剿。

“公乐平”班主是“琼花会馆”中有名的粤剧大老倌“文王茂”,此人以擅演周文王而出名。他当机立断,带领“公乐平”的三条红船进入绥江,前往四会、广宁,而不是沿西江而上前往德庆,因此追杀的官兵扑了个空。

“文王茂”与戏班众人商议后,打算就在四会一带山区下乡唱戏,既可暂时避开官兵追杀,又可赚取一些开销,等追兵退后,他们再想办法由广宁入粤西梧州府的怀集,然后前往浔州,响应起义。

“猪油顺”道:“我们船到四会,在码头附近的一间茶楼落脚打尖歇息,却遇到了那个家伙。那人也在茶楼饮茶,看到我们‘公乐平’戏班就大感兴趣,前来打招呼。我清楚记得当时我用洪山讲茶的规矩试探他,他居然全部都知道。初时我们还疑心他是官府奸细,但看见他也懂得洪山中的规矩,就全部人都放下戒心。唉,只有戏班的‘衣箱’公对我说要小心此人,可惜当时没人听他的说话。”

龚千石打断道:“顺公,‘衣箱公’是什么人?”

“猪油顺”道:“我们红船戏班自古有规矩,凡是戏服上船后必由人专门看管,所管之人就叫‘衣箱公’,凡女子经期和小孩都不得坐在衣箱上,那是红船大忌。所以一般的‘衣箱公’都懂些阴阳秘术,他当年一定已经看出那家伙来路不正。那人生得虎背熊腰,相貌奇特,他听说我们‘公乐平’要在四会附近的山区乡下演戏,十分高兴,一再对班主‘文王茂’说要我们在搭棚之后、开演之前为他家人演一场‘天光戏’,还说多少钱都没问题。”

“‘文王茂’班主觉得奇怪,一般乡下人虽然都是看夜戏,但是甚少有人会看‘天光戏’,因为‘天光戏’都是些垫场戏,根本就不好看。但是此人却多多钱都肯出,只要为了他家人高兴,茂班主本想答应,结果那个‘衣箱公’就突然十分生气,不准班主答应他。当下越说越僵,两人还吵了起来。我们戏班所有人都来劝解‘衣箱公’,毕竟我们人在异乡,不能得罪当地人。后来那人就十分生气,拂袖而去。但是我们也没有太过在意。只有那个‘衣箱公’一个人十分担心。”

说到这里,“猪油顺”越来越难看,“鬼仔谭”道:“那人后来又来寻仇吗?毕竟强龙不压地头蛇呀。”

“猪油顺”像是被蛇咬了一下,就道:“后来就惨了,我们那三条红船在四会折了一半人的性命,最先被害的就是‘衣箱公’。第二天,我们‘公乐平’就到了四会在龙江附近一个山镇搭棚演戏,当地的乡公所包了我们的场,我们收了钱就准备开戏。结果当晚就发现‘衣箱公’失踪了。找了一晚都找不到他。后来你们知道在哪里找到他?”

龚千石三人都摇摇头,“猪油顺”惨白脸色,仿佛就是发生在昨天一样,道:“我们后来就在他看管的衣箱内找到了他。他的身子已经不见了,只剩下一个头!”龚千石和鬼仔谭对望一眼,“鬼仔谭”问道:“是什么人下的手?是官兵追杀到来了?”

“猪油顺”咕噜噜抽了口水烟道:“不是,追赶我们的官军水师已经以为我们的红船到了德庆,沿着西江追上去了。再说水师人马虽然众多但是都是些脓包,能在我们红船众人中神不知鬼不觉地杀了‘衣箱公’,还把他的头放在我们的戏衣箱子里。当年我们那三条红船是要去参加起事的,所以多是洪拳武术高手,个个身手不凡。特别是‘靓公保’的一手棍法等闲三五七人都近不得身,我们根本就想不到是什么人有这么大的本事。”

“衣箱公被害,人人虽然害怕,但还未至于慌乱,班主‘文王茂’说红船中人的规矩,既然人家乡公所已经包了夜场戏,我们就一定要演下去。于是我们就草草掩埋了‘衣箱公’的头颅,忍住悲痛,在镇外的空地搭棚开戏。“那晚上‘夜场戏’连演十八场,附近的乡民像赶集一样聚到戏棚前看戏,好不热闹。”

龚千石道:“顺太公,你们后来有找到‘衣箱公’的遗体吗?”

“猪油顺”叹了口气,道:“这正是奇怪的地方。班主‘文王茂’和‘靓公保’仔细检查了‘衣箱公’的头颅,他们当时就发觉‘衣箱公’的头不是被人割下来的。”

“鬼仔谭”啊地叫了出口道:“如果他的头不是被人用刀割下来,那他是怎么死的?” “猪油顺”脸上的肌肉不停滴抽搐,道:“他的头是被硬生生咬下来的,是班主文王茂告诉靓公保,然后靓公保偷偷告诉我的。为了不令戏班其他人担心,我们没有告诉任何人。”

龚千石倒抽一口凉气,道:“被硬生生咬了下来?莫不成是野兽干的?但是什么野兽这么厉害,把他的头咬下来还放进衣箱里面?况且红船这么多人,怎么可能没人发现?不可能是野兽做的呀?”

“猪油顺”道:“我当时又何曾不是这样想,一定是‘文王茂’搞错了,但是当晚演完夜场戏,我就知道我错了。红船下乡演戏,按惯例演完‘夜场戏’之后,就是‘天光戏’,也就是垫场戏。一般是在凌晨到天光这段时间开演,基本上是没什么人看的了。戏班通常会派学徒和那些不重要的演员来担纲,可以有些演出的经验。当晚我和一帮年轻学徒就演‘天光戏’,那些乡民基本上都走得七七八八,还剩下不多的人在看。我还记得当时我正在戏棚后台休息,前台只有两个戏班学徒在演。突然我发觉戏台下突然多了几个人在看。那几个人穿的都是当地山民的衣服,但是都身材十分高大,样子奇特,绝不像附近的乡民。”

“因为是‘天光戏’,在戏棚留下来的都是我们一帮后生仔,大老官们都回到红船上休息,所以人人都是将就地应付,毕竟辛苦了一整天,大家都十分疲累。我在后台休息了一会儿,突然尿急,就走到戏棚不远处的一处草丛处解决。”

“猪油顺”说到这里脸色越来越害怕,龚千石和“鬼仔谭”看到这位久经风雨、一生传奇的元老居然有这样害怕的表情,就知道他当时一定是遇到了些什么可怕的事情。

“猪油顺”看着他们三个,道:“我在草丛刚拉了一阵,就闻到一阵很浓的血腥味,觉得有些不妥。想起‘衣箱公’的惨死,顿时就浑身寒颤,壮着胆子顺着那阵血腥味向草丛里面走去,刚刚拨开草丛一看,就见到方才在台上演戏的其中一个学徒躺在地上,开膛破肚,血流满地,连肠子都露在了外面。“那个大戏班学徒我还记得叫‘妙玲珑’,人生得唇红齿白,很像个女子,是学二帮花旦的,此时却惨死在这里。我正吓得双腿打颤,看见旁边还蹲着个人。”

“猪油顺”突然又满面愤怒之情,咬牙切齿道:“那东西蹲在旁边,手上捧着‘妙玲珑’的内脏正吃得开心,完全不晓得我已经站在了后面。”

陈久如惊道:“您是说那是个人,在吃着‘妙玲珑’?在那个地方怎么会有这种事情发生呀!”

“猪油顺”道:“我当时就觉得那是个妖怪,但是一看到自已红船兄弟这个惨状,虽然害怕,但是却是怒火中烧,大声就喝出声来。那家伙听到我喊,扭过头来,那张脸真是怪异到了极点,说他像人又不像,总之都不知是什么怪物。”

“鬼仔谭”总算是听出点眉目来,道:“顺公,是不是和昨晚珠光街那怪人十分相像?既像人又像兽?”

“猪油顺”点点头,道:“不错,那家伙看见了我,对着我就吼了一声,转身就跑。我正想去追,突然就发现躺在地上的‘妙玲珑’已经不见了。当时我真是吓得魂飞魄散,忍不住惊叫了起来。“戏棚那边的兄弟听到我叫,立刻全跑了过来,我勉强将看见的事情说了一遍,顿时就有三个性子急躁的兄弟操起刀枪追那家伙去了。我和其余人就四处寻找‘妙玲珑’的遗骸,但是找了很久都没有发现。所有人都不敢怠慢,连忙去红船禀告班主。惊动了班主和所有大佬官,还有红船上全部人。现在又多了个人被害,众人都再也无法镇定,人人议论纷纷,都说我们这三条红船肯定是触犯了什么,先是‘衣箱公’再是‘‘妙玲珑’。”

龚千石道:“唔使问阿贵,‘衣箱公’被害一定也和草丛那妖怪有关。顺公,你不是看到了几个长相奇特的人来了看‘天光戏’吗?那几个人也有很大嫌疑。”

“鬼仔谭”点点头,道:“正是,珠光街那里小童被害,和当年极为相似,这帮究竟是什么丧心病狂的畜生,居然干出这等伤天害理的事情。”

“猪油顺”苦笑了一声,道:“伤天害理?这世上多得是了。只要有权有势,伤天害理又怎样?如若那些女工和小童失踪真是戴公馆所为,我们又奈得他们如何?“班主文王茂向我们查问详情,听说有三个兄弟追了出去,马上就叫不妙,连忙命令有功夫在身的都召集起来,由靓公保和另外一位洪拳高手领头,带起兵器前去接应。谁知道那三个兄弟一去就没回头,我们在附近的山下一直找到天光大白都没有他们的踪影。乡公所得到消息也派人来查看,但是我们既捉不到行凶之人,连‘妙玲珑’的尸首都没有找到,乡公所的人半信半疑,还有人疑心我们戏班收了钱就想偷工减料,借口有戏班中人遇害,只想演一晚就走。其实也难怪他们,虽然那里是乡野闭塞,很多怪力乱神,但是我们所说之事也确实难以让他们相信。反倒是那是看戏的乡民都说我们没有演‘谢神恩戏’,所以触犯了山神。班主好不容易劝说走了乡公所的人,就对我们说,大家不要自乱阵脚,一面再加紧派人去找那三人;另一面我们还是要继续演戏,因为已经答应了人家,红船戏班百年传承的规矩,绝对不能坏在我们的手上。”

“众人对‘文王茂’一向信服,虽然惊慌但总算稳定了下来。‘文王茂’待安抚了众人后,就特意叫我,又仔细问了我所见一切,然后带着我去找村中上了年纪的老者打听消息。那些老者异口同声都说我们是没有演‘谢神恩戏’,所以触犯山神。‘文王茂’就问他们这里的当地山神是什么神灵,那些老者说不粗个所以然来,只有一个老人说,这里四处大山虎患频频,常有老虎下山伤人,说不定我们触犯的就是这些‘寅山君’。”

龚千石三个人听到这里都觉得十分离奇,难道当年居然是老虎成精害了“衣箱公”两条人命?

当时年轻的“猪油顺”也不相信。那三个失踪的红船兄弟,其中一个的尸首被靓公保他们在江的上游发现,已经剩下不了多少完整的部分,只能勉强辨认。

“靓公保”艺高人胆大,决不信邪,但是他仔细检查一番之后,当晚就单独和文王茂、猪油顺和几位大佬官详谈,那位遇害兄弟的伤痕和“衣箱公”被害一样,都是被撕咬成碎片的。看来那晚“衣箱公”必定是头颅被撕咬下来,而躯干遗骸被带走,而将他头颅放在衣箱内摆明了就是向红船戏班挑战或者是警告。

几位大佬官听完都觉得事情严重,说不如马上离开。但是“文王茂”坚决不同意,说如果就这样走了,一来“公乐平”戏班的招牌传了这么多辈,就算是坏在他手上了;二来,也对不住遇害的几位兄弟。洪山兄弟,义气为先,岂能让同门死得不明不白。

“文王茂”还说道,洪英弟子,秉承忠义、替天行道,如果真是什么虎怪为害,他们绝对不能坐视不理,任由乡民遭害。 几位大佬官就道:“我们还要找路去粤西汇合那边的山堂起事,怎可耽搁在这里,无谓折损人手。况且我们又如何应付对头呢?”“文王茂”没有回答,隔了很久,才道:“我们一于就演‘神功戏’,谢神恩,引那帮凶手出来为兄弟报仇!”

“猪油顺”看到了“文王茂”对着他弟子“白饭鱼”还有“靓公保”打了个眼色,就上了心,等众人散去就捉着靓公保追问。

“靓公保”禁不住他的追问,加上同他又是如亲兄弟的感情,就说道,“文王茂”已经想起当日在茶楼落脚时,那个想请我们演“天光戏”之人,而当时“衣箱公”是大力阻止,结果后来第一个惨死。那家伙绝对是有古怪,和这一切有关,所以一于就来场天光“神功戏”,引那个短命种出来。

“猪油顺”道:“但是如若那家伙或者是那帮家伙真的不是人的话,我们又怎么办?我们功夫再好,也打不过这些不知道是什么东西的怪物呀?”

靓公保对他笑了一笑,道:“不用怕,我们还有‘辟神咒’!”

戏台上不断上演“神功戏”,一出接着一出,好戏连台。台下观众们看得是如痴如醉,连声叫好。“猪油顺”紧张地四处盯看,但是都没有发现有什么异样。到了大半夜,台下的观众还是意犹未尽,连声叫好。“猪油顺”正在后台看的时候,有个船尾杂工慌慌张张来找“猪油顺”。

那杂工花名叫做“咸湿光”,所谓“咸湿”在今天广府话是形容人好色下流,但是最早“咸湿”一词其实代指当时在海边码头运盐的盐工,因为常年在海边工作,所以身上总带有咸湿之味,后来被妓院行话引用,因为很多低级妓院都是这些工人经常光顾之地,所以就被引申为“咸湿佬”。

“咸湿光”不是什么好色之徒,只是他出身为盐工,所以戏班中人送了这个绰号给他。“猪油顺”和他交情很好,就问他什么事如此惊慌。“咸湿光”说道,刚才他在江边停泊的红船上在帮船尾厨房准备戏班今晚的宵夜,却看见了“妙玲珑”。

“猪油顺”大吃一惊,“妙玲珑”明明昨晚已经遇害,还被开膛破肚,怎么会在这里出现。“咸湿光”说他绝对没有看错,他明明看到“妙玲珑”在江边行走,似乎在找寻什么东西,正好厨房的“候锅”师傅叫他做事,待他一转头就不见了“妙玲珑”。两人都有些害怕,就想去找文王茂禀告。

正在此时,后台众人都看见停泊在江边的其中一条红船冒起了冲天的火光。这样一来,台上台下都登时大乱,“文王茂”连忙喝停演出,招呼众人连忙赶去江边救火。

等到众人赶到江边,那条红船已经烧得大火连天,眼看是灭火也没用了。对于红船戏班来说,红船就等于他们的命根子,众人真是心痛到了极点。“靓公保”问道:“船上还有我们的手足吗?”“咸湿光”已经急得眼泪都流了出来,道:“船上有船尾厨房的所有兄弟,还有十几个今晚不用演出的在上面休息。”

“靓公保”一听,不由分说,除下身上的戏服浸湿了江水,披在身上就冲上了火光满布、浓烟滚滚的船上。“猪油顺”和他是过命的交情,眼看兄弟冲了上去,也连忙将身上的衣服浸湿,一样冲了上去。“靓公保”跳上船时,“文王茂”从岸上扔了条长长的撑船竹篙。靓公保一手接过,就将船舱的门口捅破,使出他的精妙棍法,挥舞着就冲了进去。“猪油顺”有他开路在前,也尾随而进。一进到船舱,就觉得炙热非常,浓烟滚滚,若非他二人都是本领高强,差点就昏了过去。

“猪油顺”一眼就看见船舱内的床位上,躺着十几个戏班今晚不用演出的戏班弟子,个个血肉模糊,身首异处,有几个和“妙玲珑”一样都是被开膛破肚,肠子流了一地。

这些人显然都是在起火前就在睡梦中遭了毒手,“猪油顺”看到日夕相处的同门兄弟惨死,虽然悲愤万分,但是也不能再逗留下去,因为大火蔓延得很快,船舱内已经是摇摇欲坠,很多木架纷纷跌落。若不是“靓公保”本领高强,棍法了得,两个人早就葬身火海之中。

“靓公保”大声叫道:“我们冲过去船尾,看看那里还又没有人?”。两个人拼了命冲到船尾,看到一样的惨况,船尾厨房的所有人都已经是尸横遍地,而且个个的头颅都是不翼而飞。“靓公保”忍着炙热的火浪和浓烟,特意蹲下来看看那些尸首颈部的伤口,大声对“猪油顺”道:“他们的头都是被撕裂下来的,不是用刀伤的!”“猪油顺”虽然身上已经被火燎到,但是听他这样说浑身一阵寒意,不经意抬头一看,就看到船顶处蹲着个人,正一脸诡异地看着他笑。

“靓公保”也抬起头看见那人,惊呼道:“妙玲珑还未死吗?!”猪油顺看着船顶上的妙玲珑狰狞的脸孔,即时提醒“靓公保”道:“这条契弟不是妙玲珑,是害死‘衣箱公’他们的凶手!”

“靓公保”听到“猪油顺”这样说,虽然还是不太明白,眼前这个明明就是“妙玲珑”,但是他也不及细想,双手一震中手中竹篙,劲力刚猛就插向船顶上的“妙玲珑”。“靓公保”的棍法刚柔并济,连船舱门都被他一捅而破。但是这个“妙玲珑”身手非常敏捷,侧身就轻轻避过,双眼精光四射,看得“猪油顺”浑身打了个冷战,这双眼分明就是双野兽的眼睛。眼前这个“妙玲珑”除了样子是人外,就像是里面是只野兽。

“猪油顺”看见他轻巧避过,正是焦急之际,“靓公保”喊了一声:“下来。”那条竹篙打横一扫,船顶上正是烧得猛烈,即时就将船顶上正在燃烧的一团火焰带到了“妙玲珑”身上。“妙玲珑”没想到“靓公保”的棍法如此厉害,冷不及防就被火焰烧在身上,“哇哇”怪叫,垂身就掉了下来。只见他裹着一团火焰掉到船尾甲板上,未等“猪油顺”两人反应过来,一手就抓向“靓公保”。“靓公保”手中的竹篙太长,收势不及,只好横在胸前挡了过去,“妙玲珑”这一抓力道大得惊人,绝非人力所为,“靓公保”被撞了开去,跌倒在地,被甲板上燃烧的火焰烧到了身上。“猪油顺”见状连忙冲上前去,挥动手上浸湿的衣衫打落“靓公保”身上,那个“妙玲珑”也是浑身火焰,在火团中发出吓人的怪叫,突然就从火光中扔出一样东西,掉在“猪油顺”脚下。

“猪油顺”低头看去,见到那东西滴溜溜地在他脚下转动,再仔细一看,居然是个血淋淋的人头。“是‘水鬼叔’!”猪油顺忍不住叫出声来。地上那个人头就是船尾的艄公,红船戏班中人俗称的“水鬼爷”,看来船尾的船工都通通遭了毒手。

“靓公保”和“猪油顺”真是怒火中烧又悲痛万分,他们都与红船的“船尾帮”所有艄公、杂工十分交好,现在不但“大舱”中的演员全部遇害,连船工都不能幸免。

眼看那个“妙玲珑”已被大火烧得伏倒在地,不再动弹,而整条红船也烧得七七八八,再呆下去势必也葬身火海,两个人只好跳入江中,游了上岸。

等到岸边,岸上戏班众人扶了他们上来,“文王茂”从“靓公保”口中得知船上惨况,脸色铁青,突然大叫不好,道:“他们趁我们在演戏来突袭红船,现在可能是去了戏棚那边了!”仿佛是印证他的说法,众人都听到戏棚那边传来人声尖叫,像炸了窝一样。“文王茂”等人不及细想,都一起冲回戏棚那里。

原来方才他们冲去红船救火,毕竟还是留了一部分演员在戏棚内来应付冷场和观众“柴台”。红船大戏最讲究就是“执生”,基本上所有粤剧戏班的学徒都要具备这种本领。所以当时戏棚上的两个演员情急智生,立时就说念白道什么远看冲天火光,原来是华光祖师降临,然后开始唱起一段本戏来。台下的观众本来大戏被打断,就十分不满,现在看到又开始演了起来,纷纷为台上的演员“执生”叫好,谁也没有再留意江边红船的火光。两个演员刚唱问一段,按脚本是后台会有一群小武出来走“圆台”

谁知道锣鼓点响了好一会,还是没有人从后台出来,台上两个演员此时就算再好执生的本领也无法可想,你看看我,我看看你,窘在当场。台下的观众也开始议论纷纷,觉得有点不太对劲。

突然从后台的出将门跑出个小武,跌跌撞撞地走到戏台中央,双手乱舞,然后就倒在了地上。观众顿时一阵大哗,还未反应过来,从出将门中“嗖”地一声飞出个圆滚滚的东西,直扑到台下的观众处。半空中看到随着那物事飞出,一团血光四射,赫然也是个血淋淋的人头。台下前排的观众真是吓得魂飞魄散,看了一辈子“神功戏”,这次可真是破天荒头一遭,居然看到个人头飞到台下。台上两个演员已经知道后台有事发生,连忙冲了入去。台下的观众正在惊慌之中,就听到后台传出两声惨叫,不用问也就是刚才冲进去那两人的叫声。

此时戏棚方圆左右的空地上猛然刮起一阵阴风,风中还带着阵阵腥味,人群中有上了年纪的老者立刻惊恐地叫道:“有老虎下山啦!”当地的乡民真正是谈虎色变,虽然是人多势众,但是妇孺老弱也是不少,听到有人喊“老虎”,真是一下子如泄了堤一样。一开人有人逃跑,瞬间就如瘟疫传播一样,众人都发了疯地逃开去戏棚,呼儿喊母,惊乱不堪。只有少数青壮比较清醒,纷纷招呼要回村取火把和家伙来。

此时正是“文王茂”等人赶了回来,看到这个大乱情景也知道什么事情发生了。“靓公保”一眼看到戏台上血淋淋的模样,就道:“我们去后台!”戏班众人看到接二连三手足惨死,真是已经暴怒得三尸神咋,纷纷掏出家伙,齐齐围上去后台。

“靓公保”大喝一声,一竹篙就扫到后台的墙上,他这一下真是力聚千钧。传统戏棚都是竹篾和木架所搭,本就不太牢固,当堂就被他扫倒一大片,露出个大缺口来。见到后台内原本剩下之人基本上都倒在地上,没有一个是完整之躯,“白饭鱼”眼尖,叫道:“那几个家伙跑到前台去了!”

众人也立即看到有五条黑影看见他们,就窜到了前面戏台上。“文王茂”唿哨一声,众人团团将前台围住。“猪油顺”看到窜上前台那几条黑影都是身形高大,披头散发,满身血腥之味,全部蹲在台上,黑夜中闪着绿莹莹的眼睛看着戏班众人。当中只有一个是站在原地,依稀中“猪油顺”隐约觉得就是当日在茶楼和“衣箱公”起冲突的那个家伙。

“猪油顺”说到这里,就停了下来。龚千石三人听得正是紧张之处,都急道:“顺公,那然后怎么样了?”猪油顺摇摇头,只是低下头来,神情痛苦。三人追问了好久,猪油顺才很不情愿地约略说了大概。

后来“文王茂”和“靓公保”带着戏班众人冲了上前台,个个都红了眼,恨不得千刀万剐了这几个家伙。当时的激战十分惨烈,那五个东西简直就不是人,不但力大无比、狂暴万分,双手好像利刀一样,好几个红船弟子一不留神就被抓得鲜血淋漓、开膛破肚。而且他们的动作之快,绝非常人可比,“猪油顺”看见那几个红船弟子死在他们手下,才终于明白为何先前有那么多手足惨死。而他也不幸被其中一个家伙所伤,背上被抓了一下,负伤倒在了地上,血流了一地,心想自已的小命还未到参加起事就断送在这个地方了。

眼看着众人越来越多人受伤,拦这几个怪物不住,突然“文王茂”居然在戏台上唱起大戏来,那几个怪物顿时就停了手脚,痴痴呆呆地看着“文王茂”。“文王茂”果然是红船一代大老官,他平时已基本上不参加演出,但是此时他唱大戏的声线可说是“穿云裂帛、响震九霄”,除了其余几个大老官,其他人都被他的唱腔所惊震。

“文王茂”唱着唱着,他所唱的戏词突然有了变化,所有人都听不懂他口中所唱,而那几个怪物却是脸色大变,像是失了魂一样,手软脚软,似乎是十分害怕“文王茂”的唱词。“猪油顺”因为伤势不轻,流血又太多,最后就昏了过去,只是他临昏迷的时候看见“靓公保”在“文王茂”的命令下

结果了那五个怪物。

等到“猪油顺”第二天醒来,发觉自已躺在红船之上,背后的伤口已经有人帮他包扎好。原来“公乐平”戏班当晚就悄悄乘着剩下的两条红船沿绥江而上,前往广宁。“公乐平”戏班原本三条红船兄弟,连死带重伤折损了近一半手足。幸好剩下的两条红船的还有“船尾叔”,不然他们连船都开不了。船上的所有红船兄弟个个都极度悲伤,彼此都没有说话。

“猪油顺”想向“文王茂”探问详情,但是“文王茂”始终闭口不谈。两条红船到达了怀集进入了粤西境内。当时粤西境内会党四起、烽烟大作。“公乐平”戏班很快就地解散,红船兄弟各自投奔起事大军。

“靓公保”、“猪油顺”和“白饭鱼”跟随“文王茂”随后就汇合从粤东进军而来的起义大军,合攻梧州府。梧州府乃是在西江的咽喉要道,一大重镇。

官府自然派了重兵防守。梧州一役十分惨烈,连“文王茂”在攻城时都不幸中了炮火,伤重不治。而这位一代洪山传奇、粤剧大老官的遗体就是由“靓公保”收敛的。他临过世前只来得及“靓公保”和“白饭鱼”说了几句,因此“猪油顺”也再无机会去问他关于那晚的红船惨剧真相。

龚千石问道:“顺公,‘文王茂’身上藏有‘辟神咒’,是不是就是那时候交给了‘靓公保’?”“猪油顺”道:“按道理,他应该是只会交给他的亲传弟子’的,但是我想来肯定‘靓公保’也是知晓‘辟神咒’秘密的人,所以‘文王茂’说不定就交了给她他和‘白饭鱼’。”

“等‘文王茂’牺牲后,我们继续跟着起义军与清军大战。后来‘靓公保’和我遇到了王继康,我们几个跟随着一部分会党义军从粤西一直进军往北,但最后几乎全军覆没。我们几个大命死不了,就又千辛万苦绕路从逃回粤西。其后粤西起事失败,所有洪山弟子只好撤出。此时‘靓公保’收到急报说清兵要围攻‘琼花会馆’,他十分焦急要先行赶回佛山保护会馆,叫我等聚集其余红船兄弟再赶来增援。临走的那一晚,我就问了他关于在四会我们戏班的事情。”

“靓公保”禁不住“猪油顺”的追问,只好约略说了一些他知道的事情。原来“文王茂”已经不是第一次碰到这样的事情,在他年轻时曾经随红船戏班下乡演习时,在乐昌一带大山中戏班发生了同样的惨剧,死了不少红船弟子和乡民。但是“文王茂”始终没有告诉“靓公保”那些家伙是什么来路,他只是讲红船行中向来都有精通“神召”一道及辟神的高手,而且渊源甚深,“文王茂”就是其中一员。后来这些前辈高手将“神咒”与粤剧大戏唱词结合,,传说能够召神驭灵又能辟神克邪。

“猪油顺”道:“你们应该也猜到昨晚在‘风炉巷’见到的那个怪人,同我当年在四会乡下演戏时碰到的那些家伙很相似了吧?如若不是我想到了当场唱戏把他吓走,你们都不一定现在还能坐在这里跟我说话。当年我们‘公乐平’这么多高手结果都死了这么多人。你们没看过它们杀人的情境,实在是太可怕了。”

陈久如不以为然道:“当时你们还是用刀刀枪枪,现在都是西洋的火枪,就算那些怪物再厉害,都可以把它们打个稀巴烂。”

龚千石道:“那后来‘靓公保’在‘琼花会馆’被擒,押到珠光街斩头,‘白饭鱼’就为他收敛骸骨,然后就拿到了‘辟神咒’?”

“猪油顺”道:“我也不敢肯定,王继康想找的那三个红土风炉根本就不见了。我在这里这么多年一直都找不到,何况是你们?”

“鬼仔谭”道:“那究竟‘靓公保’公的骸骨所烧成的风炉去了哪里?还是让人拿到了?”

“猪油顺”眯起眼睛,道:“你们难道不觉得奇怪吗?”龚千石三个都道:“什么奇怪?”“猪油顺”道:“昨晚那家伙力大无穷,连手枪子弹都打不死,叫起来又像只野兽,双手似利刀一样,你们差点就死在它手下。这样的东西我们戏班是当年在粤西和广西交界那些乡下十分偏僻的地方才遇到。怎么现在它居然在省城出现了?”

龚千石和陈久如都同时看着对方,心中不约而同都想起那个“水云仙”。这下可真正热闹,先有个古怪的“水云仙”,现在又来个吃人的东西。龚千石老觉得这两件事绝对是有人特意搞出来的。

“鬼仔谭”道:“顺公,我也觉得不简单。我看多数是同那个‘大支野’戴公馆有关。那些西关女工和小童失踪也肯定脱不了关系。”

陈久如道:“如果我们真的要去探查,那个戴知秀可是滇军的师长,手下有兵。我们除非是进到他公馆去。但是他在东山的公馆又不是说进就能进的。”

“猪油顺”道:“千石仔,你不是说要帮个相好的在陈塘南大寨赎身的吗?”龚千石连忙道:“顺公,那个不是我的相好,而是救过我的一个小姑娘。”“猪油顺”没有理会他,道:“那你们就混入去陈塘南大寨,因为那个‘大支野’师长最喜欢的就是去‘夜月楼’寻欢。一来你们去看看他同什么人在那里见面,或者可以查出个蛛丝马迹来;二来也可将那个小姑娘救出火坑。”

龚千石甚是愕然,道:“顺公,我们怎么混入去大寨呀?我们又没有找到风炉来要挟它们。”

“猪油顺”气骂道:“你真是蠢货一个,男人自然就就能进妓寨了。”

“鬼仔谭”总算聪明,但是也对“猪油顺”的主意很感吃惊,道:“顺公,你是要我们三个去陈塘南妓寨摆围出局票,嫖老举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