龚千石瞪大双眼四周去看但一个人影也不见,道:“对头在何处?”
文三元对清平桥那边方向朗声道:“佳客在一旁多时不出来相见,藏头露尾非高人所为。”
不过片刻,那边果然传来轻微的脚步声,先生驹凝神听去,似乎是有两个人不紧不慢地走过来。
人未到声先到就有把清亮的声音道:“惭愧、惭愧,鄙人确实如文先生所言者藏头露尾、鬼鬼祟祟,不是什么英雄好汉。”
脚步声越来越近,两个身形高大之人走到近前:都是穿着一般西关有钱人常穿的绸缎衫外罩长袍,头上戴着顶圆帽,十足十清平街那些家底殷实的南北行东家大贾一般。
但等得二人走到众人面前,龚千石、陈有春同罗澄开三人看清楚对方来人面貌后都非常愕然:居然是两个“番鬼佬”!
二人虽戴着帽子,但借着微弱光亮,还是能清楚看到是勾鼻深目的番鬼佬,方才听他们说的广府白话非常地道,若非亲眼所见实在难以相信。
龚千石少见多怪,更是惊讶得张大了口合不起来。
文三元道:“未知两位佳客是何方人士,说得如此一口好的广府白话?”
左手边那番鬼佬似乎就是方才说话之人,连忙脱下帽子,露出一头金发,样子大约是四十来岁光景,相貌英俊,微有髭须,脑后还扎了条小辫子。他躬了躬身道:“鄙人虽是英吉利人, 但有个汉名字:姓马名文仙,文雅之文、水仙之仙。鄙人曾在香港港督府任职,新近被调派到广州省城中沙面英租界领事馆任职参议,在香港地时有位中国朋友还为小弟取了个字为‘五伦’,因为中国人最讲究伦教纲常。鄙人马文仙久慕中华上国衣冠,所以苦学华文,又因在香港日子久了为行事方便,所以广府白话也约略懂得,徒令文先生、先生驹见笑了。”
他这番话一口气说完,字字铿锵,一个外国人讲广府白话能到这地步已经不简单,难得的还是吐属不凡、文辞雅语,文三元、先生驹心中都不禁佩服。
但听到“马文仙”三字,先生驹同龚千石对望一眼,心中一凛,尤其是龚千石,他急道:“原来你就是那个马文仙,在背后搞了这么多把戏的原来就是你这契弟、短命种!”
自从那晚沙面租界动魄惊心之遇,沙基、三栏一众好汉就是从荣叔口中得知有个新近从香港派驻沙面的英国参议,中文名字起的就是叫“马文仙”。此人在香港时就通过当地华人警察、探子四处打探细眼皇帝的底细下落。
其后这个英吉利人居然还向三栏公会提出要租借泮塘的地界,后来又有了“三栏”请将一番大战扰攘。
三栏公会首领镇三栏大人早就断定一切是这马文仙在背后谋划,是为了逼细眼皇帝现身和那泮塘、荔湾之秘而来。
龚千石越想越气,道:“你这番鬼佬诡计多端、搞风搞雨,我因此吃的苦头都太多了!”说完就想上前动手。
先生驹持重谨慎,自然一把拦住龚千石,叫他看定再说。
马文仙赔笑道:“龚少爷息怒,当日在沙面租界及泮塘的事情其实都是误会,一则是鄙人为了与诸位英雄结识而行事太过急切,再者就是料想不到有那法租界的雅芳小姐横加插手,以致节外生枝。马某深感遗憾,不过今晚总算不虚此行,能请得先生驹与文先生大驾前来。”若不看其相貌只听说话都无法想象此人居然是个英吉利人,龚千石听完也确实怒气稍稍减弱,但心中有些惊奇:此人何以知道自已姓龚?
他未及发问,先生驹就道:“马先生谈吐非凡,确实不俗。但阁下何以知晓泮塘‘起龙头’之秘事?听你方才此番说话,连日来来沙基工人出事与你是脱不了关系了?”
马文仙伸手一指旁边那鬼佬,道:“要问鄙人何以晓得泮塘荔湾起龙头典故传说,就要先为各位引见一下鄙人这位朋友,他碰巧也姓马,不过他却不是我老家之人,而是英伦岛上苏格兰处而来,说起来与我老家英吉利还是死对头,哈哈。”
他旁边那鬼佬比马文仙身材还要高大,一脸络腮胡须,甚是壮健,也脱下帽道:“ 我也姓马,中华名字叫做‘化臣’,取化外之臣意思也。”他的广府白话虽比不上马文仙那般地道,但也很是不错。
马文仙道:“这位马先生祖上是大大有名,在香港开贸易行做生意多年,对中华之邦感情甚深,他可以算是省城广府通,至于泮塘荔湾很多隐秘,小弟正是从他口中得知。”
文剑声同先生驹听罢都不由得一齐望住马化臣。
马化臣连忙道:“敝祖上来中华做生意已经是几代之前的事了,祖上初到广州省城做生意时,还是要数回到贵国前清道光年间。”
先生驹点点头,道:“原来化臣先生祖上有如此来头,真是失敬,难怪阁下广府白话也讲得如此之好。”
马化臣道:“我曾祖当年仰慕神秘东方文化,不远万里来到广州省城开设商行,因此见识了不少广州省城中的洪山英雄,其中更有神道中人,还同几位前辈高人成为结义兄弟。”
先生驹听到这里心下有些好笑,万难想象这么多年前广州省城洪山前辈们居然会同个番鬼佬结拜,但是当年两粤洪山中多英雄豪侠之士,行事异于常人,就近以“细眼皇帝”来讲,他交游广阔也同不少外邦人士有交情、称兄道弟,就不足为奇。
马化臣道:“我曾祖对广府及广州省城感情深厚,其实他远涉重洋来到广州省城,还为了另外一件紧要事情。”
“他少年时多在欧罗巴大陆游历,在地中海一带遍游诸国多年,后来机缘巧合下加入了一个秘密隐修教团。此隐修教团源远流长,据闻创立于当年东大秦帝国之国都君士坦丁城。”
马化臣说到这里,在场众人除了马文仙外都听得一头雾水、不知所云。
先生驹虽然见识高博,但对于西洋历史、典故、地名却一无所知,心下暗道:其昌兄见闻广博又游历四方,懂得西洋之事,若他在此,当可向他讨教,就道:“化臣先生,令曾祖早年游历与泮塘、荔湾隐秘有何联系呀?”
马化臣道:“我曾祖拜入此密教团的往事似乎与泮塘荔湾风马牛不相及,但后来他却发现其中居然有重大关联,而他来广州省城就是为了能找到仍存在于世的神道中人相助。”
龚千石笑道:“难道你曾祖父还想入神御道?”
马化臣说到这里就望了马文仙一眼,马文仙笑道:“说来是有些匪夷所思,小弟无什么本事,就是口齿还算伶俐,此后之事还是让小弟来叙说吧。”
“其实全因为化臣兄之曾祖无意中在此教团珍藏多年之机密典籍中寻到些几百年前的书信同航海之图,辛苦翻译后得出内中大意是教团中有地位极高之人,携教团中珍贵密典出走,与部分教团中护法万里迢迢、远渡重洋、千难万险之下而到达中国岭南,最后所到之地就是在珠江口!这些书信还提到这教团高人还与广州省城中同道中人结识,有了莫逆交情。”
马文仙看着文三元、先生驹道:“信不信由各位,那泮塘、荔湾隐秘如‘起龙头’、‘乌龙太岁’等故老传说,在这些书信典籍中居然都有记载。化臣兄曾祖将其中详细暗暗记下,自数辈而传到化臣兄手上。两位现下应该明白为何我等知晓泮塘、荔湾隐秘之事。至于化臣兄曾祖当年经历不少凶险才得到此隐秘,就不必在此细表了。”
文三元、先生驹听完俱脸色凝重,一言不发,若有所思。
龚千石却忍耐不住道:“那西洋人当年究竟是带了什么密典出来?他为何又要这样做?”
马化臣犹豫不决、吞吞吐吐似是有什么重大事情难以启齿,马文仙却很干脆,道:“化臣兄曾祖经过种种线索,确信那密典就是这西洋密教团中神御道的古籍典箓。东秦帝国遭异教侵入,战祸惨烈,情况万分危急之下这位教团高人为保薪火而冒险出逃。”
龚千石同陈有春都万分惊讶,道:“你们西洋人原来也有神御道?”
马文仙笑道:“西洋之中自古亦有召御神异之说,而且各有信奉。不过在现今正教看来是迷惑人心之说,为异教邪端,此所以化臣兄曾祖所拜入的教团要秘密结社而被当局有司所禁。”
马化臣接口道:“我在幼年时就常听我祖父讲述曾祖传下的关于中华及西洋神御道诸般故事,内中之神妙无比又匪夷所思。我虽然神往已久但心内总是有些不太确信,及至后来亲自见识过东瀛伏见神宫同中土岭南红船大戏神道绝技,才知曾祖所言非虚,而是千真万确。”
先生驹道:“说了这么多往事,两位费尽苦心要引出红船大戏神道中人,究竟有何见教?”
马文仙道:“实不相瞒,我二人都已知道‘细眼皇帝’就是当今西江‘召神令’,正在竭力解开那‘三合玄门,海珠石现谶语之大秘密。”
先生驹登时脸色大变,双眼精光乍现,道:“好家伙,两位所知还真是太过广博了。”
马文仙连忙道:“‘先生驹’千万不要多心,我绝无半点歹意。其实相反,我与化臣兄均是衷心希望,能与细眼皇帝及各位广州省城内的洪山英雄交个朋友,联手达成大事。”
先生驹冷笑道:“先不论阁下要做甚么大事,你若无半点歹意,何以会指使伏见神宫教团多番来犯;先有狸相怪变、装神弄鬼,今晚就有火御幻术,有春贤侄差点就把性命都送了,还未算上与你们白应星勾结,以致三栏的威水兄、沙基的洪执事两位大人同负重伤,这又作何解究?”
马文仙听见先生驹一轮嘴地逼问,连忙摆手道:“那兴顺山中的白应星大人是何等厉害人物,鄙人怎差得动他?白应星大人与我二人是毫无关系的。”
“鄙人只隐约知道他与那法租界雅芳小姐才是一帮的,这个‘白纹虎’是何居心,我是一无所知。东瀛‘伏见神宫’不但毫无恶意,神宫中的首要和长老们其实十分热切望能拜见中土神御高人,认祖寻缘,光大东瀛伏见神道。“
“神宫教团中的长老还特意致信与我:差遣神宫座下的‘五行神官御首’与‘猫狸番变’的弟子,远涉重洋来到广州省城,为的就是与细眼皇帝等神御高人见面,并嘱托鄙人从中协助。”
“这两派神宫道高手是分别坐船从海路先经上海再到达香港,在与我及化臣兄见面后动身来到广州省城。不过他们为了尽快办成神宫长老的嘱托,还是行事太过急切,不理嘱咐只想显手段扬威尽快引出‘细眼皇帝’等岭南神御高手现身,再加上又有雅芳小姐和兴顺山的白应星大人牵涉进来,阴差阳错之下才出了先前种种误会争斗,其中曲折实在一言难尽。”说完深深鞠躬行礼。
先生驹见他言语恳切,将信将疑之下,就向文三元请求示下。
文三元道:“未知马文仙先生说的那‘五行神官御首’与‘猫狸番变’到底是什么底细?”
马化臣似乎对此很有兴致,急忙接话道:“伏见神宫教首座下有不同分派,其中有两大派为‘五行神官御首’与‘猫狸番变’。”
“东瀛伏见神道一派源远流长,崇敬四野一切自然神物,多年传说信奉四野之神异均有变术而造幻象,而东瀛传说中则以狐、猫狸为佼佼者。‘五行神官御首’一派能召御神狐之术,以阴阳五行御使。今晚与两位先生高人交手的就是五行神官御首中的‘火神官御首’。”说完他向着身后高声用广府话道:“神宫小姐,请出来与中土神道高人见面。”
马化臣又叽里呱啦地说了一通,龚千石奇道:“这个番鬼佬在乱叫些什么?”
先生驹道:“听落像是在讲东洋话,既然叫什么神宫小姐,莫非竟真是个东瀛女子?”
马化臣对文三元、先生驹恭敬道:“这位神宫小姐现身与各位见面只是为表绝无敌意,先前多有得罪,还请原谅。”
文三元道:“不敢当,未请教这位神宫小姐芳名?”一把清脆的女子声音传了过来,用流利的官腔道:“劳动堂堂中土‘天表四极’垂问贱名,神宫千月不胜荣幸。”
听到这把好听的女子声音,龚千石、陈有春、罗澄开都立即伸长脖子朝这女子声音传来的地方看去,均想看看今晚差点断送他们小命的这个东瀛女子究竟是什么模样。
有个穿着身寻常珠江水上疍家女子衣衫、身形苗条的少女飞快地走到众人面前,也不见她是从何处现身,甚是神奇。
她头上戴着顶疍家水上人常用的斗笠,旁人若不知内情以为只是个疍家船女走了上岸来。
这叫神宫千月的女子对文三元同先生驹执礼甚恭,就如晚辈晋见师长前辈一般。
文三元、“先生驹”均连忙回礼,心中惊讶:想不到今晚如此了得的这位伏见神宫座下高手,原来看样子不过就是个二八年华的的年轻美貌女子。
罗澄开这个花痴看得神魂颠倒,原来神宫千月不但样子美貌,竟然还有七、八分相似“影月花”的容貌。
龚千石看他这般模样,不由得暗笑,就高声道:“你这婆娘真是俗语说的‘好眉好貌生沙虱’,施展鬼把戏假扮陈塘南的姑娘来勾引沙基清拆工人,方才有春哥与我都差点将小命送在那‘神光火’中!”他又对着那二马道:“你两个契弟还说毫无歹意,这女子害得沙基的清拆工人撞邪,分明就是要嫁祸沙基‘兴顺山’,还害了那些无辜工人。”
神宫千月淡然道:“我若不动用神宫座下本事,何能引出真正的中土神御中道极高人现身,虽知这世上多是沽名钓誉、名不副实之辈;夸夸其谈、蛊惑人心者众多,但真正的高人异士却是出隐红尘,超然物外,飘渺如九天星宿,不用非常手段,何以得见神龙现首。”她说到“名不副实”等几个字时还特意加重了语气,也不知是不是在讽刺龚千石还是陈有春。
这东瀛女子不但声音动听,如黄莺鸣柳,还说得好一口官腔,娓娓道来,虽然是出言讥讽但让人听起来还是无比动听,陈有春、罗澄开听得是如沐春风,龚千石虽然有气,但也不知如何是好。
他刚欲说话,神宫千月又道:“况且那些后生工人色欲浊重,才会被五行空界中得虚像所惑,损耗了些精阳也不怪得旁人,好过日后再做些无礼之事。”
文三元听到此处皱了皱眉,但不作声,龚千石就怒道:“这样说来你岂不是在做好事?你同那些什么‘猫狸番’的究竟是人还是怪,整天会变来变去。先前我在长堤大舞台,还有沙面租界到泮塘见到的那些古怪东西就是他们所弄的把戏吧?”
神宫千月微笑道:“现下时世动荡,无论是庙堂之上,抑或是乡野之下均是人、怪难分,谁又怎分得清哪个是人、哪个是怪?说不定有些看起来是人样正形,但内里却是野狐、猫狸所化,表面做人、厕身高位但背地里行禽兽之举。龚少爷若非要说那些是本神宫作怪害人,那就姑且当作是吧。”
龚千石本就是胸无文墨之人又非伶牙俐齿,顿时嗫嚅无语,他生性最好面子,现下被个年轻女子说得毫无还口之力,而且这女子看样子也跟他自已差不了很大年纪,顿时哑口无言。
先生驹道:“先前的事情暂且不说,马文仙先生之前说过,伏见神宫差遣几位佳客远涉重洋来到广州省城,如此急切要找到两粤神御道中人见面,又是所为何事?若然是光明正大之事,先前何必鬼鬼祟祟用那些戏法来整古作怪。”
神宫千月对先生驹的态度比之龚千石截然不同,连忙恭敬道:“回先生驹的话,敝神宫教团于本国南朝时兴盛,乃受恩于南朝天皇而获赐‘镇国神宫’之号,教团中顶尖高手前辈多年来奉御命保护‘三神器’。本教团自来一心效命南朝一系天皇,但多年来遭北朝屠戮镇压,神宫座下中弟子大半死绝,余者隐姓埋名、避命于乡野田园,从此衰落,境遇正如岭南红船大戏神御。”
“伏见神宫中长老前辈多年来遍阅教中故老典籍,早知东瀛神道源流自千年前中土之‘三山道盟’之际:中土神御道于大会借道教衣裳而暗自留传,那‘三山符咒总录’正是自当时而传承下来,据闻内中载有早已失传的召御无上神异的高深法道。本神宫现任教首及诸位长老均认为要光大镇国伏见神宫一派,就必须要重回中土寻根探源。”
文剑声道:“原来贵神宫远涉重洋来到广府,也是为了寻找那所谓‘符咒总箓’?”
神宫千月点点头,道:“文先生所言不错,敝神宫教团虽有独到之处,但比起中土神御始终是旁枝末节,又如萤烛之火比那日月之辉。若似其昌先生那般为‘西江召神令’,召御西江‘乌龙太岁’之神相,简直就是神乎其神。敝神宫中人已见识过西江神异---乌龙太岁之神威如岳、莫测无量,纵是厉害如白应星大人亦不能及。敝神宫中人前来广府省城,诚心请教前辈高人赐示,以光大本教。”
文三元大摇其头,道:“不是我要扫兴,那什么‘符咒总录’不过是些故老相传、虚无缥缈之说,上千年流传下来之事根本无从稽考。何况就算我辈真能寻到,也未必就是什么好事,就是你所提到‘细眼皇帝’就未必就值得你们去效仿。”
他看了先生驹一眼,道:“细眼皇帝之令法,确是神御中高深之境界,但也无异于玩火自焚,所谓‘伺虎者多为虎伤’:凡‘召神御令’,是以‘空界’为引,御使外世间之神异法相至现世间,有如昙花一现但其身最终必遭反噬,有得者必要有所偿,其无欺也。”
“自古神御道中所说有孤、贫、夭、弱四受,命运颓然者还可能四者俱全。我劝贵神宫无谓费此苦心,倒不如返回东瀛,于修持心性处下功夫而自得善果,何必为这镜花水月而枉费心机?”
神宫千月道:“照文先生说来,神御道必受反噬恶果,此道岂不是到此而绝,后继无人?何以细眼皇帝还要竭力解开那三河合海谶语之意?”
文三元道:“老朽风烛残年、半截顽躯实无足惜,我只是不忍见到尔等后生俊秀之辈也断送在此道中。不错,在老朽看来,此道是该终绝。”
在场众人除却先生驹外无不露出意外之情,神宫千月很有些激动地道:“文先生方才所使的‘龙舟吟神音’就是神乎其技之高深术法,我等东瀛外道简直是叹为观止。莫非是前辈怕敝神宫学得中土绝技而青出于蓝?先生既是世外高人,何以还持外夷门户之见?敝神宫虽处东瀛,但实与中土神御道一脉同源。”
文三元正色道:“我绝无半分门户外夷之见,只是神御法道运用之下实在是凶险万分,玩火自焚有百害而无利,若流传开去恐遗祸无穷,若有其心不正之徒就会出那些‘神咒恶煞’伤害无辜常人性命,实非我所愿见。”
他转而对先生驹道:“我早知‘细眼皇帝’多年来一直费心寻找所谓‘天表四极’,无非就是要探问‘三河合海’谶语之真正意思,以解他召神令所受之苦果。”
先生驹眉头紧皱,默然不语,龚千石紧张地道:“文先生,其昌先生有什么苦果?”
文三元看了他片刻,再看看先生驹,似乎突然明白过来勃然怒道:“‘细眼皇帝’枉称一代雄才,他自已玩火自焚就罢了,为何还要连累后生子弟入此歧途?”
他对龚千石道:“你这少年郎,只是一心要强出头、做英雄,居然想接替细眼皇帝做那‘西江召神令’,简直是蠢钝到极,那上古就传流下来潜藏于西江之神异,往来于现世界与外世之间,莫测高深,岂会由我等凡人来摆弄?细眼皇帝只是强用召神音咒御此神物之法相,但费耗自身精魂气血巨大,若又引神威及身,威能越大反噬越烈,凡人身躯如何能承受得住,简直就是以身饲虎。“
”凡‘召神令’者,初时引神威之能及身,确可于短暂时间之内无所不能,但其后就不得挣脱而越发不能自拔沉迷其中,及至最后魂精耗尽,化为阴干,经受各种痛楚而灭。我多年始终百思不得其解:细眼皇帝是有如何机缘之下做得那西江‘召神令‘,他多年积聚所害现下必定已身受极深反噬,都不知还能撑得多少时日。当年东较场那大战中白应星虽然有‘白虎神煞’法体、确实厉害,但以‘细眼皇帝’的本事又怎会被其所伤?正因为是神御已久,魂精、气血均已受损甚深的缘故。”
龚千石听得冷汗直流,对着先生驹道:“驹叔,文先生讲的是真是假?”
文三元道:“我素闻先生驹为人光明磊落,黄其昌也堪称两粤洪山中一代英杰,如此做来必然有其不得已的苦衷,但不将后果相告这少年郎,那终非是磊落光明之行径。”
一旁的神宫千月、二马听到这里,似乎是“细眼皇帝”居然选了龚千石这后生哥来接替做‘西江召神令’,顿时大感兴趣,均不停看着他上下打量,直看得龚千石心下慌乱,就知这三人绝无什么好“带挈”。
先生驹长叹一声,道:“文先生教训得是,枉晚辈自问为人坦荡磊落,但却做出欺瞒后生晚辈之不齿行径,说来真是惭愧。其昌兄一时执迷欲念,为寻到那‘符咒总录’以解其苦困。”
神宫千月对文三元道:“文先生,其实敝神宫教首有一大疑问始终不得其解,嘱托小女若见到中土神御中道极高人,一定要向其请教。”
文三元微笑道:“贵神宫诸位佳客远渡重洋而来广府,必然不只是为了引我这个糟老头出来见面那么简单。有何见教,但请说来。”
神宫千月看了看先生驹,就道:“若如文先生所言,所谓神御法召不过是自空界中引召神异威能及身而展莫大神通,但只能短暂维持,且空界有破灭之险;就算可将神异法相自空界中召御而来施展威能为用,但损耗的精魂气血更大,就是连细眼皇帝如此人物亦受其大害。”
说到此处,神宫千月突然目中精光如电,看着文三元道:“那神异法相,若只能由神御法咒自外世间召引而来至空界中,为何那西江神异‘乌龙太岁’似乎可在现世界间来往自如,也不太像受细眼皇帝所控。细眼皇帝近年来一直费尽苦心要找出东江及北江的‘召神令’,莫非这三江中的神异才是那几句谶语关键所在?”
先生驹看到二马的表情古怪,心下大惧刚欲出声,文三元却摆手阻止他,对神宫千月淡然地道:“看来神宫小姐已知那谶语头两句的真正含义,只不过要从老朽这里印证真确与否罢了。”
他又对二马道:“二位西洋先生既已从你们那什么西洋典籍中知道如此多中土神御隐秘,怕且也是料得个八八九九了?”
他叹了口气,道:“其实说出来也无妨,这两粤三江中的神异的确与别不同:中土神御各派所召引之神异均是从宇外世间经‘空界’而至,不过是神异之法相。但这三江神异却能以其真实之形纵横于现世界中,‘细眼皇帝’虽是什么所谓西江‘召神令’,其实根本不能掌控这无上神物。但若然细眼皇帝真是能寻出另外两位‘召神令’,然后一起唱动各自神音法咒,就或者可令那三江神物互相感应相合,即是所谓‘三河合海、万流归一’之真正所解,也就是下两句谶语‘海珠石见、终现玄门’之关键。”
神宫千月、二马都紧张道:“那是什么关键所在?”
文三元不答他们,反对先生驹道:“细眼皇帝不敢出来见我,莫不是想借这位神宫小姐与二马两位西洋先生,从老朽这里套出些什么口风。若然如此,那他是打错如意算盘了。”
先生驹连忙道:“文先生言重了,其昌兄提到他早就听闻‘天表四极’名号多年,但从未见过几位前辈高人真面,只是想当面拜见,别无他意。”
文三元摆摆手道:“我出世避祸、隐遁多年,本来也想过与还存于世上的神御传人弟子相见,但现下见诸位无论系东瀛、西洋还是中土,均已沉迷此神御道太深,在我看来绝非幸事,更与我本意相违,不如今晚就此别过,彼此相忘于江湖。”转身就要走。
神宫千月、二马听文三元说到那谶语隐句关键处居然不肯再继续透露,更加心急,马文仙、马化臣更是连声恳求。
但文三元心意决绝,再不肯说下去,只是道:“三位分别自东瀛、西洋而来,均要请中土神御中人相助,既然如此,何不与细眼皇帝见面,以他聪明才智与诸位合作,或能解开那几句谶语真正之意,说不定各位真正所求也能达成。”
他现下知道众人真正用意,早就心生厌烦,对先生驹拱手道:“若早知如此,老朽根本就不应现身,自今晚过后,你与细眼皇帝也无须再来寻我,而且你等也知道根本无法寻我。”说完竟然就翩然而去,片刻间就无影无踪。先生驹本来还想问他居所在何处,却被他截住话头。这位文先生位列所谓神御道中“天表四极”,先生驹自已又是粤剧大戏梨园后辈,不敢强行挽留;神宫千月、二马似乎也对文三元十分崇敬,不敢死缠烂打下去,都向文三元所去方向躬身行礼。
先生驹对神宫千月、二马道:“今晚已耽搁良久,既然文先生不愿再理会神御中事,三位就无谓再烦扰他老人家了。不如等在下将两位马先生同神宫小姐之所求转告细眼皇帝,由他斟酌后再行定夺,不知以为如何?”
马文仙与马化臣对望一眼,各自点点头。
神宫千月躬身行了一礼,转用广府白话道:“今晚我得幸见识到广府红船大戏神御高人风采,不胜钦慕,为表敬意,敝神宫中人在广州省城中不会再轻易动用神道法令,那沙基清拆工程亦可如期进行,只盼大家误会冰释,不要伤了东瀛、中土神御到之间的和气。但我与其余敝神宫的同道还会留在广州省城,恭候‘细眼皇帝’及先生驹良信。”
她说完就同马文仙点点头,转身一纵就消失于夜色之中,来去无迹、如冰入沸水一般,神宫千月的广府白话与官话都讲得一样好,这又大出龚千石意料之外。
二马却意犹未尽,看样子要真诚与先生驹搭交情。
马文仙道:“也为表鄙人诚意,其实有件事情要向二位交待清楚:先前沙面日租界内有位叫柳生叶的先生,曾约了鄙人见面。这位柳生先生原来与伏见神宫有很深渊源,他也是一直要打探其昌先生的下落。”
龚千石一听此人名字,醒起当晚自已和火麻仁大闹长堤大舞台,所为的就是要破坏陆云豹与东洋政府之间的勾结,其中刺伤的那东洋要员就是叫柳生叶:记得当晚此人应该就是被伏见神宫座下所谓“猫狸番”高手假扮的“水云仙”救走离去。看来柳生叶真是与伏见神宫大有关联,隔了这段时间,若不是马文仙此时提起,差点把此人给忘记了。
马文仙见引起龚千石兴致,就继续道:“我早就猜度柳生先生与当晚沙面敝租界领事馆失窃一事有关,说不定就是他指使伏见神宫的高手所为。说起来,若非是伏见神宫这位变术高手出动,如何能从守卫森严的大英领事馆中偷窃机密。”
龚千石曾约略向先生驹提过自已当晚在沙面租界那场惊心动魄的遭遇:当晚沙面英领事馆内曾失窃了机密文件,才有了后来那位邓杰森上尉奉命率英租界士兵、巡捕去法租界内圣母堂追查,然后龚千石与洪带妹在误打误撞之下与雅芳小姐结识。
先生驹沉吟了片刻,问马文仙道:“那位柳生先生从贵领事馆内所盗的是什么机密文件,文仙先生何以要将此事相告?”
马文仙道:“只因敝租界领事所得那份机密文件是与粤秀山下某个秘密所在有关,此也是柳生叶急切要寻细眼皇帝下落的缘故。”
先生驹听到此处脸色有些不自然,与马文仙对望一眼,微微点头,大有心照不宣之感。龚千石看在眼内自然觉得奇怪,但先生驹却无再谈下去。
二马还要急切邀请先生驹、细眼皇帝择日到沙面租界会面详谈。先生驹推脱不过,只好姑且答应回去与细眼皇帝商议才终于将二人打发而去。
待二马离去后,陈有春对先生驹叹气道:“驹叔,文先生位列红船大戏神御中的‘天表四极’,可谓是神御中的道极高人。小侄听他们的名号多年,一直希望能得见其面。今晚总算能拜见到其中一位,但文先生他老人家却一心要归隐市井,只怕经过今晚之后必定会避走,不知何日才能再能见他的尊驾了。”
先生驹拍拍他肩膊道:“贤侄也无须失落,至少我等还能有幸见到‘四极’中一位,也算是大有所获,说不定以后还会与他老人家相见。”
龚千石道:“驹叔,这什么‘天表四极’今晚听了许多次,十分架势堂,究竟是是什么来头。”
陈有春道:“说来惭愧,我也不知道‘天表四极’中几位高人的名号,驹叔见识广博定应知晓。”
先生驹却岔开话题,道:“千石仔,你现下还敢接替做那‘西江召神令’吗?”
龚千石却昂然道:“怎么不敢?洪山弟子向来有前无后,大丈夫说一不二,我绝非贪生怕死之人。”
陈有春道:“千石兄,你既然不是红船大戏神御中人,就无谓行此险事,文先生也说那是条绝路呀。”
龚千石连全叔的叮嘱都不听,又哪会将他的话听得入耳,只道:“现下知道细眼皇帝的苦处,我更加不能‘缩沙’做缩头乌龟!”
先生驹嘴上不说,但心里也定下主意,势必要阻拦此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