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条黑影通体湿淋,白布裹身,倒像是木乃伊一般,露出大概二分之一的惨白的脸面,却不能肯定是不是陈塘大寨的那个被害的“莲春”姑娘。只不过此时的“她”双眼翻白,一副可怖的样子,这样情形下,龚千石真饶是胆大也是有些双腿发软,完全没有了反应,连喊叫都未来得及。
“火麻仁”和“鬼仔谭”刚才都被脚下突如其来的变化弄得有点惊魂未定,所以也有点反应不过来,幸亏“洪带妹”暴喝一声,飞起一脚就踢落这条白影身上。这一脚力道更为刚猛,简直就是碎碑裂石之功。
那条白影扑到龚千石面前,从白布中已经伸出一只五指如钩的怪手,眼看就要抓到龚千石的胸口,龚千石鼻子中闻到了一股怪臭之味。这个时候洪带妹一脚踢到,登时就将它踢飞到了几丈之外,重重跌在了水中。龚千石又一次死里逃生,真是大呼侥幸,失声大叫道:“带妹哥,是那神咒煞!”
“火麻仁”大声道:“原来这就是神咒煞?那一定是庆隆和他兄弟‘油炸鬼’搞出来的,这次新仇旧怨可以一次了结!”洪带妹摇摇头,道:“这不是神咒成煞,若有那等厉害,我几个的小命早就冻过水。”
龚千石和“鬼仔谭”都有点吃惊,一起道:“带妹哥,你见识过真正的神咒成煞”
“洪带妹”却没有说话,默默地留意着地面,提防那只白影再次偷袭。但那只“木乃伊”似乎也畏惧了“洪山武二郎”的神威,跌入水中之后居然又没有了踪影。
而方才地面崩塌所形成的那个旋涡此时也消失不见,但是地上的水势更加激烈。“鬼仔谭”看着地上水流好一会儿,突然将从水面上浮起的一块东西拾了起来,看了两眼之后就递给了“洪带妹”道:“带妹哥,这就是封闭那西关涌上面的青砖。”
“洪带妹”接过来放到眼前仔细端详了很久,道:“奇怪,这上面刻着有字,但是我一个也不认得,应该是番鬼文呀。”“火麻仁”道:“鬼仔谭,你不是会番鬼佬文吗?上面写的是什么东西呀?”
“鬼仔谭”有点不好意思地道:“上面那些不是英文,小弟并不认得,或者是西洋其他国家的文字。”洪带妹道:“西洋番国这么多,怎能认得那么多。不管它是什么字,但这块肯定不是在地上封存西关涌的青砖。”众人都很奇怪,既然不是在地面封存西关涌的青砖,那又是什么?
洪带妹道:“我看来此物倒像是船上来的东西。”“火麻仁”看着地上湍急的水流,道:“这下面怎么会有船呀?难道就是那条巨旗龙舟?”“洪带妹”道:“应该不是,这东西是磁铁做的,像是航海用的指南针,荔湾中用的龙舟怎么需要用指南针?”
正在议论之际,四个人都感觉到脚下的水流突然起了变化,汹涌起伏,然后就有一条像蛇一样的东西滑过,冰凉的身体碰到众人的脚踝处,感觉出像泥鳅一样湿滑,而且还特意在洪带妹和龚千石的脚边转了几圈,倒像是有意挑衅一样。
“火麻仁”看来最怕的就是“水长虫”,虽然他在沙基一向威风凛凛,但这个时候像是触电一样跳了起来,大声呼叫。“洪带妹”虽然神勇,但是对付这水中不明之物却无把握,因为水下面根本就看不清楚有些什么,何况刚才地上的泥塘水洼还出现了崩塌,谁也不知道是不是已经有个大水坑在那里,平生之下从来未遇到如此的情形。
突然大雨之下,天上又亮起几道闪电和惊人的雷声轰隆而来,荔枝丛内瞬间都被照射得十分清楚。龚千石正聚精会神地低头看着脚下,生怕这条“水长虫”忽然跳起袭击,又担心刚才那只“木乃伊”没有退去,总之就是提心吊胆,在几道闪电的刹那间,分明看到遄急的水中有条两三丈长像是巨蟒一样的粗大黑影从自已的脚边游过,而最让他惊讶到万分,差点不相信自已的眼睛的就是这条巨蟒一样的黑影,居然长着像人一样的四肢。
那四肢虽然跟人的四肢不尽相像,但也相差无几,只不过是粗短很多而已。这个时候空气中也传来一阵异常腥臭的味道,龚千石闻了两闻,觉得这怪味跟先前自已在仁威庙喝的“三栏酒”十分相似,想起自已喝了整整一杯,忍不住又想呕吐起来。
洪带妹猛地喝道:“千石仔,小心脚下!”他话还未说完,龚千石却突然像是被水里的什么东西吸掉一样,平地被掉进了水中,没过了头顶。站在一旁的“火麻仁”和“鬼仔谭”连忙一起跳过来要相救。但是水中已经没有龚千石任何踪影,两人拼命在水中摸索,但只是摸到水中的泥塘水而已。
“火麻仁”怒道:“丢那性,一定是那条‘水长虫’,怎地如此厉害,居然可以把这么大个人拖进水里面?”他刚刚说完,“鬼仔谭”就指着不远处道:“快看那里!”
“洪带妹”顺着他手指看去,不远处的水面迅速泛起阵阵激流,大量的塘泥污水浮起,分明就是有什么东西在水下面飞速地游动。“洪带妹”大叫一声:“追!”然后就朝着那方向飞奔而去,“鬼仔谭”和“火麻仁”不敢怠慢,紧随其后也飞跑而去。
但是在大雨之下的泥塘水洼中奔跑本来就十分不易,而且这个时候的地面看来被方才的崩塌所影响,出现了不少的坑洞,好几次“火麻仁”一个没留神就陷在里面。跑最前面的洪带妹真是了得,依然跑得飞快,随后的“鬼仔谭”心思灵敏,只是留意洪带妹的落脚之处,居然也能跟得上。
可苦了“火麻仁”,在沙基威风八面,但在这泮塘的地势却吃尽了苦头,很快就落后了不少,渐渐就和“洪带妹”和鬼仔谭拉下了很大段的距离。他又好面子,不肯出声让“鬼仔谭”放慢脚步等他。
跑了大概有一段距离,“火麻仁”却似乎听到身后有些异样,好奇之下转身看去,不禁打了个冷战。身后大概不到十米处的地方,也跟着个人,只是头低了下去,看不清样子。
“火麻仁”十分奇怪,怎么这个时候有个人跟在自已身后?再细看此人身上的服饰,原来还是个女子装扮,但是看起来就十分眼熟。“火麻仁”越看越起疑心,猛然醒觉这身装扮就是陈塘南大寨的姑娘打扮:改装过的旗袍,而且还飘来一阵大寨“阿姑”经常喷洒的香水。打了个寒颤知道这个“阿姑”必然有古怪。回头看去,已经看不见“洪带妹”和“鬼仔谭”的身影,于是干脆就停下脚步面对着这个“阿姑”。
洪带妹、“鬼仔谭”一直追着那在水中游动的物事而去,一时间顾不得看什么方向,只是觉得在荔枝林中曲曲折折不知跑到了什么地方。所行的地势却是越跑越低,水面也越来越深,脚下的坑洞越来越多,更加难以跑动。前面在水中不停飞速游动的那东西看起来力大无穷,在水下面不停地发出撞在坚硬物体上的声音,看起来水下面不仅是泥塘水洼,还有些坚硬砖石之类。
再追了一会儿,两人已经变成了一半身子浸在水中游动,“鬼仔谭”的水性更好已经追上了洪带妹。洪带妹忽然心念一动,大声道:“不好,这里真的就是西关涌了!前面此物原来系要引我等来这里!”
“鬼仔谭”听他这样一说也有些明白过来,这条古西关涌的尽头流段果然是被埋在泮塘的地下,多年来被青砖瓦石封存在地下,上面一层就是泮塘荔枝湾的泥塘水洼,今晚被这场罕见的暴雨冲刷之下,加上铺在上面封存的青砖又被这“水长虫”冲破,里面的西关涌水倒灌上来成了一片沼泽水塘。这个时候水面上也漂浮起一块块长方规整的青砖石块,一看就是人工特意修砌而成。
洪带妹叫声不好,道:“古西关涌最后是流出珠江的,当年巨旗龙舟也是从这里出江,难道那‘长虫’之物要把千石仔拖出珠江?上百年前的上下西關涌在泮塘荔枝湾汇合之后,经由“荔湾涌”而流出珠江,所以今天的荔湾还有“涌边一马路”为证。这一带就是有名的“一湾清水绿、两岸荔枝红”的胜景所在。下西關涌还有一支流经由今日的蓬莱路而流向黄沙、沙基涌一带,环绕沙面流出白鹅潭。而“荔湾涌”就是今日的荔枝湾路所在,不过后来因为年代变化而淤积已成臭涌,而在其上铺盖,成了时至今日之马路。
但是上古的西關涌其实原来还有一条秘密干流,直达到泮塘的深处。当日的泮塘荔湾范围远比今日广阔得多:河道交错、水网密集,这条干流在到达大概今天的西郊泳场处出江,而江的对面就是海角红楼。旧日的水上疍家船户经常在这条河道上贩卖艇仔粥,成为省城一大胜景,文人墨客流连之处。只是时局动荡之下,早已经成为荒凉之地。
当下洪带妹所担心的正是这神异“水长虫”之物将龚千石拖入水中,很有可能就会顺着这条古涌道而游出珠江,只要一拖出江面,到时候水性不佳的龚千石就小命冻过水了。
旧日之时每逢一到暴雨倾盆,西關一带的居民可就是苦不堪言,泮塘地势本就是低洼水塘,珠江的水面涨水之时往往比泮塘、荔湾一带的地势高出许多。当年荔湾一带河涌纵横、蛛网相连,一旦暴雨成灾江水就会沿着河涌倒灌,水汇乘势。偏偏过了龙津以东的地形又变得偏高,再加上以前的古老街道地下排水系统不力,因此倒灌的江水不能漫过高处,就会将下西關地带变成泽国,包括泮塘、荔湾、黄沙一大处的街道就会“水淹七军”。也因此西關的古老童谣里面就有了“落大雨、水浸街”这首脍炙人口的歌谣,当年的儿童几乎人人会唱,也是真实反映下西關一带的地势。
今晚这场百年罕见的暴雨更使西面和南面的珠江水汹涌如潮地倒灌入荔湾的众多河涌之中,“洪带妹”和“鬼仔谭”穷追之下不自觉地发现两人已经是陷入了汪洋之中,不要说去救龚千石了,能不能自保都成了个问题。
“洪带妹”危急之下还没有忘记“火麻仁”,大声问“鬼仔谭”道:“卓仁去了哪里?”“鬼仔谭”一面在水中挣扎,一面道:“方才仁哥还跟在我后面,一转眼就不见了!”洪带妹还未曾得及回答就被水流卷入了水底,他一面拼命挣扎向上一面却分明清清楚楚、光光亮亮看见水底下居然现出了一条笔直的青石板街道,古朴齐整!这条街道看样子断非当时的路面,应该是被大水冲开了表面覆盖重重的塘泥而现出了原貌,他心中惊讶万分。待浮出水面,“鬼仔谭”就道:“带妹哥,你看到了水下的路面了吗?怎么从来也没在西關见过?我没有眼花吧!”
洪带妹点点头,道:“你无眼花,我也看到。那或许是当年泮塘上南汉宫苑遗留下来古街面!但是又无道理能看得如此清楚,我也不知如何解释了。若是其昌先生在此,或能指点我等。”
“鬼仔谭”道:“带妹哥,引我二人前来的那‘水长虫’之物是不是就是‘乌龙太岁?’不然它怎么会知道这条西關涌道,说不定系它的本事才让我二人看见南汉宫苑之物?”
洪带妹道:“若是‘乌龙太岁’的缘故,那就说得通了。泮塘先民向来相传这神异一直流连泮塘荔湾之地,其形现没能于这些隐秘河涌中来往纵横。镇大人与黄威水两位今晚如此大阵仗,就是冲着此神异而来的。”真是白天不要说人,他话音刚落,就听见暴雨中后面有人的声音隐隐约约传来道:“洪兄,我来助你!”“洪带妹”和“鬼仔谭”在水中向后看去,就看见倾盆大雨中一条黑黝黝像蛇一样的怪物向他们冲来。
“鬼仔谭”对水蛇本来就有点怕,刚才又被那“水长虫”之神物吃足惊风散,现在看见这般情形真是脸色发白。洪带妹气沉丹田,朗声叫道:“是‘镇三栏’来了!”“鬼仔谭”一直只是听闻这位名贯“三栏”的洪山大人威名,但想不到居然是这个样子出现在自已面前。等到那条蛇一样的东西靠到近前时候,他更加惊讶得张大了口,来到两人面前的这条物体竟然是一条岭南水乡所谓的“龙舟”。
他自已虽然在香港也多次看过“龙舟竞渡”,但此时在雨夜之中,那修长的船形和暗黑沉色,在水中更像是一条负水前行的蛟龙。眼前这龙舟其实很小,严格来说不算是标准的龙舟,大约只有五六米的长度,通体黝黑,也不知是什么木材所制,最奇怪的是通常岭南的龙舟头都是雕成龙头形状,煞是威风,但是这条龙舟的“龙头”居然是像个蛇头一样,十分的丑恶,难怪在黑暗中把“鬼仔谭”吓个够呛。
龙舟之上有两个人,一个坐在舟尾掌控,一个站在“龙头”之后,威风凛凛地看着“洪带妹”。那人生得身形健壮,十分魁梧,堂堂一表之威,单手就将“洪带妹”和“鬼仔谭”扯了上来,大声道:“洪执事,怎么会弄得如此狼狈?”听声音十分豪迈,一派尊豪之色。
洪带妹抹干脸上的水滴,笑道道:“镇大人,兄长是特意这个时候才现身的吧?小弟弄成这个落汤鸡也是拜你所赐!”
“鬼仔谭”听“洪带妹”这样一说,终于确定面前此人就是“老襯庭”口中万分尊敬的“镇三栏、镇大人”了,仔细打量了几眼:这“镇三栏”大约是四十余岁的年纪,生得十分威武庄严,倒不像是岭南人士样貌,身上披着件油布雨衣。
镇三栏听洪带妹这样一说,也哈哈大笑几声,转头看了看“鬼仔谭”。洪带妹就连忙向他引见。“镇三栏”待“洪带妹”介绍完“鬼仔谭”,道:“原是‘公脚先’的二公子,为了到‘三栏’请将冒如此大险,果然够义气不愧洪山弟子本色,佩服。”
洪带妹脸色陡然一变道:“镇大人,你在一旁躲了这么久,见死不救可真够义气呀!”“镇三栏”苦笑了一下道:“带妹贤弟,什么事也瞒不过你。唉,为兄也是迫不得已呀。”洪带妹道:“我等几个兄弟已经被那神异之物拖进了水中,你还不赶快去救?”
“镇三栏”看了看龙舟下汹涌的河水,哈哈笑道:“洪执事不用担心,你的那位兄弟不会被拖进江的,那神物今晚也不是要出江!”“鬼仔谭”越听越是迷惘,忍不住看着“洪带妹”。洪带妹听镇三栏这样一说,脸上紧张的表情放松了些许,看见“鬼仔谭”的眼神,就忙解释道:“方才我们在仁威庙喝的‘三栏酒’就是用来引‘乌龙太岁’现身的!”
“鬼仔谭”“啊”了一声,更加迷茫,道:“三栏酒?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镇三栏”道:“那三栏酒是三栏中‘塘鱼栏’的特制之酿,其鱼酒气味为乌龙太岁喜爱之物。若常人喝下去,在水中必定会将它引来。”“鬼仔谭”道:“照你这么说,带妹哥和龚千石喝下去不就是成了鱼饵了?”“镇三栏”摇头道:“‘说起来也是我对不起你们,拿你们做饵。事出突然,不得已为之。还要希望两位不要见怪。”
“鬼仔谭”听完他这样说真是怒火中烧,心下道:你这样算计我们,事后才望我们不要见怪?但是这“镇三栏”是赫赫有名的洪山成名大人,他这小辈哪敢翻脸?只好强忍怒火。
洪带妹道:“好你个镇三栏,原来从一开始就来算计我。我虽也知那三栏酒绝非是什么好东西,但也没想到你们是想让我们来做鱼饵的。今晚的来龙去脉你快快老实地说出来。”
“镇三栏”叹了口气,转头对着坐在龙舟尾的那人道:“黄鳝公,你来帮忙说两句吧!”洪带妹 这才看见原来坐在舟尾的那人居然就是沙基的“两脚黄鳝”黄天来,他与黄天来当晚在沙面惺惺相识,互相敬重。那黄天来向洪带妹行了个礼,道:“洪执事,今晚之事多半是我的主意,请你不要怪责镇大人。”
洪带妹道:“你们这条古怪龙舟究竟是哪里搞来的?有什么玄虚?”黄天来道:“这条龙舟是我祖父当年亲手所制,用在荔枝湾起龙头上的。”
岭南先民从百越时代开始与其他中原先民一样均有图腾崇拜。岭南多水乡而水乡中又多出蛟龙之类,所以岭南古老风俗中从百越时代就演变出了“龙舟民俗”。龙舟多以类“蛟龙”而制也就是雕刻出龙首模样的“龙舟”,后来更和端午节结合在一起形成了今日的“端午龙舟”文化。
但在古远的岭南时代,“龙舟”的出现其实就是先民们为了捕捉或者是信奉祭祀所谓“蛟龙”所用,因为“龙舟”就是从“蛟龙”的形象而仿造出来。在数千年前的泮塘荔湾相传就有庞然巨大“蛟龙”作为“地神”镇守其中,而广州建城之初也就是南越王在番山、禹山建“番禺城”之时就是因为以“蛟龙”为龙津起首之势依龙津自东而建城。荔湾起龙头的仪式风俗可以追溯到南越王时代,是泮塘先民为了信奉或是祭祀泮塘“地神”的仪式。
黄天来号称“两脚黄鳝”,是沙基疍家船户的正宗,其祖上是泮塘的先民后裔,曾在南汉王宫中效命,从他的祖先时代留传下来:数千年前的省城泮塘先民根据那条自上古年代就潜伏在这个珠江要道上的“地神蛟龙”,合力造成了一条巨型旗标龙舟以来作图腾信奉。听说这条龙舟栩栩如生,简直就是活生生的神蛟再现。但是这条巨大旗标龙舟的龙舟首从制成的那一日并没有合拢在龙舟身上,而是分开安置。
这条旗标巨龙舟身在阴晦之日深深埋没于当年广阔的泮塘水塘泥洼之中,而其龙首则会另外埋在荔枝林之下,因为荔枝木其性刚强乃纯阳之木,所以荔枝湾就以广植荔枝林而得名。等到“起龙头”时日一到,先民们就会进行盛大的仪式之礼,请出龙舟之首,然后重新接在舟身之上,接下来先民们奉上鲜花果品,载歌载舞,登上龙舟在泮塘荔枝湾一带巡游再经由西關涌下游从泮塘的深处行出江面,同行的还有先民们用荔枝木自行制造的小“龙舟”,作为护卫。
今天珠江面在数千年前其实如大海之阔,可以想象这条栩栩如生的“蛟龙神舟”在风浪上率领无数的小“龙舟”,时现时没的壮观情景。
黄天来自幼就从疍家船户先辈中听到这个传说,却一直深深相信那条所谓“巨龙舟”其实并不是简单的由先民制成的龙舟而已。而是那条上古“地神”蛟龙精血所化,神威如岳,所以其龙舟首不能接在身上否则“蛟龙”必会腾空下海,晃动众生。
所以龙舟首与身一定要分开,只有在“起龙头”的时节才能合在一起作为节日庆祝,荔湾“起龙头”的风俗就这样留传了下来。只不过那起的“龙头”就不过是普通的木制龙舟首而已了,至于那条上古巨龙舟早就因为岁月无情的洗礼不知湮没在哪个角落里面了。
而那神物“乌龙太岁”,在黄天来看来就是泮塘荔湾“蛟龙神”之后,只要能够驯服此物,就能通过它找到真正的埋舟之地。要吸引和驯服到“乌龙太岁”就要靠由荔枝木制成的龙舟了。所幸先民打造的“小龙舟”的手艺通过疍家船户一直流传了下来,这些“龙舟”也越做越精美,成了龙舟竞渡的英雄。黄天来祖上传下的“龙舟”手艺却并不是为了参加什么龙舟竞渡而用,而是为了再次真正的“请龙头”盛大仪式时派上用场。现在众人坐上的这条龙舟就是黄天来祖上历代传下来的手艺,由黄天来的祖父和父亲共同打造而成,据说颇具蛟龙之形性,可以用来吸引到“乌龙太岁”。因此黄天来就将这条珍藏的“荔湾龙舟”趁着暴雨之际,行到了泮塘。
那英国番鬼马文仙却清楚地知道当年西關涌的那条秘密干流的位置,也是相传当年泮塘先民“起龙头”出海之地。“三栏公会”镇守泮塘及仁威庙百年,自然不能置身事外。因此当“镇三栏”得知这个消息后大为紧张,连忙与另一位三栏中擎天人物黄威水商量,还叫来了最了解个中情形的“两脚黄鳝”。黄天来听完消息之后,一口断定这个英国番鬼佬必定是冲着这“巨龙舟”而来。
洪带妹听完有些好笑,道:“黄阿公,恕我洪某直言。那巨龙舟所谓埋藏之处只不过是岭南上古传说,是否为真尚是未知之数。何以你就因为一个英吉利番鬼就搞到今晚如此大阵仗,是不是有些小题大做了?”黄天来听他这样说,不由得看了看“镇三栏”,似乎有口难言之态。
“镇三栏”迟疑片刻,道:“那龙舟深埋之处其实还有另外一样东西十分重要,是我们三栏洪山的重大隐秘,确实难以言道。”
洪带妹怒道:“镇大人,现在是什么情势,你还要隐瞒内情?我洪某人难道就不是兴义山门槛中的兄弟?”
“镇三栏”叹了口气,道:“非是愚兄不肯相告,而是细眼皇帝曾吩咐过我,绝不能让你和‘火麻仁’牵涉其中。其昌先生的说话,我等三栏中人如何会不遵从”
洪带妹与“鬼仔谭”听到居然是其昌先生的吩咐,都大为震惊,特别是洪带妹,他也算追随其昌先生多年,哪里能想到有这样的吩咐。
“镇三栏”道:“带妹贤弟不用介怀,只是此秘实在是关系重大,而且绝对和那个番鬼佬有关!”
“你是说那马文仙?我也奇怪,为何这个鬼头会对泮塘、荔湾的底细如此熟悉?他究竟是什么厉害来头?”
“镇三栏”看了看龙舟下的水势,然后道:“现在情形危急,待我等先追上水中那神物再说,不然就救不了你们那位兄弟了!”说完他就对“两脚黄鳝”吩咐了一声,黄天来就撑起龙舟顺着水流一直向前而去。“洪带妹”虽然有满腹疑团,诸多问题,但是也只好耐起心来等候“镇三栏”来解答。
黄天来果然不愧是疍家船户之首,操纵起这条蛇头龙舟来比他孙子“鹌鹑荣”那是不知高明百倍。蛇头龙舟在水流中真像是一条蛟龙一般,水波上下兴没。而前面水中早就已经没有了那“水长虫”之物的踪影,也不知它拖着龚千石去了哪里。龚千石的下落未明,洪带妹和“鬼仔谭”都十分担忧,“镇三栏”却叫他们不用太过忧虑,黄天来是疍家行船高手,对泮塘湾一带的水势和地形又十分熟悉,因此绝对会找到那水中神物的踪迹。
“洪带妹”向来纵横江湖无敌,但是今晚率“火麻仁”、龚千石、鬼仔谭三个兄弟来到泮塘,搞到一个失去踪影;另外一个也不知下落。他平生从未落过如此下风,真是憋了一肚子气,忍不住发作起来,也不顾情面,质问“镇三栏”为何非要找到‘乌龙太岁’的下落,而且还骗他们喝下三栏酒来引它现身?
“镇三栏”看见洪带妹如此身份威名都变得气急败坏,甚是过意不去,只好道:“洪执事莫要动气,今晚三栏‘九大簋’弄到如此大阵仗其,实是为了保护埋在那巨旗标龙舟内之物,万不能落在那英国番鬼手中,否则愧对细眼皇帝所托。”
洪带妹道:“你所说龙舟中之物究竟是什么重要物事,连其昌先生’都不想让我知道?”
镇三栏道:“这个马文仙的确非比寻常,因为他就是当年驻沙面的英吉利参议史提方宾派来的。
镇三栏与其昌先生为过命交情,“细眼皇帝“也是“三栏”公会图册中人,“三栏”公会其实是担负着保护泮塘龙津之地的职责。而“镇三栏”一直保存着一份“三栏”洪山留传下来的古籍,叫做“荔湾河道变化细则图”,这份古籍图上明确地标示了那巨旗标龙舟的埋没地点,是泮塘先民的不传之秘,图上还记载了有“乌龙太岁”一物,称为巨龙舟的守护。其昌先生所知晓的“召神令”就能够驱御此神异之能为用。
最是有名的就是黄其昌当年发动百名洪山热血青俊奔袭东校场欲刺杀将军,其后事败,当时沙面英租界中有叫史提方宾的洋人,主动提出协助其昌先生起事。而其中之一的条件就是希望其昌先生能借出那份泮塘荔湾河道古籍图。
这位方宾参议是日耳曼裔表面上是在英租界办事,暗地里的身份却是日耳曼秘密教团中人,此人一直致力苦苦寻找在十字军东征时期从君士坦丁堡出发的西洋天主教廷使团下落。这个西洋天主使团随后成功进入红海,然后混上了大食国的商船通过印度洋,一直来到了南中国海,最后消失在入海口。而方宾多年探查后,认为这条商船到达了当时海运发达的中国沿海后,进入了海上丝绸之路的一站—广州城最后沉没于在珠江河道之内。
而他又不知道通过什么方式,竟然获知的这份泮塘荔湾河道古籍上,就有这条沉船的确切地点----就在泮塘龙津之内。但是其昌先生即时就拒绝了方宾之请求,方宾悻悻而去。
随后时局动荡、翻天覆地,其昌先生被迫遁逃南洋。而那方宾忍隐多年早就想卷土重来。那中国通马文仙就是此人继任,一样对省城的人情物事尤其是对泮塘荔湾典故流传十分熟悉,所以他在到达香港地时,已开始打听并得知其昌先生逃亡至了南洋马拉。
而且马文仙似乎已对沉船的地点很有把握,直接就来泮塘三栏要求租地。“镇三栏”自其昌先生临离开之时,已被嘱托详细,知事情非同小可,因此召集“九大簋”一起来应对。
镇三栏道:“‘我等‘三栏’洪山兄弟世镇泮塘荔湾,祖辈都是泮塘先民,而且泮塘又是巨旗标龙舟沉埋之地,龙津所在。我等身负守护重责,岂能够让此马文仙得逞?当日其昌先生拒绝方宾所求,那沉船上必定有极其重要之物,而且和泮塘荔湾关联很大。故此细眼皇帝临去南洋之前曾郑重嘱托愚兄,说那叫方宾的番鬼佬必定不会死心,定会重来,千叮万嘱要我务必要保住泮塘之源,千万不能让那番鬼进入。细眼皇帝知此事凶险,才不想让你和卓仁贤弟牵涉进来。”
“如要阻那英吉利番鬼来泮塘犯事,必要在他之前找到古西關涌的下落, 可惜的是我只有细则图,而不懂召神令的隐秘,如何能应付那神异‘乌龙太岁’。”
“鬼仔谭”听到这里,忍不住道:“镇大人,听你的意思难道你也不知道那巨旗标龙舟的下落?”
“镇三栏”皱一皱眉头,道:“细则图上标明巨龙舟埋没之地就在上下西關涌交汇于泮塘龙津之尽,但我也从来未曾找到过。”
正在行舟的黄天来插口道:“古西關涌通达整个西關,只有‘乌龙太岁’才知道,这神物就是凭着西關涌从珠江到泮塘、荔湾中来去纵横。有此神物一日在,又怎么让我们找到?我等又不识晓召神令的隐秘,除非能引那神异现身。”
洪带妹道:“听起来,莫非那马文仙已找到了沉船之处,我等是要去把他赶走?”“镇三栏”脸色尴尬,没有言语,似乎已经默认。洪带妹和“鬼仔谭”都十分震惊,想不到马文仙如此厉害,一个番鬼佬还能先于“镇三栏”找到泮塘古西關涌。
“鬼仔谭”道:“就算那马文仙找到了西關涌又怎样?既然乌龙太岁能够阻挡你们,我不信那番鬼好得来哪里去。”
“镇三栏”叹了口气,道:“这才是我真正担心的地方。这番鬼佬有备而来,必定是与那庆隆勾结在一起,而且带来的手下中有些古怪,十分棘手。所以我才派了‘朱仔炮’前去应付,但似乎连他也抵挡不住。还有威水兄先前下水探路,但是也失去了消息,唉,总之是棘手呀。”
洪带妹脸色凝重,他知“镇三栏”所说的“威水兄”就是三栏中与之齐名、擎天人物---黄威水,职司兴聯山“掌旗爷”。此人本事向来高强,众所皆服,世镇塘鱼栏,江湖上相传他有塘鱼栏祖传的秘术,于水下如游鱼一般,现在却下水探路而失去了踪影。
至于那“朱仔炮”在“九大簋”中精通阴阳,以精制朱砂来做成手雷发炮出名,但洪带妹也只是听闻,从未亲眼所见。除非是马文仙真的与庆隆、庆魁勾结,有“神咒成煞”此等邪门,否则怎么镇三栏会说连“朱仔炮”都抵挡不住?
“镇三栏”道:“带妹兄,若非今晚情况如此危急,我也是迫不得已才逼你相助。若然泮塘龙津地失守,我愧对三栏历代祖师,以后还有什么脸面叫这‘镇三栏’的名号?”说完这位叱咤省城的洪山大人脸色一阵颓唐,看来真是十分沮丧。
洪带妹道:“兄长放心,今晚我洪带妹就算是拼了老命,也要相助三栏各位兄长守住这泮塘龙津之地。”
“镇三栏”十分感激,正想出言答谢。就听到黄天来低声叫道:“前面也有条龙舟!”
众人一听连忙向前看去,果然见到一条和黄天来这条极为相像的龙舟在大概十几米前行驶。“镇三栏”十分奇怪,问黄天来道:“两脚黄鳝,你这条蛟龙舟是祖上独传的手艺,怎么又出来一条?”
黄天来的脸色发白,看着那龙舟好一会,口齿都开始不清楚起来,只是道:“不对,不对!这泮塘荔湾内除了老子我,懂得做这龙舟的人就没有了,怎么还有一条?”
镇三栏道:“对呀,所以我才问你呀。”黄天来突然道:“莫非前面这条不是龙舟?是真正的泮塘蛟龙?又或者是当年泮塘的先民祖宗来‘起龙头’?”
洪带妹和“鬼仔谭”观察了那条龙舟好一会儿,“洪带妹”道:“不要乱说,那龙舟上有人,我们划上去看看?”
黄天来壮着胆子将龙舟向前划近了一点,雨势已稍微小了一点,所以众人可以勉强就着雨点看过去。很快众人的脸色都有些不自然,连“镇三栏”和洪带妹二人都有些吃惊。
前面那条龙舟与其说是龙舟,更像是条珠江上的花艇。因为上面船尾就挂着一盏花艇常见的花灯,船上还坐着两位女子和一位乐师,那两个女子打扮都是江上紫洞艇的阿姑模样,此时也跟那些花艇阿姑在在珠江上一样,正在唱着大戏。
要说是在省城夜晚的江面上看到这等情景那是再正常不过,因为每晚上灯时分过后,珠江上的花艇来往如鲫,等待寻花客的光顾。但在泮塘、荔湾大雨滂沱的情景下,却令人十分不自在。
“镇三栏”几个当然不敢怠慢,黄天来撑着龙舟也不敢太过靠近,但是前面龙舟上那两个花艇阿姑的大戏歌声却是一阵阵传了过来,听得众人都打了个冷颤。“鬼仔谭”低声对洪带妹道:“带妹哥,这首大戏曲词很是耳熟。”
“洪带妹”仔细一听,是哀怨缠绵的南音曲调,本就已经是悲凉凄切,在如此雨夜怪异的情形下更加令人听得是直起鸡皮。他”骂了一句,道:“丢那妈,真是赠兴还是应景,这个鬼天气还唱这种戏?”
“鬼仔谭”也不知是被雨淋得打冷战,还是听得这歌声害怕,颤声道:“带妹哥,那晚我在陈塘大寨也听过影月花提过,说她的情郎就是叫繆郎,和这南音大戏中的唱词一样。”
“镇三栏”指着那龙舟前的水面道:“快看那里!”众人应声看去,只见那花艇龙舟前不远的水面上,居然又出现了阵阵水波,似乎是水下有件庞然大物正飞速游来,看动静就像是拖走龚千石的那“水长虫”。
洪带妹似乎有所领悟,和“鬼仔谭”奔到龙舟前头观看,正在看间,“鬼仔谭”一把扯住他道:“带妹哥,你看那龙舟上的女子像谁?”洪带妹对着这条古怪龙舟上的两个女子仔细看了一看,道:“坐在后面那个正在唱戏的就是影月花姑娘?”“鬼仔谭”打了个寒颤,道:“就是她!那晚我亲眼看着她从夜月楼三楼上跳了下来,她怎么可能会在这里?”
洪带妹身为沙基联顺大人,纵横江湖多年,怪事也见过不少,依然十分镇定,道:“无论她是不是影月花,这两个女子难道也是来要引乌龙太岁现身!”说完就对着黄天来道:“黄鳝公,将龙舟摆过去!”
黄天来有些吃惊,但是立刻就扬起船桨将蛟龙舟移向对面那条龙舟一旁。“洪带妹”霍然抄起蛟龙舟上的一条备用船桨在手,伸入水中,大喝一声将船桨拨起,顿时一股水波就像炮弹一样打向对面龙舟上那两个怪异女子的身上。
龙舟船桨与一般的船桨有别,桨身较短,利于快速划水前行,但必须有一定的臂力不然根本就挥舞不动。而黄天来的蛟龙舟船桨是用荔枝木特别熏烤而成,挥动起来更加沉重。洪带妹天赋异禀,神力无穷,这一手挥动泼起来的水波若然打在普通人身上,很有可能就会立刻被撞昏过去。
但是那两个女子无动于衷,浑若无事,那股水波快要打到她们身上的时候,那龙舟却突然向前,堪堪避了过去。“洪带妹”很是吃惊,因为那龙舟上除了这两个女子根本就没有龙舟手在操控,而她们也只在唱戏,根本没有看见有何动作,难道这条龙舟能自已前行?他正在疑惑之间,就听到“镇三栏”在龙舟尾大声叫道:“是老襯庭他们在水里!黄鳝公,快把船摆过去!”
洪带妹和“鬼仔谭”闻声向后看去,在他们这条龙舟尾不远处的水面上,露出几个人头,距离最近的依稀就是“老襯庭”。
黄天来连忙就蛟龙舟掉过头去,很快就到达那几个人的面前,当先一个果然就是“老襯庭”。“老襯庭”在水中大声叫道:“镇大人,是你吗?”他看来已经在水里有一段时间,脸色十分狼狈。“镇三栏”道:“学庭兄,你怎么会在水里的?其他几位手足呢?”
“老襯庭”一眼看见“洪带妹,立即叫道:“带妹兄,快来帮忙。我们找到火麻仁了!”说完就指了指他身后那几个半浮半沉在水中的人。
那几个人中分明有“荷兰水”两兄弟,两人正抱着一个人,脸朝下,似乎是昏迷过去,但衣着就像是“火麻仁”。另外还有一个人在一旁,脸色也是不太好看。众人连忙七手八脚将这几个人拉上蛟龙舟,顿时龙舟上就拥挤不堪。“荷兰水”两兄弟将那个昏迷之人仰面放在舟上,果然就是“火麻仁”,见他双目紧闭,脸色煞白,但是还有呼吸。“鬼仔谭”颇懂些西洋急救训练,连忙上前照看。洪带妹不失洪山大人风范,连忙向“老襯庭”和荷兰水两兄弟道谢,询问究竟。
“老襯庭”喘了口气,原来方才他带着荷兰水兄弟和“老虎蟹”走在前面,突然看到前面空中发出一下赤红色的光焰,三栏“九大簋”都知道是“朱仔炮”的独门技艺“朱砂掌雷”发出的特别光焰,以为“朱仔炮”遇险,于是一起冲上前去救援。
但是跑了一会,“老虎蟹”却不知为何会掉进水中消失,因为这个时候倒灌的江水已经来到,顿时四周成为泽国。狼狈之下,“老襯庭”带着荷兰水两兄弟好不容易才走到比较水浅的地方,却看见了“火麻仁”昏迷在地,而站在一旁的竟然就是“朱仔炮”。
洪带妹这才留意到从水里救上来的另外一人,此人一身粗布衣服,背上负着一个古怪的竹筒形状物体。他久闻“朱仔炮”大名,却从未见过其面,当下立即问好。
“朱仔炮”精神十分不振,看起来劳累不堪,勉强同洪带妹问好,然后看了看躺在地上的“火麻仁”道:“丢他个老味,火麻仁今晚是着了那些变术狸猫的道了!”
“镇三栏”和洪带妹听他这样都有些意外,“镇三栏”道:“朱兄,你说什么狸猫?究竟是怎么一回事”“朱仔炮”道:“今晚入黑之后我和‘花仔开’就兄长你的吩咐,在仁威庙附近埋伏,应付那些来犯事的‘客人’。开头我还以为不过是些被马文仙那番鬼佬请来的下三烂角色,谁知道来的全是东洋神道变术狸猫法士,我的朱砂掌雷几乎打了个精光,都抵挡不住。连‘花仔开’都失去了联络了!”
洪带妹和“鬼仔谭”脸色都是一变,对望了一眼。
“镇三栏”道:“你说那些今晚夜探泮塘之人,不是马文仙一路的?”
“朱仔炮”摇摇头,道:“小弟对此也不太清楚,但与我交手的那帮,一定就是东洋的神道一派的法士。我多年前就曾听说过这一派东洋法,以狸猫神咒而有变术千万,惑人五觉。卓仁兄方才一定就是被这东洋神法所迷,所以才会昏在地上。幸好小弟从仁威庙那边撤过来,凑巧碰上,不然后果难测呀。”
洪带妹这时候才知道“火麻仁”昏迷的原因,但是他再看去“老襯庭”和荷兰水兄弟,“老襯庭”脸上露出尴尬的神色。而“荷兰水”的嘴角却露出一丝幸灾乐祸的笑容,不过碰到洪带妹的目光,即时吓得低下头去。洪带妹明知有异,也没有工夫再细问下去,转身看去那“影月花”的龙舟,已经离他们有段距离,而远处激动溅起水波却越来越近,快要到达那龙舟的面前。他立刻大喊一句,道:“事不宜迟,黄鳝公,快赶上去前面那龙舟!”
“镇三栏”道:“洪执事,这是为何?”洪带妹道:“如猜得不错,前面那个不是影月花,而是如朱兄所言,系那东洋神道中人以变术神咒,意在引乌龙太岁现身的,我等定要上前阻止!”
“朱仔炮”一听又有东瀛神道在前面,双眼立即精光四射,一扫颓然之貌,手中握着一块暗赤红色的石块站在龙舟头。“镇三栏”也大声吩咐黄天来立刻驱动蛟龙舟向前,一面对“朱仔炮”道:“朱兄,你的朱砂掌雷向来破邪破妖,为什么今晚却如此狼狈,老猫烧须呀?”“朱仔炮”怒道:“今晚下这么大雨,我的硫磺药大半都湿透了。而且此东瀛神道着实了得,变化无穷、出人意表,简直是防不胜防,连火麻仁也这个老江湖都着了道了!”
“镇三栏”从身上抽一出一把长剑,剑柄上挂着两个古铜钱,大声喝道:“我这把是三栏历代祖师传下来的镇妖铜钱剑,管什么东瀛妖邪,今晚一定要保住巨旗标龙舟,不辱我粤东洪山威名!”雨夜之下看见他堂堂一表、凛凛神威;正气罡身、慷慨激昂,众人都一起叫好。
“鬼仔谭”今晚本来一直觉得三栏众人似乎是三教九流、江湖术士之辈,尤其是看到“朱仔炮”之后,但此时听到“镇三栏”所言,不禁暗暗佩服,看来这几位“三栏”九大簋毕竟是洪山中的正士,并非那些下三烂的乌合之众。
“朱仔炮”先前连番苦战,仅以身免,正是窝了一肚子气,凛凛然站在龙舟头,恨不得插翅飞到前面那条龙舟之上。
众人正是同仇愤慨之际,突然蛟龙舟一阵震动,大家都差点站立不稳,“朱仔炮”站在那蛟龙头前几乎就又掉下水去,幸亏“洪带妹”一手将他扶住。
“镇三栏”定神看去,不知从什么地方插出又一条蛟龙舟,一下子就撞在他们这条龙舟的尾部。那龙舟不知是什么材料所制造,十分坚硬,幸好黄天来乃是祖上独门手艺,蛟龙舟是百年荔枝阳木薰制而成,才禁得起这一撞之威。
对面那龙舟撞完之后完好无缺,立刻就驶了上来,与黄天来这龙舟并驾齐驱,双方隔了大约是一个人的距离,明显是来者不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