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程周全军覆没,叫茫茫大雪埋了个干净。雪地里的事,只有天地知道。

程扶斯直接拒绝:“若今日舒家没有为此付出惨痛代价,上为之,下效之。”

欲让其死,先烂其根。

舒窈仰起脸来,她的额头磕破,血糊了眼角。她没有再争辩,她心知舒家已经无力回天。

舒窈静静地阖上眼,她没有求死。

因为她不能决定,自已的生死。

程扶斯道:“来人,自即日起,舒嫔禁足冷宫,不得外出。”

外头的孟余君,领着几个太监进来。

太监的动作并不粗暴,舒窈也没有挣扎。她站起身子,只离开前回头看了这座宫殿最后一眼。

她平淡地离开了,好像从没有来过。

舒窈和皇帝之间,没有多少情分。她走出宫殿门,才想起哭泣。

哭自已,也哭舒家的姐姐妹妹。

大厦将倾,她们只能落得个流放北地。世道艰难,又有谁能托举。

她恍惚想起,当今圣上的生母,曾经也是冷宫的一个疯癫妃子。可舒窈无儿无女,可能走不出这冷宫了。

这场风雪,酿成的祸事不止一件。

大雪压倒农民的稻田,朝廷不得不派人赈灾济贫。程扶斯痛定思痛,将每日与她吵得最凶的“耿直”朝臣,委派去发救济粮。

不是爱死谏吗,活儿干不好,该死的就是他们了。

程扶斯脸黑黑的,她见过凌晨一点、两三点,四五点的月亮。

上班真是反人类。

她第一千零三十八次发出感慨。

*

新年新景。

灾情缓解,皇宫里也喜气洋洋的。树梢楼阁前,都挂上火红的灯笼。

本就冷清的后宫,少了个舒嫔,更没什么人了。幸好过年了,每个人的脸上都不由自主地露出笑容。

夏枝也挺高兴,过年浣衣局里会多发一笔银钱。她想要攒下钱来,等年满二十五岁出宫后,做些事谋生。

这是下策,上策当然是回家。

如果她回得去的话。

夏萍自从那日起,对夏枝没什么好脸色。

可夏萍开始安分守已,每日行径路迹可寻。夏枝一连观察了好几天,也没找出她的可疑之处。

夏枝向程扶斯汇报时,理直气壮的。

程扶斯很不高兴,“光拿月俸不做事,朕留你有什么用?”

夏枝不接受pua,她跪在地上小声道:“我每天洗那么多衣服,怎么不干事了?”

程扶斯假装没听清,斜睨了她一眼。

“你在说什么?”

夏枝一惊,她总是在皇帝面前松懈。她赶紧补救道:“奴婢是在说,皇上能看见奴婢,是奴婢的福分。”

“皇上怎么不交代别人做这事儿,只安排奴婢做呢?”

她说着说着疑惑地想,对啊,为什么呢?难道因为她是女主?

程扶斯瞧见夏枝的模样,就知道她那些乱七八糟的想法。她挥了挥手,无奈道:“滚回浣衣局去。”

夏枝在内心哀嚎一声,天气这么冷,要用冰凉刺骨的水,浣洗这么多宫人的衣裳。

多么痛苦的工作量。

她的手已经泡发,生了裂口冻疮。

滚是不可能滚的,夏枝缓慢地退出偏殿,她要磨蹭一会儿。

夏枝回到浣衣局,先前想要掌掴她的老宫人,不仅没有责骂她溜出去摸鱼。

甚至在无人处,给她塞了一瓶药膏。

老宫人陪着笑脸,谄媚道:“夏枝姑娘,这药膏愈合疮口有奇效,是老奴在太医院的亲戚给的。”

夏枝受宠若惊,“多谢姑姑。”

她收下但不太敢用,怕用了后伤口溃烂感染,真就送命了。

老宫人又道:“过些时日,宫里就要举办新春宴。届时四司六局人手不够,要从浣衣局里抽调几人。夏枝姑娘,老奴可以安排您…”

夏枝一愣,这老宫人,是想把自已弄出去?等出了浣衣局,回不回来还不是四司六局一句话的事。

皇帝虽没有降罪,但将夏枝丢在浣衣局里不管不问。宫里最是踩低拜高,这老宫人为什么反其道而行之?

夏枝一开口,有几分犹豫。

“可是…”

老宫人姓秦,干活麻利。她留在宫里几十年,是浣衣局的管事。

秦姑姑闻言突然握住夏枝的手,“老奴知晓,你是为先前的事儿,跟老奴计较。”

“我…”

夏枝想要说话,被秦姑姑打断。

秦姑姑的手掌因为常年劳作,指腹的茧很厚。她握着夏枝的手指,细细摩挲。

夏枝有些不适。

冻疮裂口处,生出痒意。

秦姑姑说:“老奴在这宫里待了几十年,见过许多想往上爬的女子。唯有你,不卑不亢。你是个好的,是老奴先前迷了眼,得罪了夏枝姑娘。”

夏枝:…

她觉得这秦姑姑,好像被人夺舍了。浑身上下,都透露着古怪。

她挣脱开秦姑姑的手,讪笑道:“我怎么会怪罪姑姑?小事一桩,我根本没有放在心上。”

秦姑姑面肉横生,算不上良善。她挤出一个笑脸,在夜色下更添惊悚色彩。

她满意地点点头,“夏枝姑娘不怪罪老奴便好。”

夏枝脚下不由地生出几分逃离之意,她飞速地朝秦姑姑行了个礼,想要告退。

“姑姑,我还有活儿没干。”

她找了个理由。

秦姑姑了然道:“宫宴的事,老奴会帮您安排。”

夏枝脚步一顿,她不得不向秦姑姑道谢。然后逃也似的,离开了这个墙角。

夏枝不能立刻上报皇帝此事,因为秦姑姑在盯着她。

直到她跨出院门,走过转角。都觉得那道目光,好像如影随形。

夏枝洗了一会儿衣服,被窥视感减轻几分。可她不敢动作,在月下又发了一会儿呆。才站起身子,回房睡觉。

夏枝躺到半夜,蹑手蹑脚地爬起。

她瞧了眼身边熟睡的秋水,灵感突生。

不如把秋水和夏萍,都弄出浣衣局吧?

夏枝鬼鬼祟祟地来找程扶斯,撞上殿前候着的孟余君。

孟余君抬起一层眼皮,看着她。

这小宫女怎么又来了?

夏枝小心翼翼问:“孟总管,皇上睡了吗?”

孟余君冷淡道:“夏枝姑娘,皇上并未入寝。待奴婢通报一声,且在此等候。”

说完,孟余君就要进殿。

但他没有进,停住了步伐。

孟余君回过身来,神色莫名地看着夏枝。他鼻翼微动,在空气里细嗅了一会儿。

夏枝差点以为他是变态,刚准备说不然明天再见。

孟余君开口了,他脸色很差。

“你身上带了香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