众人离开山崖,绕过巨大的影壁,九十九层白玉阶梯映入眼帘,阶梯之上,有僧人推动铜锤,撞响晚钟。
“当——当——”
一百零八声厚重、低沉的钟声回旋在群山之间,钟声走过七十二侯、二十四节气,还有十二个“朔”“望”“念”,一年轮回,象征天长地久,祈福国泰民安。
虔诚的僧人拨动佛珠,垂立在钟鼓之下诵念经书,钟楼牌匾上,“人世澄明”高悬。
夕阳斜立,古寺的鎏金漆与黄昏光影交相辉映……
待钟声结束后,一位慈眉善目的主持缓缓走来:“阿弥陀佛,诸位施主,请随我来。”
众人拾级而上,绕过高七尺,宽二十一尺的天心大殿,穿过广佛塔、明镜台,然后步入般若阁旁的菩提林,来到最里侧的净禅院。
院子四角分别建有“四谛”“五蕴”“缘起”“无常”四座小佛塔,而正中央则是无我塔,塔旁有低头洒扫的小和尚,他们见到净慈主持后,都一一停下、见礼,好奇地打量谷善兮一行人。
等走到最末的一排屋舍前,净慈主持笑着开口:“寺中只此一处院子可供居住,且僧人众多,勉强匀出这三间,各位施主简单地休息一晚吧。”
“多谢主持。”
送走净慈大师后,岁菁着侍从搭起一个简易的围挡,将三间屋子面前的空地与四周隔开;借来桌椅,搬来柴火、净水;行李被放置在一角,箱笼堆叠,统共二十一件之多。
寺庙内佛香缭绕,弟子步履轻轻,守心抱笃,空气静谧、安宁。众人脸上的苍白逐渐褪去,疲态显露出来。
油灯燃起,斋食被端来;烧起柴火、洗去身上黏腻的汗水;月上树梢时,三间屋子已经静静悄悄。
男女各住一间,多余的则留给轮流值守的侍从。谷善兮躺在最外侧的床榻上,听着屋外虫鸣,佛香环绕口鼻,鼾声渐起。
后半夜,隔壁屋子传来梦中的低泣,谷鹤兮伸出手,轻轻拍打小弟的背,为他驱散梦魇,迷迷糊糊的小男孩,眼角挂着泪,挤在大哥的怀里,反复念着:“阿娘……婶婶……娘……”
卯时,大山还未苏醒,天地间迷迷蒙蒙、一团睡意,僧人却已陆续起床,挑水、担柴,浇菜、早功,开启新一天的生活。
木勺搅动,沸水蒸腾,时间滴滴答答,浓了米香。
谷善兮一夜无梦,身体轻盈。她掀开薄被,拢上外衣,轻手轻脚地出了屋门。有僧人听到动静,笑着问候:“施主起了?”
远处,正在练功的岁菁收了手,旁观僧人早功的谷鹤兮抬起头。
三道目光交汇。
不知怎么的,谷善兮心中涌出暖意,仿佛在尘世中寻寻觅觅后,找到了心灵的同伴。她握起袖中的手掌,主动开口:“大哥早,岁……小姐,早。”
谷鹤兮笑意盈盈;岁菁将汗巾搭在肩头,走了过来:“叫我岁姐姐吧。”
谷善兮并未看向大哥,征求他的建议,只是自己犹豫了一下,就从容开口:“岁姐姐。”
岁菁笑着点头,指着水井道:“先洗漱,过一会儿就能吃早食了。”
晨雾朦胧,寺中仍有星星点点的烛火,谷善兮借着微弱的光,用盐粒洁牙,用面巾擦去脸上积攒了一夜的油脂,双手将长发高高竖起,穿回已经洗过、烘干的黑色劲装,整个人看起来清清爽爽。
岁菁挑眉,递来装着馒头与白粥的碗:“不错,很精神。”
谷善兮有些腼腆,笑着谢过。三人坐在台阶上,喝粥、嚼馒头,一旁炊烟袅袅、木鱼声声。
日出了,第一声晨钟打破了八角寨的寂静,第二声,第三声……
一声又一声里,谷善兮走入了净禅后院。
仁公祠。
牌匾之下,一扇巨大、厚重的木门半掩。她用力推开,首先入目的是香案上成排的烛火,昏黄的光晕将祠堂烘得暖洋洋;最中央的香案上方,仁公漆像手握书卷,静坐高台,目光朝谷善兮看来。
白发苍苍,神情慈悲;衣袍朴素,脊背微弯。
谷善兮被那目光定住,卷进古老的时光。
雾散云开,风灌入祠内,木门吱呀一声,轻轻合上。若有所感一般,谷善兮随着仁公塑像的目光回转身体,一幅被刻在门背的原国舆图映入眼帘。青金作河,孔雀为山;白垩成云,藤黄悬日;山川湖海连绵无止,千万城池错落其中。
原国十一州的详细舆图,依次被绘制在两侧的墙面,其下,是成排的长生牌,供奉着一位又一位名垂青史的文臣、武将,无论他们来自大肃还是原朝。长明灯如星河,串起了漫长岁月,那些歌舞升平,那些刀光剑影的历史岁月。
一时间,谷善兮被这浩瀚的气势给震慑住,后背起了薄汗。
上首的老者依旧慈眉善目,但已与所有人隔开了距离。
“……携列子,超帝乡。云衣雨带乘风翔。肃龙驾,会瑶台。清晖浮景溢蓬莱……”
莫大夫的歌声再次从茅山山顶传来,谷善兮心神打开,隐隐约约,若有所得。
小姑娘仰头看着老者,像一株幼小的芽,看向那遮天蔽日的古树。最后,待她唇色发白,才虔诚地上了三支香,转身离开。离开时,脚步有些轻,有些摇。
等沿寺墙小路行至昨日的崖边时,谷善兮的内心才完全平复。
但她不知道,在她走后,岁菁和谷鹤兮也迈进了仁公祠,在里面站了很久很久……
兜兰花依旧开在崖边,蜜蜂环绕,云雾随身。谷善兮歪头看着,想伸手挖向土壤,将她移走,路过的小师傅停下,好奇问道:“施主这是?”
“我想将它带走,好好养着。”
“施主是要去向何方?”小师傅听罢,继续问道。
“……寒州。”
小师傅听后,解释道:“兜兰生长在南地,喜温暖和潮湿,北地严寒,恐怕无法存活。”
“……”这是谷善兮没有考虑到的,她收回手,但又忍不住再伸出手,心中想法左右摇摆。
小师傅笑笑,看着谷善兮的眼睛说道:“我师父告诉过我,说‘万物有灵,各有路途’。小施主,莫强求。”
纯净的目光真诚、坦然,谷善兮在他的注视下,忍不住竖起掌心,回了一个佛礼,算是“不强求”了。
了尘小师傅放下心来,露出梨涡,道了声“阿弥陀佛”。
“你……你看起来比我还小,整日呆在寺里,不会无趣么?”谷善兮看着他头顶的佛印,开口问道。
了尘听后,认真思考了一番,然后有些狡黠地借用了师傅的话:“万物有灵,各有路途?”
“噗嗤,”谷善兮笑出了声,看着他,重重地回了一个“嗯”字。
两道笑声在崖顶散开,如晨光照进山林,万物彻底复苏,迎着日光尽情生长……